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1章 啞巴 我把它吃了

2026-03-25 作者:施歲

第61章 啞巴 我把它吃了

“認識。”唐念點點頭。隿翄硎臩

雖然蟲群來襲也就發生在這幾個月間, 她回憶起來,卻恍惚感覺蟲襲之前的生活已經離自己十分遙遠了,遠到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 在記憶裡挑挑揀揀翻找一番, 才終於想起高考前他遞給自己的那一張明信片。

逃離C-201區的過程匆匆忙忙,那張明信片自然沒被她帶走,遺落在家裡,現在估計已經找不著了。

聽她說認識, 目光在地下住宿區的入口處搜尋了一圈,興致勃勃道:“他也在這個收容所裡,原先是要去瑪門的,但最近蟲群來襲, 瑪門在戒嚴, 難民的手續變得更復雜了, 一時半會兒辦不下來, 只能先在這等著,你沒碰見他嗎?”

收容所住著幾千號人,唐念解釋說自己一直睡在車上,只有一日三餐會錯峰過來排隊領取, 沒甚麼機會與其他人接觸。

“那難怪了。”剛好的同伴在遠處叫他,他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縱身一躍跳下軍卡, 對她說在這裡住著有甚麼不習慣或者不方便的地方都可以找他, 然後朝她揮揮手作別, 向同伴小跑而去。

唐念獨自一人,不好再坐在軍用卡車上,見他走遠, 也跟著跳下卡車,拍拍屁股,打算返回車裡。

她並沒有打算去找林亦辰,先不論他們的關係本來就沒有那麼熟,就算熟悉,見了面以後能說甚麼呢?一起緬懷已經回不去的家鄉?想到那個場面唐念就起雞皮疙瘩。

她逐漸遠離喧鬧的人群,朝人煙稀落的林中停車場走去。

車子停在林中停車場較為靠近邊緣的位置,唐念靠近自己的停車位,剛巧看到有個人站在她的車子前,面朝擋風玻璃,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她狐疑地擰起眉頭,不自覺放輕腳步屏住呼吸,想看看那人在幹甚麼,該不會要撬她汽車偷她東西吧?想到有這個可能,她的手已經不自覺摸上了兜裡的手槍。

儘管腳步放得很輕,在靠近那人十來米後,不知道是擋風玻璃上面倒映出了她的影子,還是聽到了她前行的腳步聲,他還是背後長眼睛般回過了頭,一雙茶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凝視著她。

唐念愣了愣。

非常趕巧,說曹操曹操到。

幾個月不見,他看起來清瘦不少,在只剩十度左右的深秋僅僅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秋衣,身板薄薄的,個子倒依然還是那麼高,一米八上下,骨架大肌肉少的少年身形。

唐念在內心天人交戰,不知道這種情境下是要先問他“你在我車前幹嘛”還是禮貌性說句“好久不見”,她糾結一番,最後摒棄了禮貌,決定先捍衛自己車子的所有權,然而在她開口之前,他率先動了動,彷彿很不習慣用五官做大動作似的,僵硬地呼叫蘋果肌以及嘴角的肌肉,朝她露出一個幅度過大、因而顯得頗有些像恐怖片的陰森森的笑。

他朝她走過來,步履踉蹌。

直到行至她面前,他才用冰涼的手掌執起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不太熟練地稱呼道:“念念……”

接著是更加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唐念皺眉聽了半天,才勉強辨認出他似乎是在向她告白,而且很努力地想要往自己的言語中注入一些並不存在的感情,偽裝得很辛苦,聽起來就顯得十分含混古怪。

他說:“愛、愛你……我愛你。”

“……”

她忍到腸胃都虯結成一團,才沒有一把將他的手甩開。

但手上動作能忍住,嘴上卻沒能忍住,她直白且嫌棄地表達道:

“……好惡心。”

“從他身上下來。”

唐夏在她面前宕機幾秒,接著才收起那副不可名狀的表情,“啊”地叫了一聲,聲音裡飽含困惑與失落,似乎是真的無法理解她怎麼會是這種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反應:“為甚麼?!為甚麼你是這個反應……?”

