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永夜 凌晨五點以後
唐念說完後, 史醫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臉色也在沉默中一點點凝重起來, 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濛濛的毛玻璃。
“你說得對。”良久過後, 她才壓低聲音開口,“是我沒有考慮周全。”
她扭頭問唐念,“你有甚麼建議嗎?”
“我的建議是現在就找個地下室躲起來。”唐念斟酌道,“等蟲子來臨以後, 就別隨便給別人開門了,除了天上飛的那種蟲子,它們的族群裡還存在一種擁有寄生能力的白色蟲子,熟人也不能信賴。”
這話唐念說得頗為心虛, 她懷裡就抱著這種所謂的白色寄生蟲。
史醫生點頭表示她有所耳聞:“我知道, 官方給它們做了分類, 黑蟲叫兵蟲, 白蟲叫槲蟲,槲寄生的槲。其實我還聽說過一個不為人知的小道訊息……”顗傺興烡
她用手掩在自己唇邊,湊到唐念耳畔,用氣音偷偷摸摸道, “聽說前線的軍官裡就有人被寄生了,才導致前線的戰略決策屢屢出錯。具體是誰我也不知道,這算是軍隊醜聞了, 咳咳……你聽完就忘了吧, 千萬別讓別人知道是我告訴你的。”
唐念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心想你不告訴我不就甚麼事都沒有了嗎?不過最終她還是在史醫生的威逼利誘下發了一個不那麼正經的誓。
鬧騰完回歸現實——如果想要躲避蟲子,他們這群人現在就得離開了,誰也說不準蟲子甚麼時候會到, 如果等到它們降臨才匆匆忙忙離開,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真不想叫醒他們。”
史醫生一邊嘆著氣,一邊還是迫不得已走到後頭,把雙人鋪和改良三人鋪上睡得橫七豎八的孩子們一個個拍醒。
睡到一半被吵醒,大家都還懵著,各自坐在床上發呆,頭髮如肆意生長的枝椏一樣朝各個方向翹。史醫生站在他們中間解釋了一遍原委,也不知道他們聽懂沒有,唐念認為是沒聽懂的,不過公鴨嗓還是打著哈欠作為代表表了態:“反正就是跟你走的意思,對吧?那就走唄。”
走是要走的,但不能只帶著人走,防護服要帶上,食物與飲用水要帶上,保暖裝置也要帶上。
唐念不太瞭解他們各種物品的位置,就沒上前幫倒忙,她過來過夜之前已經收拾出了一個揹包,裡面裝著足夠她生活三天的食物與物資,所以現在她只是兀自抱著唐夏坐在門口等待。
肖斕則和史醫生埋頭收拾外出的行李,他們不清楚要出去幾天,兩個人就“帶多少東西可以保障生存時長,同時又不會負重太重影響行動”進行了一番商量。
其他孩子一直忙前忙後,也不知道在忙些甚麼,唐念仔細一看,小妹提著褲子大聲說想尿尿,厚眼鏡四處尋找自己睡覺之前摘下來、不知放到哪裡去的眼鏡,公鴨嗓在自己的包包裡翻找一柄彈弓,說要用這把彈弓打死壞蟲子,邊說邊演示了一下,結果一彈弓打過去,把一個斜視小男孩的玻璃杯打碎了,斜眼兒嗷嗷哭起來,撲上前與公鴨嗓互掐。剩下的一對像是雙胞胎的女孩子則不慌不忙躲在被窩裡說悄悄話。
總之是徹底亂成了一鍋粥。屹鴟臖輄
這鍋粥咕嘟嘟熬煮了半個多小時,才在史醫生一聲“孩兒們,我們走”的吆喝裡結束。大家排成長列,套上防護服,挨挨擠擠地出了門。
肖斕揹著幾乎所有人的物資,那個揹包跟座小山似的,將他的背壓得半彎不彎,但他竟然還能騰出一隻手牽住小妹。史醫生左手牽一個,右手抱一個,讓其他孩子也都手拉手跟緊,別走丟了。
孩子們不知道即將到來的是甚麼,只覺得這種集體逃亡的氛圍十分有趣,有種將要去某地冒險的感覺。
走出大門之前,小妹又大喊了一遍她要尿尿,肖斕背上的東西在他腰間綁緊了,一時脫不下來,只能讓離衛生間最近的公鴨嗓帶著小妹去,上完廁所再趕緊帶她跟上來。
