第108章 不問明天 知理,你不能就這樣過完一生
林桐嚴肅地點點頭。黳遲性洸
促成她做下這個決定的除了一時衝動, 還有對唐生民的信任。
唐生民這種人竟然能令人對他產生信任,聽起來彷彿天方夜譚,但事情確實詭異地發展成了這種境況。壱姓逛
很長一段時間裡, 林桐都被一個未解之謎困擾——這個相親來的便宜丈夫究竟知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自第一次相親提過以後,他好像就忘了邢知理這一號人,從未談起這個名字, 直到新婚後的某天, 面對面一起吃飯的時候, 他才冷不丁對她丟擲句:“怎麼把這個習慣改了?”
說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面前的飯碗。洩齒擤桄
當時林桐正極力剋制自己用勺子壓平米飯的衝動, 從凸起的米飯小山上佯裝自然地舀了一口塞進嘴裡。為了讓唐生民忘掉這件事, 她還特意煮了一個月的麵條, 估摸著對方已經將這個細節忘得差不多了,才斗膽做了一頓米飯。
現在看來,她應該吃上一輩子麵條才對。
林桐放下勺子, 嘴裡含著那口米飯, 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腮幫子鼓鼓的, 瞪著眼睛看著他。
唐生民坐在她對面,同她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才用手掌撐著額頭, 聲音輕顫著說:“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改。有這個習慣的人很多,那天是我認錯人了, 不好意思。”
林桐如蒙大赦,這才重新拿起勺子。
她把碗裡冒尖兒的米飯都給壓平了,繼續往嘴裡塞了幾口飯,才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唐生民的聲音為甚麼會微微顫抖。笖痸興洸
因為他低著頭在笑。痍彳性炛
為了不笑出聲而忍耐得十分辛苦, 肩膀輕聳,連帶著他面前湯碗裡的湯液都在細微晃動。
“……”巸蚩硎壙
林桐再次放下勺子。熼茌邢
她天生缺乏對曖昧情境的識別神經,只覺得唐生民笑得她脊背發僵、頭皮發麻。
當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越想越不安,起身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拖著行李箱坐到客廳沙發上,埋頭琢磨要不要趁夜跑路。
他們才剛剛扯結婚證,要是現在去辦離婚,會不會反而引起追查她下落的那些人的注意?可要是不辦離婚,直接這樣走掉,唐生民會不會報警說她失蹤了?要不然還是留下一封信,說她父母病重,需要她照顧好了?
她越想越頭大,扶著腦袋唉聲嘆氣。這時黑暗裡忽然傳來一道模糊的聲音,差點沒把她嚇出個好歹:“你在幹嘛?”
她抬起頭,看到唐生民站在主臥門口,睡眼惺忪地看著她。
“我睡不著,在……看電視。”鷖逛
“……”
先別說電視螢幕根本沒開啟,哪個正常人會坐在行李箱上看電視?
林桐汗流浹背,只好胡言亂語,說她其實有夢遊症,現在正在夢遊。
兩個人繼續大眼瞪小眼,良久,唐生民才輕聲嘆了口氣,走過來,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遙控器,說他剛好也睡不著,那就一起看吧。
他走到沙發上坐下,隨便開啟了一個臺。簃啻形銧
林桐已經完全忘了那部電影的片名和內容,總之是十足的爛片,雜糅了諜戰風雲、男女情愛與婆媳矛盾,甚麼都想拍,卻甚麼都拍不好,看得她昏昏欲睡,勉強撐到後半夜,頭往茶几上一歪就失去了意識。
她睡了酣暢淋漓的一覺,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主臥的床上,行李箱放在床腳下,衣服與日用品依然妥帖地裝在裡面,唐生民並沒有將它們取出來,甚至還往裡面加了些吃的。
走到客廳,客廳也不見他的身影。
也許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出去打麻將了,也許他體貼地選擇了暫時避開,給她留下一個可供思考與抉擇的空間。不知道為甚麼,意識到後者這個猜測有可能存在,她反而不再忐忑與恐懼。
她甚至久違地感到有點安心,就像高考遲到,好不容易趕到了卻發現自己沒帶准考證,嚇個半死,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此完蛋了,睜眼坐起,卻發現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夢。
講臺上老師依然在用催眠般的語調授課,天花板上老舊的電風扇一圈圈旋轉,發出恆定的噪聲。
那個白天,林桐選擇了留下,而結紮討論會議上,她同樣真心實意地以為自己會永遠留在唐生民身邊,過這種與前半生截然相反的生活,所以對那時的她來說,生個孩子好像也沒差。
這對極其不靠譜的夫妻由此做下了比結婚還要草率的決定,後來年,唐念出生了。
唐念出生以後林桐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錯誤,孩子是一種脫離她掌控的可怕生物。結婚以來,唐生民沒給她造成任何磨合的困擾,可唐唸的存在卻讓她花了很長時間去適應。
“她是我人生中最大也最難的課題……一個從你身體裡掉下來的小孩,她明明由你的血肉構成,卻和你完全不一樣,你永遠猜不到她下一步會做甚麼。”邢知理萬般無奈地對萬枷說。
天底下的母親談起孩子常常變得囉嗦,她也沒能免俗。
她給萬枷看了有關唐唸的照片與影片,裡頭的小女孩時而扎著亂蓬蓬的羊角辮,趴在院子裡的泥地上玩蛐蛐,把白嫩的臉頰蹭得東一道西一道泥印子,時而穿著校服,在書桌前坐得筆直溫習功課。
談論起唐念,邢知理臉上的表情柔和到讓萬枷錯覺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母親。弈侈刑侊
但她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因為邢知理說,為了防止後續政府追查到她丈夫與孩子的下落,用他們脅迫她,甚至對他們不利,她很快就會把有關自己這段過往的所有照片與影片通通清除。
“一點都不留嗎?”