“甚麼為甚麼?”

“你不是應該很感動嗎?”

“?”

她真摯地發問,“唐夏,你是不是有病?”

*

啞巴。

唐夏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以及它的釋義是因為車載廣播播報新聞的時候提到了“啞巴外語”,意即到了真正需要說話的場景,就說不出來話。飴形廣

它覺得這個詞很適合形容唐生民被它吃掉那天它的心情。那種想要以唐生民的口吻說點兒甚麼,卻無從說起的狀態在它心裡盤旋鬱結了好幾天,一直到它親耳聽到那些孩子們說“大哥是不是快不行了,他對我們說了我愛你”這些話,與之高度關聯的一段記憶才終於被它扒拉出來。

它想起從C-201區離開時,那位步行了幾百公里來尋找自己女兒和孫子的老太太在目睹孫子坐車離去以後,似乎也說了類似“我愛你”的話。

人類在故去之前會用這種簡練的表達向家人傾訴愛意——雖然唐夏不懂這種傾訴究竟有何意義,但是看起來這似乎是人類社會的常態,能夠讓傾聽者感覺到溫暖。顗胔行咣

它可以輕易表演這種愛,就像當初離開小村莊載的那個被寄生的女人刻板地表演她對城裡兒子的“愛”一樣。鶂胔性侊

愛當然是抽象的概念,但抽象的概念也需要具象的行為來體現,只要能夠被具象化,愛就可以被表演,並且表演出來的愛同樣可以令人觸動。電視劇裡上演的種種真情不也常使觀眾淚流滿面麼?

唐夏認為自己已經參透了其中的真諦。瘞馳興臩

它已經徹底領悟了,它需要的只是一副口舌。

一副能夠令它開口表演愛的口舌。

這個物件並不好找,它在車裡蹲守蟄伏了好多天,才終於聞到一個熟悉的氣味。

順著那個氣味,它找到了這具身軀,並且成功奪來了這具身軀。

林亦辰居住在收容所的地下住宿區,與一百來號人擠在一個地下隔間裡。他的行李很少,唐夏順著氣味找到了他的所有行李——一個塞在睡袋裡的登山包。裡面沒有多少食物,更沒有甚麼保命的武器,裝的都是一些在它看來毫無意義的東西,諸如家人的照片、弟弟的成績單、留有父母氣味的衣服以及一條破破爛爛的、也許是家裡老人為他鉤織的圍巾。

哦對,還有一本日記本。

林亦辰有寫日記的習慣,這習慣很符合一個喜歡文科而且性格較為靦腆的男生。

唐夏毫無不能侵犯他人隱私的意識,在點著礦燈的地下隔間裡盤腿而坐,肆意翻閱起了林亦辰遺留下來的這本日記。亄媸性胱

他的字很秀氣,端端正正的正楷,幾乎從不連筆。伊悻烡

透過日記,唐夏瞭解到他原本是一家五口人,除了他自己,還有一對父母、一個弟弟以及一個年邁的爺爺。在撤離C-201區的過程中,父母與爺爺將第六批逃亡的機會讓給了他和他弟弟,他們自己則滯留在C-201區等待下一批救援,至今杳無音訊。

他們一家約好了在瑪門見面,可半路上弟弟突然失蹤了,等被人發現的時候,屍體幾乎已經腐爛殆盡。

他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抱著與親人在瑪門團聚的那一點點燭火般的信念,跟隨大部隊來到了這裡。

唐夏粗略翻看完,瞭解了偽裝林亦辰需要注意的種種事宜,便打算合上日記本了。

然而鬼使神差的,它想起了林亦辰那張似乎是寫給唐念告白的明信片,他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唐念,又是為甚麼喜歡她的呢?抱著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它翻到了日記本的開頭——高一剛開學的時候,開始逐字瀏覽下來。