著急忙慌的,所有人總算一起出了門。侇絺猩洸
唐念第一次見到汙染區的黑夜,與她想象中缺失城市光源、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完全不同,汙染區內有一部分苔蘚遭受輻射,變異為了熒光苔蘚,在地皮上幽幽閃著綠光,其中點綴著一些色調幽深的暗藍色真菌,遠望如同一片融化流淌到地球表面的星雲。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穿梭於熒光帶之間,史醫生一手握著鐮刀,一手握著硫酸槍在前頭開路。在她的帶領下,他們很快從丘陵周圍來到了廢棄的人類生活區。
這裡當然也被各種喬木、灌木和草本植物佔領了,高壓電線杆鏽成了深紅色,如同一片片凝固的血痂,商場大樓的落地玻璃裡斜斜扎出一棵長滿氣生根的大樹,廢棄院子裡的雜草比成年人還要高,密密匝匝一大叢,像深不見底的水潭裡虯結的水草。
史醫生把他們帶領到一座商務樓前就停下了,轉身對肖斕說:“我得去通知汙染區裡其他人,你帶著弟弟妹妹去X·Y地下酒吧,還記得路吧?”洩墀擤臩
“記得。”肖斕點點頭。
“好。”史醫生看了眼手錶,“第二天早上五點前我會回來。”
她小跑著離開了,唐念則抱著唐夏繼續跟在這群孩子們身旁朝地下酒吧走去。
目的地離商務樓不遠,僅有七百米的距離。酒吧建在地下,入口很神奇地藏在一家商鋪裡。災難開始前商鋪就關門大吉了,門口貼著“旺鋪出租”的紅紙,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兩三個東倒西歪的裸.身塑膠人體模特。
酒吧在核洩漏發生前倒還在營業,而且看得出生意不錯,地上遍佈綵帶與啤酒瓶,門口的小黑板上纏滿早已不會發光的彩燈,厚厚的灰塵下是用彩色馬克筆寫的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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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進入酒吧,必須爬一條直梯下去。肖斕揹著一大堆東西施展不開,唐念先矮身下去探路,發現樓梯下面酒吧的正門沒有上鎖,甚至隱隱露出道縫,但這麼多年來,鐵門早就已經鏽得打不開了,她用小刀剷掉了一些鐵皮,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甚至偷偷把唐夏的本體放出來幫忙,才將這扇頑固的鐵門推開。揖匙睲桄
“怎麼樣?能進去嗎?”肖斕在上頭打著手電筒晃來晃去。鶂褫鈃咣
唐念揭開示波器的蓋子,把唐夏裝了回去:“能。”
於是孩子們魚貫而下,咕咚咕咚直往下跳,她在下面一個一個接著。壱敕形
肖斕最後才揹著大包下來。酒吧裡一片漆黑,他找出史醫生給他的工具——一頂能亮瞎人眼的礦燈。開關開啟,光線猶如恆星爆炸,把整間地下酒吧照得比白晝還要亮堂。
酒吧整體尚算完整,雖然天花板已經被樹木的根系扎透了,地板也出現了不少裂縫,縫隙裡生著各種蘚類與雜草,而且還有不少潮蟲、根蚜、蠐螬扒附在樹木根系上,空氣質量堪憂,可好歹沒有出現塌方。
大廳是圓的,以正中間的櫃檯為圓心輻射開,四周的吧檯與桌凳上還凌亂地散落著開封的酒瓶,裡面的酒液色澤汙濁且氣味詭異。
他們集中在大門入口處,沒有深入,肖斕把背上的大揹包摘下,來不及像其他人那樣坐下休息,便說:“好了,我清點下人數,你們不要亂走,這裡說不定有老鼠,點完人數我去裡面探探。”
他的手指點著孩子們的腦袋,一個個數過去,雙胞胎、斜眼兒、厚眼鏡、公鴨嗓。盀斥型桄
數到後面,肖斕臉一沉,看向公鴨嗓,問:“小妹呢?”
