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最後的晚餐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唐夏費盡口舌進行了一番勸阻, 結果當然還是無疾而終,唐念執意聽從自己的心意採購了一批實驗器材,唯一的安慰就是承諾到時會多買些吃的給它。
它越想越覺得自己好可憐, 於是加碼道:“你還得給我按摩。”
“哈?”
她不知道唐夏從哪學來的這些討價還價, 嘀咕道一團史萊姆有甚麼好按摩的,但還是勉為其難應了聲好。
上午九點,唐念買完所有東西,開著新車載著唐夏、唐生民與滿滿一車的物資離開了黑市。唐夏做好了長途跋涉逃離瑪門的準備, 誰知開沒多久,唐念就把車靠邊停了下來,叫它在車上等一下。
它扒住窗沿乖乖看著她。
唐念帶著手機以及修繕工具鑽進了車底,在下面敲敲打打, 片刻後頂著一張花臉以及亂蓬蓬的頭髮, 手裡捏著個精巧的小玩意兒鑽了出來。
“這是甚麼?”唐夏好奇地伸手接過來。
躺在薛雲掌心裡的是一塊小小的黑色立方體。
“GPS追蹤器, 不知道誰貼上去的。”她說。
它反應過來後打了個寒戰, 禁不住感慨:“你們人類好可怕。”又新奇道,“你怎麼知道車底有這個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隨便試試。”唐念抬起較為乾淨的手臂抹了抹自己的臉,哼笑道, “去那種地方,總歸得多留個心眼。”
“那現在怎麼辦?車上其他地方會不會也有這種東西?”唐夏憂心忡忡。掜叱惺銧
唐念嘆了口氣,讓它先下車, 在路邊墩墩上坐一坐, 她要全面檢查一遍這輛車子, 免得開著開著又被人追上來打劫。
檢查過程花費了不少時間,唐念不僅把能拆的地方都拆出來看了看,還重新登入了管理系統, 把整個系統都重置了,擔心有人內建了一些不乾不淨的程序。
更進一步的檢查得有電腦才能解決,她忘了買膝上型電腦,只能暫且先做到這種程度。
唐夏數著她拆出來的GPS追蹤器,一、二、三……一共七個。
“天哪……”它忍不住又感嘆了一遍,這次稍微加重了語氣以示強調,“你們人類好可怕!”
重新上路以後,日頭已近正午。雖是秋季,但正午的陽光還是較為刺眼,唐念不得不拉下了遮陽板。
隨著氣溫升高,車內開始彌散起一股難言的氣味,既有腐肉的惡臭,又有薛雲身上新鮮的血腥。儘管她試圖洗腦自己,讓自己相信唐生民其實好好的,並沒有腐爛,那些無孔不入的味道也一直在提醒著她。
唐夏當然也聞到了那些氣味,它的嗅覺比唐念靈敏多了。
中途它幾度想要開口,跟她說要不還是拉開罩子看一看吧,說不定唐生民的身體都已經生蛆了,可看到唐念專注開車的側臉,她無意識抿起來的顏色淺淡但線條深刻的唇線,又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可能為了轉移注意,亦或只是為了營造一種若無其事的氛圍,唐念破天荒開啟了車載廣播,開始隨機播放電臺節目。
從廣播裡流淌出來的是本地新聞播報,剛好提及了昨夜的動亂,將薛乘風的死亡歸到了蟲襲上,好大一口鍋扣下來,說他慘遭蟲子攻擊,最終不治而亡。
廣播還提到了失蹤的薛雲以及死亡的選手“果凍超人”,並說從今日開始,整個瑪門將開設入城關口,加強稽核,請民眾發現行為舉止奇怪的人或者不明生物時積極撥打某某熱線舉報。
唐夏聽得昏昏欲睡,打了個呵欠,用手託著薛雲僅剩半邊的臉。
它探出空閒的手換了個臺,接著又聽到了前線與蟲群的戰事,一切當然還是盡在掌握,不過這次結尾時,播音員多說了幾句,提醒民眾適當儲備好戰時應急食物。
“無需恐慌。”播音員屢次強調,“所有的應急工作都只是防範於未然。”釴踟婞銧
“聽起來戰事好像不是那麼順利呀。”唐夏又打了個哈欠。
察覺到這一點的顯然不止他們,開始有敏銳的民眾從官方的只言片語中隱隱嗅到了危險的氣味,駛離瑪門的路上,街邊便利店裡已經零零星星有了搶購的苗頭。
中途唐念停下來給車充電——這輛車買來的時候並不是百分百電量,僅有49%,唐念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就像手機電量低於50%就會令人喪失安全感一樣,接下來的路程還有很長,她決心將它充滿。
這裡位處瑪門邊陲,等待充電的間隙,她在附近的小賣鋪裡給她和唐夏分別買了支香芋味與青提味的冰淇淋,坐在門前臺階上吸溜吸溜地舔。
“天涼還吃冰淇淋啊?”