前面並沒有提及唐念,就算有社團活動的記錄,也只是一些諸如“社團活動佔用了我的午休時間,下午上課好睏”“柳永的詞期期艾艾,不喜歡”“社長忽然說下次活動要穿漢服,異想天開的提議”之類的話。

一直到某一天,它才在他的記錄裡發現了唐唸的身影。

起初是一次普通的社團活動。

中學正處於愛情萌芽的時期,大家普遍都對愛情這個議題充滿興趣,但為了避免學生早戀影響學習成績,課堂上老師總是儘量避免引發愛情相關的聯想,《氓》、《項脊軒志》和《與妻書》已經是學校所能允許討論的最大限度。

然而年輕與躁動的心不會被輕易遏制,社團活動成了年輕人朦朧情感的依託,那天文學社的社長就在社員的建議下佈置了一個“以愛情為主題、寫一首詩,不限格式”的作業,為期一週,一週後將會在社團例行的分享會上公開討論各自的詩作。

林亦辰沒有在日記裡言明他寫了甚麼詩,他只說自己喜歡餘秀華《我愛你》和顧城《遠和近》裡朦朧的表述,所以他寫的那首詩也沿襲了這種朦朧含蓄的風格。

“大家都很有才華,寫得各有特色,只有一個人沒交作業,是一個女生。”

“她長得很漂亮,卻很古怪地沒甚麼存在感,平時參加社團活動也不怎麼和人說話。課後社長託我問她原因,說我跟她同年級,比較好說話。他讓我委婉地提醒她態度比結果更重要,不管寫得如何,都比交白卷好,交白卷是態度不端的表現。”

“好尷尬……這種話他為甚麼不自己說,非要我去說?唉煩死了……也怪我不會拒絕他,討厭自己的討好型人格。”

“我找到了那個女生,不過沒有直接複述社長的話(傻子才唱黑臉),只是問她為甚麼交白卷。”

“她說過去的那一週,她每天晚上都嘗試動筆寫詩,但每天晚上都寫不出來,後來她就決定不再勉強自己。”

“‘隨便寫寫也可以的,胡編一兩句就行。’我告訴她。”蛾蚳荇洸

“她看著我,表情很驚訝,她說:‘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詩歌是一種對自己保持誠實的藝術。’”

對自己保持誠實。這幾個字被林亦辰用不同顏色的筆圈了出來。

他寫道:“這個女生很神奇……我看過她寫的其他詩,實在是毫無文學天賦,妥妥的口水詩,甚麼今天吃了幾碗飯、明天要曬幾件衣服。老天,到底為甚麼會有人這樣寫詩?但是她說詩歌是對自己保持誠實的藝術……我喜歡她說的這句話。”

後面的日記裡除了記錄家人、記錄旅遊、記錄學習,也偶爾會開始出現唐念。

“她很神奇。”這是林亦辰反覆在日記裡提及的話。

有一回他藉著找朋友來到她的教室,剛好看到一個當天的值日生小心翼翼問她:“唐念,我能跟你換一下這周的值日時間嗎?我今天有事,得早點回家,只要你幫我,下週的值日我也給你包了。”劮彳刑洸

大多數人面對這種情況,就算想要拒絕,也得先沉吟幾秒,尋找一種委婉的拒絕方式,但唐念想都沒想就說:“不能。”

然後頭也不回地揹著書包回家了,全然不在意對方尷不尷尬。

她有時候也會遭到欺負,尤其是被男生表白並且不留情面地拒絕了對方以後。

青春期的男生自大敏感,接受不了“丟面子”,覺得被她毫不猶豫拒絕了很丟臉,有些人會陰陽怪氣地在路過她身邊時說“裝甚麼裝,真以為自己是絕世大美女啊?”或者淫.笑著說“這種長得純的私底下最.騷了”,她每次都置若罔聞,連個眼神都沒分給對方,有一回被同班同學提醒了,說唐念,那個誰在對你陰陽怪氣,你怎麼都不理。

