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恐懼與共情 因為你喜歡我
林亦辰的聲音是清爽儒雅的, 被唐夏用輕飄飄的語氣念出來,卻顯得鬼氣森森。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一種粘稠的像是礦物油的危險黏附在空氣中。唐念當然不會傻到讀不懂現在的空氣, 但她仍然照常開著車, 將投向後視鏡的視線分到了前方路況上,只留給它一個側臉。
她沒有迴避它的問題,平靜地開口回答:“這只是我的猜測,唐夏, 你其實是你們種群裡的幼蟲吧?”
槲蟲與兵蟲並非共生關係,也不是同一族群裡地位相當、職能不同的工種,而是幼體與成體。
就像白蟻的幼蟻一樣,從卵裡孵化出來, 有可能成長為工蟻, 有可能成長為兵蟻, 也有可能成長為補充型繁殖蟻, 最終究竟朝哪個形態發展,由多方面因素共同影響——蟻后蟻王的資訊素、整個族群的資訊素、食物、甚至是環境的溫度和溼度等等。
唐夏正處於一個懸而未決的狀態,如同一首未寫完的詩,擁有無限結局的可能。
做出這個猜測也並不是毫無依據可言。她從前一直好奇唐夏的“眼睛”、“鼻子”、“耳朵”乃至“大腦”為何不知所蹤, 她並沒有在它史萊姆般的身體上看到任何類似部位,它似乎真的就只是一團擁有奇異感官能力與思考能力的史萊姆。
直到兵蟲降臨,在學校操場上看到那群通體烏黑、身體表面覆蓋著無數個微小感官單元構成的蟲子, 她才終於意識到唐夏與那些兵蟲一樣, 擁有的是分散式器官而非集中式器官。
它的器官與人類的集中式器官不同, 它並沒有一個確切的、可以被稱為眼睛的部位,沒有眼珠、沒有睫毛、沒有容納眼球的眼窩,但它全身都可以“看見”, 就像那群兵蟲一樣,它那層乳白色的表皮上遍佈了無數個肉眼無法觀測的感光單元,那些感光單元就是它的“眼睛”。
鼻子、耳朵和大腦也是同個道理。
換言之,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大腦遍佈全身。它全身都可以看見,可以嗅聞,可以傾聽,也可以思考。
很長一段時間裡,唐念同樣誤以為槲蟲與兵蟲是類似於工蟻和兵蟻的關係,直到相處過程中,她逐漸發現唐夏的視力遠遠及不上兵蟲。
兵蟲可以準確定位並追蹤離它們很遠的飛機,在營救莉莉的過程中,那些扒附在懸崖峭壁上築巢的兵蟲也可以隔老遠就發現她。
甚至無需具體例子佐證,光看它們身上那些深黑色的感光單元,就能粗略猜出它們對光的辨識能力有多強。黑色能夠減少光反射,提升吸光效率,歷來所有頂級天文望遠鏡內部都會塗成深黑色,就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反光對觀測的干擾。
可唐夏不同。
進入C-156區之前,為了躲避關口的體檢,她與唐夏分頭行動,那時唐夏就抱怨過它找不到她,直到她提出在汽車頂部畫一個大大的、容易被辨識的笑臉它才作罷。後來據它所說,它也確實是寄生在一隻水鳥身上,透過低空飛行、一片片街區看過去才找到她的。還有其他無數例子,譬如放哨的時候它的視力表現並沒有比她卓越。
但要說它視力有多差,其實也不盡然,唐念覺得它有點像一個近視一百度的人,而很不湊巧的是她視力太好了,從小到大都沒有任何眼部疾病,導致很容易察覺出唐夏在視力上微妙的弱勢。
一個種群,同樣來自外星,為甚麼視力範圍會相差那麼多?
除非它們的生長環境截然不同,或者,槲蟲是還沒有發育成熟的幼體,就像人類嬰兒剛出生時大腦與脊柱還沒發育成熟一樣。
“你一直停留在幼體狀態沒有發育,就像其他的那些槲蟲一樣。”唐念邊開車邊繼續說,“我想最關鍵的因素是你口中的蟲王,必須由它散佈發育的資訊素,你才會進一步分化。你們的種群裡除了那種黑色兵蟲,肯定還存在其他工種,你會分化成甚麼呢,唐夏?”