“啊?”公鴨嗓像是被他這個問題嚇了一跳,茫然道,“小妹一直被我牽著啊。”
他伸出自己緊緊握著小妹右手的那隻手。
礦燈將他身上的防護服照出一種慘白的顏色,也清晰地照出了他手裡的東西。
於是每個人都看到了。
看到被他緊緊握在手裡的一隻斷掌,以及斷掌所連綴著的一套已經空了的防護服。
*
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有人說話,時間彷彿在此刻被四維空間的生物定格。
最先劃破沉默的是不知誰發出來的一陣尖叫聲。
唐念與他們的感情不深,沒有深到目睹此景大受刺激的程度,她冷靜地撿起那套軟趴在地上的防護服,仔細看了看斷口。
防護服的斷口處在背後,從脖頸的位置延申到了膝蓋處,斷口參差不齊,不像是刀具劃開的,反而像是甚麼東西撕開的,脖頸處還留有幾個並排的齒印。
“你看這裡。”唐念把齒印指給肖斕看,“這是甚麼動物的牙印,認得出來嗎?”
肖斕掃了一眼便認出來了,臉色愈發黑沉,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老鼠。”憶篪醒咣
一聽這話,大家都嚇呆了。
這裡的變異老鼠有野豬大,且性情兇殘,獵食一個四歲左右的未成年幼童不成問題。
厚眼鏡忍不住急切地問公鴨嗓:“你一直拉著小妹,你就沒感覺到手上的重量變輕了嗎,你就沒聽到甚麼聲音嗎?”
“我、我……”公鴨嗓從發現自己手裡握著的只剩一截手掌後,魂魄就像被抽走了,聞言臉色煞白,結結巴巴半天才說,“我不知道,我戴著頭盔,沒聽到甚麼聲啊……而且、而且手上的重量……”
他語無倫次地說,“一開始是重的……小妹上完廁所,我們走在隊伍最後面,我怕被落下了,就拉著她跑了起來,跑之前,她、她確實挺重的……跑著跑著她就輕了,我以為是她跟上了我,沒再被我拖著跑,所以才、才變輕的……我沒注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肖斕抬手製止了他們,“先找人,我去找,你們在這等著。”
他說完,從大揹包側面抽出了之前那把槍,以及一把很長的像是電鋸的東西,轉身就要出去,走之前好像才想起屋子裡還剩下一群需要看顧的孩子,停下腳步,回身看向唐念,說:“麻煩你看著他們,謝謝。”
唐念皺著眉。
她當然不會在這時候自告奮勇說由她出去找羊角辮小妹,她既不如肖斕熟悉汙染區的地形與生物,也不知道小妹有可能去哪裡,由她出去找不僅效率低耽誤事,還更危險。
不過幫忙照看下這群孩子倒還算舉手之勞。
權衡利弊後,她點了點頭,在肖斕轉身就要離開之際給了點建議:“你帶手機或者手錶了嗎?現在是凌晨一點半,你每過兩個小時——不管有沒有找到人,都回來報備一下,不然現在沒網沒訊號,我們不知道你有沒有遭遇危險。”
“嗯。”他快速應了一聲,話音未落便順著直梯竄上去了。
肖斕一走,氣氛更顯壓抑了,唐念看得出剩下這幫孩子六神無主,而且籠罩在有可能失去同伴的恐懼裡。她不擅長安慰小孩,見狀乾脆繞過他們,先去酒吧其餘位置探了探路。
好在酒吧裡除了一些昆蟲和節肢動物,並沒有住著老鼠,就是大廳西北角有個開裂的小洞,她操心地挪來一條長條沙發,暫且把洞堵上了,然後走到櫃檯內,在櫃檯內部清理出一片空地,讓其他人到這來。
大家像鵪鶉一樣互相擠著來到她身邊,只有公鴨嗓獨自一人走在最後,沒人理會。