賣冰淇淋給他們的小賣鋪老闆收完錢以後連連搖頭,開始向他們灌輸一些養生之道。
唐念左耳進右耳出,唐夏更是持續神遊天外。老闆對牛彈琴片刻,放棄了敲打這兩塊榆木疙瘩,轉而倚在門廊上,同前來買鹽的熟客聊天,眉飛色舞地問:“網上那帖子你看了嗎?就是那個很快被刪掉、帖主號都炸了的帖子。”
“看了啊,嘖嘖……”
“你估摸著是真是假?”吚恥惺咣
“真的吧,底下好多前線的人評論呢,如果是假的,能那麼多人一起撒謊麼?都說戰事不樂觀,不過再不樂觀,應該也不會打到我們這,我估計打到C-120區就差不多了。”
“難說喲。”
兩個人的聲音逐漸小下去。
傍晚時分,電車充滿了電,唐念開著車繼續北上。醫坻興獷
唐生民的身體腐爛起來很快,就像之前被唐夏寄生的貓一樣,它分泌的化學物質能夠在短期內維持屍體光鮮亮麗,乍看與活著時無異,但時限一到,屍體就會迅速衰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解。
車廂內的味道已經完全不能聞了,儘管唐念仍然自欺欺人地開著前行了一段路,可是接連不斷從車窗外飛進來的蒼蠅最終還是讓她不得不將車剎在了路邊。
車裡一時有些沉默。
昏暗的夕陽將一切鍍上一層古舊濾鏡,像許多年前的光陰被人掰碎了隨手灑在路邊。道路是無窮的,筆直地指向地平線,遙遙通往不知名的遠方。
在這片稀薄的夕陽裡,唐念忽然同唐夏說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跟唐生民一起看電視的一件小事。亄熾醒垙
那是一部號稱BE美學的肥皂劇,她已經忘了男女主叫甚麼名了,只隱約記得其中一位主角得了癌症,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要求愛人將自己葬進春暖花開、面朝大海的墓園。檥滎廣
唐生民歪躺在沙發上,說:“我要是死了,你千萬別把我埋在甚麼墓園或者祠堂裡,那麼板正的地方,我想想都頭皮發麻。”屹馳興洸
唐念問:“那葬去哪?”
他思索了一會兒,說反正你看著辦吧,往樹下一埋,化作春泥更護花也行,帶著他的骨灰周遊世界也行,或者乾脆燒成灰就地一揚,隨風而去。
“你要是想祭拜了,就隨便朝日落的方向燒點紙,人這一輩子不就這樣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說完,他又一個鯉魚打挺翻起來,狐疑地問:“等等,你會想祭拜我吧?會的吧?”
唐念往嘴裡送了口蛋羹,回答道:“看我心情。”
她講述完了這段往事就不再說話了,並沒有明言她想要如何安葬唐生民。
圓日從西山沉沒,留下一片黯淡的靛藍。瑪門郊區的工廠正排出滾滾濃煙,一團團柔軟的菸灰色煙霧在低矮的天幕下凝成一團團烏雲。
過了許久,唐念才再次驅動汽車,慢慢把車開到了一個餛飩鋪子前。
工作日人少,老闆夫妻倆還在廚房裡忙活,鋪子前的空地上潦草地擺放了幾張木摺疊桌和紅色塑膠凳,只有一個老頭坐在角落裡慢悠悠嘬飲餛飩的熱湯。
唐念轉頭看向副駕駛的唐夏,輕聲對它說:“唐夏,你穿上我爸爸的身體陪我吃頓飯吧。”
*
唐生民身上已經有了屍斑,紫紅色的一片,唐念猜衣服遮蔽之下應該還有更多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的斑塊。他身上那件衣服心臟的位置還保留著唐夏昨夜戳出來的洞,為免嚇到餛飩鋪子的人,她讓它重新更換了一套乾淨整潔的衣服。狧嗤悻咣
——現在唐生民看起來勉強有幾分人樣了,就是味道實是令人不敢恭維。撎胔侀轂
餛飩鋪子的妻子過來點菜時原本掛著親切慈祥的笑,走近以後,那笑就僵在了臉上,可能以為是久未洗澡產生的臭味,眼裡多了幾分嫌棄鄙夷之色,不過到底還是忍了下來,問他們想吃甚麼。
唐念要了一碗中份的餛飩,唐夏則按照唐生民的習慣點了大份餛飩,又叫了一小瓶白酒、一碟小魚乾和一盤鹽粒花生米。宐茌擤光
它回到唐生民身體裡以後就從薛雲的行為模式自動切換成了唐生民的行為模式,說話方式當然也改了,朝著他無限趨近。
老闆把菜端上來後,唐夏先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搖頭晃腦,仿照唐生民那副嘴賤的樣子,嫌棄道這酒簡直寡淡如馬尿。
老闆臉一沉,忍下陰陽怪氣地回敬“原來您還喝過馬尿呢”的慾望,惱火地背身離開了。