話音未落——
噗嗤一聲悶響,彷彿一個成熟的瓜果由內而外發生了爆破,唐念右側臉頰迅速濺上了某種粘稠且微微涼潤的液體,餘光捕捉到一片覆蓋金屬光澤的鮮紅利刃,洞穿林亦辰左側臉頰射出來,裹挾著凌厲的殺意刺向她的臉頰,掀起一陣尖嘯寒風。
她沒有躲。
那根觸手擦著她的脖頸划過去,在她右側脖頸上割出一道血痕,接著又順勢撞上駕駛座側邊的窗玻璃,嘩啦一下,將它扎得粉碎。
玻璃碎片濺出窗外,唐念不合時宜地想著又得花錢修車了。
她朝前開了幾十米,才將車緊急逼停在了道路一側,車頭半個扎進路邊草叢,半個露在外面,從背後看就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地裡的鴕鳥。
沒了輪胎急剎時碾上柏油路面的刺響,車廂裡只剩下她喘氣的聲音,呼哧,呼哧——
直到這個時候唐念才發覺自己心跳得很快,喘氣的聲音聽起來也像要嚇死了,比跑完八百米還顯狼狽。她抬起左手,在自己脖頸上抹了一下,白生生的掌心赫然一道血痕。
大概是掌心裡淋漓粘稠的汗滲到了傷口裡,脖頸側邊遲來地泛起了細密刺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就笑了。
沒甚麼特別想笑的緣由,就是感到無語、無奈,還有些窩火。她微微瞥過視線去看副駕駛座的唐夏,舌尖抵了抵因為疼痛而不自覺咬緊的後齒,問:“至於嗎,怕成這樣?就因為我猜中了?”
怕……?它在害怕嗎?
仍保持攻擊狀態的唐夏有一瞬的迷茫與無措。
林亦辰好好一張俊臉被它弄得像都市怪談裡的鬼怪形象,從左側臉穿透而出的觸手依然保持攻擊狀態,銳化成了一柄砍刀。但他的身軀依然安放在副駕駛座上,由於已經死亡一段時間,血液變得稀薄,白色上衣甚至沒怎麼被血液濺溼,只是肩膀位置滴滴答答滲了幾朵血花。
整潔與髒汙,文明與野蠻。
它聽不懂唐唸的話,將觸手延得更長,直到尖端懸浮在她眼前,宛如一條色澤豔麗且探頭探腦的毒蛇,刀鋒是它的信子。
唐念看著那根觸手,目光很淡,冷靜地敘述道:“總有一天人類能研究出你們種群的真相,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別人,這世界上比我聰明、比我專業的人多得是,你不是早該有心理準備嗎?你剛才不還說無所謂嗎?還是說……你害怕的並不是被其他人得知真相,而是被我?”
與許多人的認知相悖,進攻並不等於膽大亦或勇敢。除了必要的獵食需要與繁殖需要,大多數動物主動採取的進攻,歸根結底都是源於恐懼。
貓應激,狗亂吠,鳥炸籠,兔蹬腿。說到底,都是生物害怕時本能的自保反應而已。佚侈型侊
至於唐夏在害怕些甚麼,唐念看著自己掌心微微乾涸的血痕,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害怕我知道太多,會因此而討厭你。你想要繼續維持當前這種現狀,不希望我對你的態度有任何負面改變。”
它容許她小打小鬧地在它身上鑽研槲蟲耐受甚麼溫度、甚麼電壓,卻對她有可能洞悉它身份真相這件事感到恐懼,恐懼到甚至誘發出了攻擊的本能。唐念驚訝的是唐夏想要維持當前現狀的願望竟然這麼強烈。
而且,它又在使用一種非常孩子氣且偏執的方式試探她對它的感情。
剛才那一刀,唐念相信自己只要敢躲一下,唐夏會毫不猶豫把她的頭顱給斬下來,但是她沒有躲,所以它只是象徵性地在她脖頸上製造了一道並不危及性命的傷口,然後又心滿意足地恢復成了平時溫順乖巧的模樣。
“我不想……改變?我怕你討厭我?”唐夏像剛剛學會說話的幼童,生疏地重複著她剛才的那段話。
唐念頷首說對。礙彳興
它混亂地審視著自己的內心,可惜審視不出甚麼結果,只能轉而問她:“……為甚麼?”
她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它更糊塗了,利刃般的觸手軟化下來,垂在她肩上,它用林亦辰的眼睛看著她,茶色的瞳孔裡滿是困惑,“我、我喜歡你嗎?”
唐念點了點頭,說你以後會慢慢想明白的。
“但你喜歡人的方式非常不對。”她的臉色隨即嚴肅起來,握住它垂在她肩上那根雖然軟化、卻還保持鮮紅的觸手,說,“所以我得幫你矯正一下。”
追逐閃電的人理應考慮遭遇雷擊的可能,飼養獅子的人也該做好葬身獅口的準備。從決定飼養唐夏開始,唐念就已經接受了這份可能到來的結局。然而她可以接受獅子在極端飢餓的狀態下觸發狩獵本能,將她當成獵物捕食,卻無法接受獅子和她玩耍時,由於不懂掌握力度,一巴掌把她給呼死了。
後者未免過於輕率。
她能夠寬和地容忍一兩次它這種極端且偏執的試探,卻不代表可以一直容忍下去,她需要樹立好原則的邊界與權威。
“唐夏,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麼皮糙肉厚,你也沒有你以為的那麼萬無一失。你再來幾次這種試探,說不定哪次沒有掌控好力度或者方向,我就死了。”她說,“如果你是想要知道我的態度,我可以直接告訴你——無論現在還是未來,無論你是甚麼樣子,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既然我讓你當我的寵物,就會對你負責到底。這樣夠了嗎?”
