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豪賭 亡命時刻
為了確認這個正弦波是由蟲群發出的, 而非自然現象,唐念將這條正弦波放大到了毫赫茲級別,她看到原本平滑的曲線在放大數千倍後變得崎嶇起來, 它正在有規律地顫動, 像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鯊魚牙齒。
這種規律的顫動代表這條頻率為的正弦波上正承載著智慧生物的通訊資訊。
低頻錄音機忠實地收錄著這段聲波,唐念小心控制自己的呼吸與動作,唯恐發出點甚麼噪聲干擾到錄音機工作。
音波持續不斷地顯現在示波器螢幕上,除了振幅持續增大之外, 各方各面都很穩定。到了十一點五十四分左右,曲線才發生了劇烈波動。與此同時,唐念聽到了某種她早已被迫熟悉的聲響。
那是蟲群集體振翅的聲音。
她抬頭仰望車窗外的藍天。
遠處耀眼的天際零零星星出現了一些黑點,成百上千只飛蟲從東南西北各個方向趕來, 像一盤散亂的黑芝麻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收攏, 齊齊集聚盤旋于山頂之上。陭恥刑炛
場面蔚為壯觀, 可翅膀的振動徹底擾亂了正在收錄的音訊。好在專業錄音裝置裡頭有內建的帶通濾波器, 能夠過濾掉不必要的音訊,唐念快速操作了一下,把錄音機的收音訊率限定在6-10Hz這個範圍,很快螢幕上紊亂的曲線又恢復成了之前優美的正弦波。
又過了幾分鐘, 等到不同地方的蟲子接連趕回巢xue所在地,將山頂上那塊天空塗抹得漆黑,像柔白細膩的肌膚上忽然長出了一塊巨大的黑痣——示波器上那段正弦波才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上面細密的鋸齒形小波變得更為緊湊。
唐念看了眼時間, 現在是十二點五十八分。
如果將十一點四十六分持續到十二點五十八分的首段次聲波命名為音訊1, 將此刻這段與方才稍有區別的次聲波命名為音訊2,那麼1和2顯然代表著兩種不同的意思。
音訊2出現後,唐念敏銳地察覺到車子之下的山體傳來了細微震動, 沒過多久,第一隻休眠的巨蟲就從關機狀態中甦醒過來。它長長的角突探到巢xue的缺口,猶如大風搖曳的颱風天裡隨風擺動的天線,仔細探查著空氣中的訊息,緊接著便以與龐大體型不符的靈敏快速爬了出來,振動翅膀飛向藍天。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所有休眠狀態的巨蟲都醒了過來,羅列成井然的隊伍,從缺口處魚貫而出。
從相機螢幕上看到這幅景象與身臨其境感受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尤其她就坐在山頂的鐵皮小車中,那些三四米長的巨蟲接連從她視線盲區裡爬上來,像一顆從傑克那裡竊來的通天豌豆,筆直地劍指天空。她的視野不斷在明滅中切換,光被密密遮擋,又無孔不入地傾瀉下來。
五分鐘後,世界萬籟俱寂。
休眠狀態的蟲子已經全部離開,半休眠狀態的蟲子也翻身擺成了休眠姿勢,歸巢的蟲勾住它們的足,逐一嵌合下來,一場複雜又精密的交接儀式在短短几分鐘內有序地完成。
示波器螢幕上的正弦波當然也消弭無蹤。
唐念坐在駕駛座上發了好幾分鐘的愣,才抬手關閉仍在運作的儀器。
她揉了揉臉,深深吸了口氣。
震撼過後就得開始工作了。一個構思逐漸在她腦海中成型。螘赤醒逛
依照剛才的情況來推測,不難猜出音訊1代表一種召回訊號,而音訊2則是喚醒訊號,這些音訊很大機率由半休眠狀態的黑蟲發出。
如果她是一個抱有嚴謹實驗精神的科學家,此刻就該展開後續實驗驗證自己的猜測,而不是僅憑單獨一次實驗便武斷宣判結論。但當務之急是救人,唐念沒有時間耽擱,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她打算在一小時後利用大功率擴音器單獨播放方才錄到的代表喚醒訊號的音訊2。