她回眸,問:“有嗎?那讓他們指名道姓到我跟前說。”

有人說她鈍感,有人說她情商低,但林亦辰在日記裡寫:“我不覺得她情商低,我想她只是懶得把有限的精力分給無關緊要的人和事而已。她是一個很……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反正是很神奇的人。”

他在日記裡說他覺得她這樣很酷。

性格溫順曖昧的人。

性格直白爽利的人。

人總是會傾慕自己渴望具備卻不具備的品質,青春期的唐念以一種不符合餘秀華與顧城詩歌的直白與乾脆出現在了林亦辰的世界裡,並不濃墨重彩,也沒有任何驚心動魄的故事。她就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活著,揹著書包獨自一人上下學,沉迷於古怪的興趣愛好,不與人深交,也許會對別人撒謊,卻始終對自己保持誠實。

如此簡單。

如此純粹。

唐夏合上日記本,心想愛情又是甚麼呢?

它原本認為自己已經理解了其中的定義,愛情是對適齡男女交.配.欲.望的一種美化。可是通篇看下來,林亦辰似乎並不僅僅只是想和唐念交.配那麼簡單。

*

在回答自己“是不是有病”的時候,唐夏當然隱去了關於林亦辰暗戀日記的那段描述,只闡明瞭自己的原意。

唐念聽完,得出了自己的結論:“神經病。”

他們已經坐進了車裡,唐夏撅著嘴唇表示抗議:“你今天已經罵我好幾次了,你太過分了唐念,我到底怎麼你了?”

她說正常人根本不會借用她高中同學、尤其還是異性同學的身體說出她爸爸臨終前的話,更何況“我愛你”這種表述根本不是唐生民的風格。要是唐生民真的在死之前說出“念念我愛你”,她的第一反應一定是他揹著她欠了一大筆高利貸,現在父死女繼,這筆債務要轉移到她頭上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算他已經被你吃了,我也會把他的細胞從你身上剜出來,把他挫骨揚灰,讓他只能一輩子做個孤魂野鬼,永世不入輪迴。”

“……”

唐夏牙酸了一下,替唐生民打了個哆嗦,隨即又有些自暴自棄地說,“可是除了這句話,我不知道他還能說甚麼。”

唐念從後視鏡裡看著它,無奈地嘆了一聲:“你本來就甚麼都不用說。”

“我……”

“我爸在機場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是我從你身上偷來了一段時間,讓他多陪了我將近一個月。”她低聲道,“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了,唐夏。”

這句話說完,車廂裡沉默起來,唐念透過後視鏡看到了唐夏轉頭看過來的眼神。林亦辰的瞳色本身很淺,但不知道是車內燈光昏暗的緣故還是別的甚麼緣故,經由唐夏寄生,他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一片凝結的墨,折不出所有光亮,看起來深不見底。

他臉上同樣沒甚麼表情。

如此注視了她許久,唐夏才緩緩挑起一個微末的、辨不清意味的笑,低聲說:“……是麼。”

它用微涼的手掌捉起她放在駕駛座與副駕駛之間的手,託在自己掌心裡,有一搭沒一搭輕捏她的指尖,問:“你不問問我是怎麼得到林亦辰這具身體的嗎?”

經由它提醒唐念才想起這個關鍵問題,她微微蹙起眉心問:“你殺了他?”

唐夏搖了搖頭:“我不會無緣無故殺他的,唐念,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無緣無故殺人。”

它捧起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冰涼的臉上,林亦辰原本清秀俊逸的五官因為它眼底湧動的神色而染上了一層妖冶的昳麗,它齜牙笑了,尖利的虎牙在車燈下幽幽閃爍冷光,像一枚扎透黑夜的鋼釘。

“我殺了寄生他的那隻蟲子……我把它吃了。”它輕柔地告訴她。醳遲鈃茪

作者有話說: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唐夏曾經說過它的種群原則之一是不會同類相殘[奶茶]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