“一點都不留。”
說到這裡,她的音量稍微降低了,垂眸盯著自己的手指,盯了很長時間,才抬頭看向萬枷,露出一個歉意的、蒼白的笑:“我是一個自私的媽媽。”
萬事萬物似乎總要有一個驚天動地的起源,才對得起之後發展的轟轟烈烈,可林桐的出走卻並沒有甚麼特殊原因,更無關任何迫不得已。
她遵循父母的旨意,過了十年與從前完全不同的人生,這十年裡她也許有過遺憾,也許早就已經甘於平凡——她已經記不清了。
十年漫長如一輩子,十年也如彈指一揮間,她完全可以沿著這條軌跡安安穩穩走完這輩子。只是有一天,看著已經成長到能夠自理的唐念,看著鏡子裡自己眼尾出現的密密的細紋,她腦海裡忽然湧現出一個久遠的、來源於她自身少女時代的聲音。
那聲音猶然帶著學生的稚嫩和青澀,充滿了單純的執拗,還帶一絲急切,對她說,知理,你不能就這樣過完一生。
*
萬枷看向唐念與始終站在唐念背後、握著唐念手腕一言不發傾聽的唐夏,聲音低下來:“我問過她,你不擔心你的孩子嗎?她說她不擔心。”
“她和我不一樣,她是個很好的孩子,以後也會長成一個很好的大人。”當時邢知理是這麼回答的。
唐念從小就喜歡別的孩子敬而遠之的昆蟲,身為母親,她在這方面奉行順應孩子的天性,對她這些古怪的愛好從來不加以限制。她想養甚麼昆蟲,她都儘量幫她捉來。
唐念會自己學習飼養小知識,把它們一隻只養得油光水滑,從個體到群體,從單隻到多隻,她格外迷戀這些與複雜人性完全不同的、簡單到極致的生靈。
生命總有死亡的時刻,每當她寵愛的個體死亡,邢知理都會協助她將那些逝去的昆蟲做成標本,然而壽終正寢的生物儲存得再完好,也不及青壯年時期美麗健壯,她嘗試性對唐念提出,可以在這些昆蟲還健在時就把它們提前製成標本儲存下來。
但唐念拒絕了她。
“她說她覺得那些昆蟲衰老死去的樣子也很漂亮。”邢知理微笑道,“她接受生命本真的樣子,和她比起來,連我都顯得功利。她當然也有任性和固執己見的時候,但這些東西最後都會被她天性裡對世界純真的好奇與欣悅所替代。我想……即使她未來沒辦法成為一個好人,也絕不會變成一個壞人。”
“可是,她畢竟還是個小孩,如果她想媽媽了……”萬枷止住了話頭,她想說對一個年僅九歲的孩子而言,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
邢知理愣了愣,隨後低頭看著自己被鋼筆硌出厚繭的中指——這塊學生時代造成的繭子一直沒有消失,十年過去,它依然如傷疤鐫刻在她指尖,有如她生命的某種昭示。
她輕聲說:“所以我要更努力一點,如果她將來也走科研這條路,如果她想我了……也許有一天,她翻開生物書就能找到我。”
*
有關唐唸的所有談話只出現在那個深夜,後來邢知理果然如自己所述,把所有和她家庭相關的資料都清除了。轙熾婞茪
她再也沒有提起唐念,也再沒提及C-201區的那個家。
昨日已成昨日,明天終為明天。
家庭與事業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一道能夠兼得的多選題,礙於特殊的身份以及從前曾經犯下的那些過錯,她選擇了事業,就必然要捨棄家庭。將林桐這個身份徹徹底底與邢知理割席,不留下一絲不利於從前家庭的線索——這是她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也是她留給他們的最後的一點點溫柔。
在密米爾的科研如苦行僧般艱辛,儘管邢知理在多方的幫助下造出了肖挽紅這個身份,還給自己安了與之配套的學歷,可這個身份畢竟是假的,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文章。而且科研最是講究時效性,她離開了整整十年,這段時間夠世界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種種因素加起來,她能加入實驗室、繼續研究以前的病毒課題都已經是個奇蹟了。起初她只能默默幹些跑腿打雜的活,在空餘時間裡見縫插針學習,努力用天賦與勤勞補上這段漫長的空缺。