這是一場豪賭。
假設她的猜測屬實,那麼幾分鐘前陷入沉睡狀態的裡層休眠蟲會被她播放的這段音訊喚醒,它們將扇動翅膀離去,前往他處覓食,而外層的半休眠蟲則會調整姿勢,翻身陷入休眠狀態。只要一開始在外頭覓食的未休眠蟲沒有察覺異動——不趕回來,或者晚點趕回來,它們的巢xue就會出現一個沒有任何蟲子守衛的時間缺口。
她可以利用這個時間缺口帶莉莉離開。
聽起來簡單,然而這場豪賭要想成功,還需要許多狗屎運加持。
一來,她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可堪比擬蟲群的大功率擴音器,只能用車載音響系統替代,它和蟲群比起來就像一個人在低聲呢喃悄悄話,能不能被蟲群聽到都難說;
二來,即使擴音器的功率足夠山頂下那些蟲子聽到,她錄製到的音訊2裡也不可避免地夾帶了一些環境噪聲,直接將它原封不動播放出來,聽在蟲子耳裡,很可能是“醒……吱吱……唧——咣啷……來……”的效果,它們也許根本聽不懂她在說甚麼。除非她能精細地分離被蟲群調製過的載波,但這需要更專業的裝置,譬如膝上型電腦,而她短時間內根本沒法搞來這種東西。
總之,她只能盡人事,至於這個計劃能否成功,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唐念搖搖頭,甩開腦海中雜七雜八的想法行動起來。
誰知世事難料,她在第一步就卡住了,當她試圖將錄音裝置連線到汽車上時,汽車語音助手突然彈出來提醒她:
“識別到不規範音訊文件,請重新檢查音訊格式與內容是否正確。”
“……”
唐念在心裡罵了一聲。
她忘了車載音響系統通常僅僅只是用來播放音樂,為了保障音樂質量,很多車輛會自動過濾掉非標準音訊文件。
想要登入管理系統取消這一限制,可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相關的選項,顯然汽車廠商怎麼都想不到竟然會有使用者希望越過原廠限制,用汽車音響播放一些人耳無法聽到的次聲波音訊。
事情還未開始便陷入僵局,唐念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一腦門官司。
她討厭被自己擅長的事困住,非常——非常討厭。
唐夏本來想出來透透氣,從唐念衣領鑽出來時卻不幸看到了她黑如鍋底的臉色,它縮了縮身子,又默默鑽回去了。
唐念坐在駕駛座上,思考現在該不該開車到山下尋找能夠擴音的大功率喇叭。
……可是就算找到,她也得想辦法把喇叭接到錄音裝置上,既然這樣,為甚麼不乾脆把車載喇叭拆出來?既然系統限制她播放不規範音訊,那就不要系統好了,直接捨棄主機,把錄音機的輸出端單獨拆出來,接入到車載音響的放大器輸入端。
唐念瞥向放在副駕駛座的焊槍,眼神凝起。
帶這東西過來純屬順手,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她抓過焊槍和各式拆卸裝置,目光轉到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的儀表板上,把礙事的頭髮在腦後繞了幾圈,乾脆利落地綁成一個丸子頭,一刻都不敢耽誤,俯身開始拆解汽車中控。
*
莉莉再見到唐念時,她臉上東一條西一道糊滿了黑漆漆的機械潤滑油,兩隻爪子也黑得像剛剛從礦洞裡挖煤回來。
她懵了懵,還以為那些黑的是外面那些黑蟲的血液,心有餘悸地問她幹甚麼去了,千萬不要想不開同蟲子硬碰硬。
要向莉莉解釋清楚自己的計劃需要些時間,唐念懶得多費口舌,直接上前展開行動。她費了些力氣把莉莉身上的屍體逐一搬開,又扯來一大卷紗布,簡單地裹了裹她已經完全不能看的傷腿,然後用剩餘的尼龍繩以及衣服布料將她捆綁到自己後背上,囑託她儘量用手抓緊她。
“啊……你還真打算救我出去啊。”
直到現在,莉莉才像是有了些實感,眼神怔忡地看著她。
“……不然呢?”