唐夏怔怔看著她,眨了眨眼睛,沒開口。
唐念拽住它的觸手:“說話。”
它這才含混地咕噥道:“夠了……”
“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現在得跟你算另一筆賬。”她緊緊揪著它的觸手沒放開,指著自己的脖頸,“你差點把我弄死,唐夏。如果我天天趁你不注意拿電鋸逗你玩,你是甚麼感受?為了保證你下次攻擊前能夠預先考慮到別人的感受,我必須讓你感到同等的疼痛,你接受嗎?”
它啞口無言地看著她,林亦辰破損的臉頰被它的視線一烘托,襯出幾分茫然、無辜以及驚恐。它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想……你也想差點把我弄死嗎?”
唐念搖搖頭,稍微抬起她手裡那根屬於它的觸手,語氣毫無商量的餘地:“我要把它割下來。”羿赤睲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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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夏答應得很艱難,因為唐念不允許它把觸手縮小,以此減少受力面積。
它很想拒絕,卻還是在她的眼神逼視下被迫同意了。偯篪醒臩
割下那段觸手的時候,唐念倒沒有故意為難它,沒用鋸子反覆切割,也沒有故意放慢速度,延長折磨它的時間,她消毒完了切割用的小刀,手起刀落,如同一個手法利落的屠夫。
但它還是感到很疼很委屈,因為把那截觸手斬下來後,唐念根本看都沒看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的觸手裝進了一個消毒過的玻璃罐裡,彷彿用一種看似公平合理的說辭哄騙它將觸手割下來研究才是她的真實目的。
它並沒有疼到難以忍受的地步,只是看她一直沒理它,才不得不出聲刷存在感,虛弱地抱怨說它真的很疼。
唐念合上玻璃罐子,頭也沒抬地說它活該。
唐夏留意到她脖頸上那道已經不再流血的傷痕,它依然是鮮紅色,烙印在她白皙的面板上,像一條火紅的鞭舌。
共情是甚麼?
在過往的經歷中,唐夏從來沒有真正共情過誰,它會為人類的情感感到困惑乃至震驚,它企圖動用理性揣摩感性,但無論是莉莉、史醫生還是誰,都沒能使它真正共情。它體會不到與她們相同的情緒。
沒有情感上的共情,那就用肉.體的共鳴代償。
——這是唐唸的思維,簡單粗暴,卻行之有效。
它看著她脖頸上那道傷,感覺自己身上熱辣辣的、被她整齊切割的傷口泛起了一層不一樣的疼痛,好像她的傷口也覆蓋在了它的傷口上一樣。
“對不起……唐念。”它垂下眼簾,低聲開了口。
唐念正低頭給玻璃罐子貼標籤,用黑色水筆在標籤上記錄這根觸手切割下來的時間,聞言不輕不重“嗯”了一聲。
捉摸不透她這個“嗯”是甚麼意思,唐夏沉吟片刻,乾脆伸出雙手,將她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她屁.股微微懸空,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它從駕駛座抱到了副駕駛座上,或者更準確點,是林亦辰的大腿上。
“……你幹甚麼?”
這感覺太詭異了,簡直像在褻.瀆已故同學的屍體,唐念像只炸毛的貓,渾身汗毛都依次從脊椎骨處立了起來。
唐夏無知無覺地用林亦辰血糊糊卻依然英俊的臉露出一個甜美的笑,討好道:“我給你上藥。”
它說話時噴灑出來的涼涼的唇息就落在她耳朵上,近到完全超過了安全的社交距離,她忍無可忍,抬手啪地給了它不輕不重的一巴掌,重新爬回了駕駛座。
唐夏被她一掌扇懵了,捂著臉,張著嘴,呆滯地看向她,過了好半天才開始嚶嚶嚶嗚嗚嗚。
唐念置若罔聞,將玻璃罐子裝好,開啟手機導航查了下機械城裡離他們最近的模擬機器人專賣店,問它想要甚麼外形。縊瓻鈃逛
唐夏知道她這麼說就是不跟它生氣的意思了,趕緊收了假哭,悄悄舒了一口氣。
“我都可以,你挑就行了。”它說。
*
兩個小時後,唐夏看著面前擺放得琳琅滿目的男性模擬機器人,在頭腦中思考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困惑地問出了聲:
“唐念,為甚麼這些機器人的**都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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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唐夏基本上會一直是史萊姆(?),不會變成智商低下的大甲蟲。至於為甚麼就不劇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