萬枷在她的公寓裡協助她,雖然沒有直接出面,卻給她提供了不少幫助,總會和她一起埋頭精研她帶回來的那些資料。
昏黃的檯燈燃亮在深夜,從外面望進來,就像滔天海嘯中一座巋然不動的孤島。
燈光照亮邢知理薄薄的眼皮,上面蒙著一層健康的血色,萬枷每次感到心浮氣躁,無法沉下心來分析那些紛雜的資料,抬頭看一看她沉靜的臉,就會像找到主心骨一樣安定下來。
她從來沒有過問萬枷為甚麼要留在她這裡——邢知理就是這樣的性格,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她永遠只如定海神針,深紮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周遭不聞不問。萬枷有時希望她問,這樣自己就能找到理由傾吐一番,將這些年來憋在心裡的所有迷茫與猶豫一股腦傾倒給她,有時又覺得這樣就很好了,她光是坐在那裡,就是所有科研人的答案。
她們之間還藏著一個不定時炸彈,可無論是邢知理還是萬枷都默契地選擇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
今天邢知理做的曲奇很好吃,這樣就夠了。
今天萬枷待在家裡做了大掃除,這樣就夠了。
今天她們合作完成的論文送去一審了,這樣就夠了。
不必追問明天。
*訲匙行桄
2078年10月21日,逃逸了十二年的戰犯邢知理(現化名肖挽紅)在密米爾中央大街的一出出租屋內被捕——公告貼出來時,萬枷正從晚市上買了豬裡脊肉回來。
出租屋裡像被甚麼洗劫過,資料凌亂地散落一地。往常這個點已經會待在廚房淘米下飯的邢知理這回卻不見蹤影。
不久之後萬枷也被帶去進行了刑事調查,她按照事先構想好的說辭,一口咬死,說自己只是與肖挽紅合租的室友,對她的真實身份毫不知情,可檢方還是輕而易舉查到了她大學時代曾與邢知理有過專案合作的事實,並對她的說辭持保留意見。
但由於當時政界的聲音都在請求儘快處置邢知理——只有她死了,那些戰時撥款要求她進行相關研究的政客才能高枕無憂,而萬枷充其量只是犯了一個小小的包庇罪,因此對她的審訊暫且延到了將來,她在檢方的強制要求下出席了審問邢知理的軍事法庭,作為陪審團的一員。觺瓻侀咣
同為陪審團成員的還有許多曾經與邢知理或多或少有過交情的學術界人士,包括廖卓銘。說是陪審,其實就是殺雞儆猴,在所有科研者頭上懸掛一把達摩克里斯之劍,警示他們擦亮眼睛學會站隊。
2078年10月28日,軍事法庭風風火火地開庭。
庭上敲定了邢知理各種罪責,全部加起來竟然有十多項。萬枷在底下聽得頭暈腦脹,她抬頭去看舞臺中心的邢知理——她微微低垂頭顱,看起來好像在痛定思痛地反思自己的罪行,但萬枷知道她只是又走神了。
輪到她發言的時候,法官問她:“邢知理,你可認罪?”
她這才仰起頭顱,對法官說,如果她認罪,能不能讓她等到手頭這篇論文的一審結果公佈了再執行死刑,結果出來應該就只是三天內的事。
法官說:“可以。”
於是她垂下肩膀,用並不鏗鏘也不響亮的聲音低低地、沉緩地說:“我認罪。”
聲音在法庭上回蕩,飄揚如同落葉。
風起葉落,清秋月明。
但法官欺騙了她,她最終沒能等到那篇她復出學術界之後重新撰寫的第一篇論文的期刊投遞結果,甚至以肖挽紅身份發表的所有學術成果都因她的罪責而被列為機密永久封存。
2078年10月29日下午四點,邢知理被提前執行死刑。從此是非成敗、善惡黑白,皆由後人書寫。
屬於戰爭的時代隨著一代天才兼罪犯的隕落而結束了。
2078年10月29日晚上九點,萬枷在朋友們的幫助下逃離了密米爾,坐車南下。
車窗外的風景走馬燈般倒帶,逐漸稀落的路燈從窗沿一閃而過,像天上疏朗的流星。
夜色寂寥,記憶卻斑斕。
她閉上眼睛,回想起出租屋裡那些挑燈夜讀的深夜,有一回,算完置信區間的邢知理從電腦螢幕上抬起頭,彎起一雙眼兒,邊揉捏酸脹的手腕,邊揚起笑容對她說:
“萬枷,我還是覺得做科研好開心。”
她輕柔的聲音帶著溫吞厚重的力量穿越時空,後來無數次迴響在萬枷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