唐念邊隨口應著邊整理好自己的揹包,把莉莉的相機等物一併塞進去,將揹包掛在自己身前。
沉重的揹包一壓上來,差點沒把唐夏擠扁,它趕緊趁著莉莉不注意從唐念衣服裡鑽進來,轉而躲進了唐唸的褲兜裡。
把該帶的人和東西通通掛在身上以後,唐念才後知後覺這也太重了。肩上彷彿壓著一座山,每次抬腳都需要調動腿部與核心的所有肌肉群共同使勁,才不至於摔倒。肄尺輄
她走得地動山搖,好不容易才來到接近洞口的地方。那裡除了供她上下攀爬的尼龍繩,還額外接了條纖細柔韌的藤蔓。
“這是甚麼?”莉莉在她身後發問。
“開關。”唐念氣喘吁吁地答。
藤蔓另一頭綁著錄音機的開關,只要輕輕一拽開關,錄音機就會開啟,透過車載喇叭向懸崖峭壁下的所有蟲子播放她錄製的次聲波音訊2。
只要輕輕拽下開關,她們就有機會從這裡離開了。
當然……
也有可能功虧一簣。
唐念目前唯一比較能確定的就是音訊2包含了喚醒訊息,但她不確定音訊2裡會不會還混雜了音訊1所包含的召回資訊——顗瘛刑桄
畢竟這些次聲波大機率不是由單一的某隻蟲子發出來的,而是由許多半休眠的蟲集體發出。如果其中大部分蟲子發出了喚醒訊息,但仍有少部分蟲子發出召回訊息,那麼她錄製到的音訊2裡就有極大可能混雜了召回訊息。浥池幸珖
總之,不定數實在太多了。
這也是她等待了一小時才敢播放錄音的原因,她必須確保出去覓食的蟲子已經走得足夠遠,遠到即使聽見召回訊息,也沒法即刻趕回來。
簡而言之,即使她的計策成功,留給她們的逃跑時間也是極度有限的,根據中午的觀察,蟲群集體趕回來甚至要不了十分鐘。
握住藤蔓以後,唐念沒敢馬上動作。
察覺出了她的緊張,莉莉在她背後問:“需要我來嗎?”她撓撓頭補充道,“反正我也不知道這藤蔓是幹甚麼用的,我沒心理負擔,拉了就拉了。”
她說得很有道理,唐念卻之不恭,比了個“請”的手勢。
莉莉便伸長手臂,連聲預告都沒有,夠到藤蔓那一刻便用力朝下拽了拽。拽完之後她還專心聽了一會兒,渴望聽到一些驚天動地的動靜,比如咿嗚咿嗚的警笛聲、導彈發射的咻咻聲或者山體滑坡的巨響,但甚麼都沒有。
甚麼都沒發生。
山洞裡安靜得可怕。
“……嗯?”莉莉納悶極了,開始懷疑自己,“我剛是不是沒拉動,要不我再拉一次?”
唐念搖頭說不用:“本來就是沒有聲音的——噓!”她豎起食指示意她安靜下來。
被她這麼一唬,莉莉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然後,她感受到了——
山洞在微弱地抖動。
被困在這裡的七天,莉莉曾數次感受過這樣的波動,每當休眠的蟲被同伴喚醒,整座山體都會在它們甦醒的旋律中細微發顫,它們翅膀翕動產生的聲波經由山洞的通道反射,在聲學共振效應下被放大,形成某種震撼心靈的混響。
休眠的蟲群正在醒來。
意識到這個事實讓她雞皮疙瘩起了全身。她瞪大眼睛去看唐念,唐念卻只是抿住唇線,將身體貼在洞壁上,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眼前背部朝向她們的巨蟲。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點點滴滴緩慢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像度過了千萬年。
不知過去多久,那隻蟲子動了。
一開始只是抖了抖後足,後來又撲了撲翅膀。
莉莉無意識地掐緊了唐唸的肩膀。她看到那隻蟲子抖擻著足部,從休眠狀態中慢慢醒了過來。它像是有些困惑,趴在原地,鞘翅微微開啟,裡面的膜翅互相摩擦著,猶如蒼蠅搓手。隨後它以龜速慢吞吞地向上爬了寸許,疑惑地探出角突觀察著周圍。
它身下其他已經醒過來的蟲子也保持著一種困惑的僵緩。睪赤腥桄
沒有任何一隻蟲子催促它,它們都在等待最上首這隻做出表率的舉動。
唐念也在等待。奕蚳侊
她緊張到扶在洞壁上的手心整個都是溼滑的,手掌離開以後在上面留下了一個鮮明的掌印。
終於,在她們期待的凝視下,為首那隻蟲子搖搖晃晃爬了出去。
與正午快速精準的輪班相比,它的動作顯得十分踟躕,但它到底還是動了,像一個垂垂老矣的人僵硬地動用鏽跡斑斑的肢體朝外爬去。它一動,排在它下面的其他蟲子就像接收到了甚麼指令一樣,也開始一個個往缺口外攀爬。
她們眼前倒灌流淌著一條玄黑的瀑布,脫離地球引力,直直衝向頭頂蔚藍的天。