唐念在它對面爽朗地笑起來,用筷子尖點了點空氣,告訴它老闆剛剛衝它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吃飯的過程他們沒怎麼交流,因為平時吃飯時唐念也不是那種會絮絮叨叨嘮嗑的人。席間只有由於餛飩太燙而不得不呼哧呼哧吹涼的聲音,以及呼嚕呼嚕的喝湯聲。
要操作唐生民的身體完成這些進食動作對現今的唐夏來說很有難度,他的神經元已經損毀到不再受微電流控制了。饒是如此,它依然盡力在想辦法表演唐生民的語言和他許多慣常的小動作,因為它朦朦朧朧察覺到這也許是唐念與唐生民一起享用的最後一頓晚餐。
在這個荒蕪的城市郊區,一個樸素的餛飩鋪子前,兩碗冒著熱氣、口味無功無過的小餛飩,這便是道別了。
唐念偶爾抬起頭看看它——唐夏知道她是透過它在看唐生民,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都還是和平時一樣埋頭只顧自己吃飯,從它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她烏黑的發頂,以及被餛飩的熱氣燻得汗涔涔的鬢角。
它很想再用唐生民的語氣與思維說點甚麼,告訴她一些適合當前場景的重要的話,卻發現自己的口舌木訥到甚麼都說不出來。
它可以輕易模仿自己看到過的舉動,卻無法模仿沒見過的事物。此情此景,如果唐生民還健在,他究竟會對唐念說些甚麼呢?唐夏腦海中並沒有這對父女生離死別之際進行感人對話的記憶,因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餛飩很快吃完了,酒也喝光了。餛飩鋪子前的鐵皮路燈纏著幾隻寂寥的撲稜蛾子,翅膀抖動間有細細的粉末掉下來。
唐夏用筷子一顆一顆夾著花生米,直到盤子裡白生生的花生米被它吃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層零碎的紅色的外皮。
老闆中的妻子過來收拾他們吃空的碗碟,眼神裡有幾分趕人之意,唐夏裝作看不懂,直到她丈夫也走了過來,光著膀子站在妻子身後,像一尊凶神雕塑,他們才不得不付了錢起身離去。
唐夏跟在唐念背後行走,看到她的影子被路燈拖得越來越長。
回到車子裡,她也沒有馬上開車,只是將車窗按下來通風。
雖說周圍基本都是工廠,但工廠前的空地上,依然有幾戶人家違規開闢了一小片野田,在上面插秧種菜。稻穀尚未收割,連綿的燦金色像融化的太陽,在零星路燈下若隱若現地流淌金光。
唐念指著那些稻穀,告訴唐夏,水稻收割完以後剩下來的稭稈可以翻壓還田,或者堆肥腐熟,提升土壤的肥力,為來年的農作物積蓄養分。而稻穀脫殼後剩下來的稻殼也可以炭化成稻殼炭。至於遺漏在田間的稻穀,則會被小鳥以及齧齒類動物分食,迴圈哺育著田間小小的生態。
泥土是稻穀的養分,稻穀是泥土的組成。一鯨落,萬物生。
生命生生不息,流動不止,從一個個體渡到另一個個體身上,死亡即是新生。渏坻行桄
個體的生命渺如滄海一粟,但由個體構成的生命之海浩瀚遼闊,吞吃山石,傾飲河川,永遠不會停止奔騰。
——生命永垂不朽。
她把手從窗外收回來,瞳孔深處蓄滿稻田的金光,被車內的小燈折得光華璀璨,慈悲且殘酷。
唐夏聽到她對它說:“唐夏,你把我爸爸吃掉吧。”
它的消化效率是人類的數十倍,它吃進去的所有東西幾乎都能百分百轉化為自身,如同一個網羅世間萬物、連光都無法順利逃逸的無盡黑洞。蛾新咣
進食,消化,腐骨化白肉。
從此它是移動的墳墓,安葬著她流浪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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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唸的話在寂靜的車廂裡漣漪般逐圈擴散,唐夏側過臉頰,透過唐生民的眼睛定定直視著她,虹膜暈出樹皮質地的棕,瞳孔倒映她的身影,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將她精密地圈禁在其中。
良久,它微微一笑,低聲應:“好。”
作者有話說:再次排雷一下,本文沒有一個主角是正常人()圯蚳腥輄
由於念寶的思想異於尋常人,她有一套自成的邏輯,不被世俗規則撼動,所以被她逐漸影響與塑造的唐夏也不會是甚麼很正常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