唐念在地上鋪上了防水布,讓他們困了就睡在防水布上,她自己則坐在櫃檯內一把沒有靠背的高腳凳上巡視警戒著周圍。
整個地下酒吧靜悄悄的,防護服悶住了大家細小的動靜與呼吸聲,唐念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在頭盔裡有規律地迴響。
這一夜沒有人睡著。
到了三點半左右,肖斕回來了一次,身上的防護服底部沾滿泥土與草屑,比離開之前狼狽了許多。他簡單用吸管補充了點兒水分,說他把從家到地下酒吧的路反覆找了好幾遍,都沒有看到小妹的蹤影。
“蟲子呢?蟲子來了嗎?”唐念問。
“還沒。”他再次走向樓梯,“我再去東邊找找。”
“大哥!”公鴨嗓一骨碌從防水布上坐起來,跑到了肖斕身後,“我跟你一起去。”
“滾回去好好待著。”他伸手摁住公鴨嗓的頭盔,把他調了個個兒,讓他面朝櫃檯,然後便兀自離開了。
地下酒吧又陷入了寂靜,公鴨嗓挪騰著雙腿,僵硬地走回了防水布旁。
“你去了也只會幫倒忙。”斜眼兒沒看他,只盯著防水布的一角悶說。
公鴨嗓沒吱聲,坐回了防水布上屬於自己的位置,過了片刻,唐念才透過頭盔聽到了細微的抽泣聲。
她嘆了口氣,手伸進示波器蓋子裡盤了盤唐夏。隔著防護服盤起來的手感有點怪,它溫順地蹭了蹭她。
快到五點的時候,有孩子支撐不住先睡著了。繹豉行咣
唐念一直留意著手機上的時間,見五點過去了十分鐘,史醫生還沒有回來,不免有些焦慮,爬上樓梯看了看,外面倒是挺正常的,天色濛濛拓印著白晝來臨前的藍灰色調。
她下到地下酒吧裡,把所有人的早餐提前整理了出來。
防護服是不能脫下來的,因此進食過程比較麻煩,需要戴上過濾器,透過過濾器減少進食引起的汙染。
五點半,史醫生依然未見身影,肖斕也沒有如約回來。
厚眼鏡不安地問她:“姐姐,史醫生和大哥會不會出事了?”
唐念無法睜眼說瞎話安慰他們說“不可能”,只能說:“不一定,再等等吧。”熼敕臖壙
五點五十多分,公鴨嗓坐不住了,問她:“我去樓梯那邊看看行麼?”
“去吧,別跑遠。”儀尺陘咣
他便小跑著過去了。
兩三分鐘後,公鴨嗓順著樓梯爬了回來,從門外探進一個腦袋,納悶地問:“姐姐,怎麼天還是這麼黑?”
“秋分以後白晝越來越短,天也黑得越來越晚,正常。”她解釋完,朝他那個方向走過去,“沒看到人就先回來吧,把門關了,別把氣味洩露出去。”
她走到鐵門旁,才發現礦燈照射不到的這個角落竟然比她一小時前過來時還顯黑。
唐念頗為納悶,與公鴨嗓對視一眼,一頭霧水地爬上樓梯,想看看外面究竟是甚麼狀況。
結果正如他所說,外邊的天空是一片漆黑的,與她一小時看到的矇矇亮的天空不同,此刻的天空是濃郁且純粹的黑,猶如南極圈內的永夜。
……怎麼回事?晝夜顛倒了?還是她中毒了,對時間的感知出了問題?
唐念眯起眼睛,又仔細看了看天空。
這一次她終於發現了端倪。
漆黑的“天幕”並不是靜止的,而是流動的,只不過黑色太過濃郁,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清它們在流動,只有偶爾洩露下來的一兩縷黯淡晨光暴露了真相——
那根本不是甚麼“天幕”,而是成千上萬只黑蟲正頭尾相接、密不透風地自汙染區上空飛過。墿匙垳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