作為外層的半休眠蟲表現得更為焦躁不安,與正午井井有條的輪班不同,沒等裡層的蟲子全部離開,就有三兩隻外層蟲因思緒混亂而提前做出了翻身的動作。蟲群築成的臨時巢xue如同一張被大風吹亂的蛛網,顫巍巍搖晃起來,晃動的弧度隨著越來越多蟲子陷入混亂而越變越大,終於在中間某個部位出現了斷裂。
最後它們依循本能,又重新抓緊了對方。裡層的蟲子終於走空了,外層的蟲子也暈頭轉向地完成了翻身,唐念朝下俯瞰,看到懸崖上大部分蟲子都在翻身後遵循本能陷入了休眠,一動不動地靠著峭壁,但仍有少數幾隻蟲子還在遲緩地動作。
她抬起頭,頭頂的天空同樣凌亂——有些蟲子在醒來後就直接走了,前往遠方覓食,可是依然有那麼零星幾隻蟲子迷茫不解地徘徊在巢xue上空,不肯就此離去。
這跟她預想的全部蟲子悉數離開的場面略有差別,但唐念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機會了。
狼來了的故事只在第一次管用。
她咬咬牙,果斷抓住繩索,鞋底蹬住山岩,開始向上攀登。
客觀來說,莉莉並不很重,她餓了這麼些天,就算原先重,現在也早就餓成了一把骨頭。但背後揹著個成年人,身前又掛著個笨重的揹包,唐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爬上去的,她甚至覺得驅動她的不是脂肪和肌肉,而是她腦袋裡所剩無幾的那點兒意志力。
僅僅幾米的垂直距離,她就吃力地爬了五分鐘,等到整個人終於軟趴趴地踏上山頂的地面,更是一刻也不敢停下來,踉踉蹌蹌奔向了停在山頂的車。
纖細的藤蔓可以用事先準備好的剪子剪掉,但綁在車身上的攀巖用的繩索未免有些太粗了,唐念用力絞了兩下,竟然沒能絞斷,她著急地拍了把褲兜裡的唐夏,拍完默契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莉莉的視線。
事關自己的性命——畢竟跑得太慢,它自己也會因為私自搶奪運送族群的食物被它的同伴們襲擊——唐夏一掃消極怠惰,變得前所未有的積極,從她褲兜裡探出身體,咔嚓一下,火速將繩索咬斷了。晲新桄
感覺到車上牽扯的重量一鬆,唐念連車門都來不及關,一腳油門就飛了出去。
速度太快,差點沒把唐夏甩出去,它手忙腳亂地伸出所有觸手勾住她的褲腰,又手忙腳亂地頂著大風鑽回了她的褲兜。
車子就像一顆從彈匣裡彈出來的蛋殼,蹦蹦跳跳地彈到了山下,在並不是山路的道路上橫衝直撞。
莉莉深覺自己沒有死在山洞裡也要死在半道上了。突如其來的失重感拋甩她的心臟,效果比過山車還刺激。她的腿原本已經腐爛到失去了知覺,被這麼壓來壓去,又產生了久違的劇痛。唐念專注於開車,理都沒理她,她只能自己動手去解綁在她們之間的繩索與布料。
好不容易解開了,爬到了副駕駛座上,抬頭一看,卻見她們車上六七米的地方罩著一隻巨大的飛蟲。廙蚳刑洸
“欸!欸欸欸——!”她急到失去了語言能力,指著天空一通大叫。
唐念也用餘光瞟到了,那隻蟲子跟她們跟得很緊,前足也亮開了,顯然並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察覺到了哪裡不對。
她原本想把車別到山路上,見狀只能繼續開在山林間,因為高大的樹木好歹還能幫忙擋一擋蟲子的視線與飛行軌跡,讓它沒那麼容易迫降到她們車上。
油門被她踩到頂點,汽車幾度在陡峭崎嶇的山路上四輪騰空飛了起來,又重重下落,顛得人骨架都要散了,語音助手急切地彈出了一堆警報,甚麼超速警報啦前方路障警報啦,唐念聽得煩不勝煩,一掌拍在中控臺上,轟的一聲,車內頓時安靜了。
以自殺般的速度衝到山腳下,唐念又馬不停蹄開上了建築物密集的路段。
她完全沒時間去看地圖,好在記性不錯,走過一次的道路她基本能記得。天上那隻蟲子依然死死追在她們身後,她轉動方向盤,當機立斷把車開進了一家小區的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入口的高度有限,只有兩米二,蟲子進來時卡了一下,唐念聽到背後停車場入口處傳來了磚石倒塌的巨響。那隻蟲子撞開入口,鍥而不捨地碾了進來,但停車場裡空間有限,視線也很昏暗,它的行動慢了不止一星半點。唐念抓緊機會,風馳電掣地把車駛到了地下停車場的出口,直接撞開出口處的道閘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