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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孵化 奸詐史萊姆

2026-03-25 作者:施歲

第2章 孵化 奸詐史萊姆

唐念下意識懷疑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閉眼又睜眼,重新看了一圈,確認蛋白和蛋黃都已不翼而飛,才捏起拇指和食指,試探著拎了拎那兩瓣裂開的、仍在散發水蒸氣餘溫的蛋殼。

很輕。

放入蒸架前,這顆蛋絕不是這種重量,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蛋殼內某種有質量的“東西”隨著溫度升高而流失了。

這實在詭異,唐念第一個想到的解釋是蛋殼裡有隻啄殼的小雞,但哪種小雞能耐得住高溫的蒸煮?而且鐵鍋的蓋子蓋著,只有一個米粒大小的出氣孔,小雞也不可能出來。

除非這壓根不是雞蛋,她犯了一個低階的先入為主的錯誤。

唐念摩挲著那兩瓣蛋殼,疑惑又興味地矮身去看灶臺,試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林桐離開後,他們家的家務幾乎全由她一人包攬。高三時間緊迫,做完飯她從來騰不出時間清理灶臺,導致每次做飯的油煙凝在大理石臺面上,從側面望去,灶臺積著一層會反光的深厚的油汙。

一道水漬拖行痕跡覆蓋在油膩膩的灶臺上,從鐵鍋下的灶臺綿延向左側。

她圓睜雙目,屏住呼吸,循著痕跡慢慢看過去,琥珀色的瞳孔因興奮縮小又放大,形如蛇瞳。在靠近櫃檯的陰影裡,唐念找到了“它”——

一灘乳白液體,不足巴掌大。

說液體不夠嚴謹,它更像一灘固液混合物,一塊散開的史萊姆,一片扁扁的荷包蛋。她找來支筷子,大膽地戳了戳它,它立刻蜷縮起身體,從荷包蛋形狀團成了一顆更具防禦性的圓潤小球。

是活的。

而且它的身體可以流動塑形,比貓還要柔軟。

據唐念所知,地球上除了某些真菌和細菌外,只有軟體動物門的龐貝蠕蟲、緩步動物門的水熊蟲以及甲殼綱十足目的白色盲蝦能在100以上的環境裡生存。但眼前這個生物的形貌特徵並不符合上述所有生物,它更像一種未被科學界定義的新物種。

她握著筷子,呆立在原地。

還沒從陡然接觸到新物種的震撼中回過神,唐生民就大剌剌走了進來,伸著懶腰問:“你在做夜宵?”

她被他毫無預兆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側身擋在了陌生生物身前,手臂撐住大理石流理臺邊緣。

唐生民自顧自走到了鐵鍋前,發覺裡面只有一個空蕩蕩的蒸架以及兩瓣蛋殼,臉色立刻掉了下來:“就這啊?”他指點道,“再下點麵條,我也餓了。”

“家裡沒麵條了。”唐念答。

“不能吧?”唐生民越過她,伸手在她身旁的櫥櫃裡隨意扒拉兩下,發現真沒麵條了,他才嘟嘟囔囔地收回了手,讓她明天中午放學時順路去市場買點。

唐念沒有問他你自己怎麼不去買,只淡淡嗯了聲。

唐生民揹著雙手就要走,才剛轉身,就聽到唐念在他背後發出了一道輕嘶。

“怎麼?”他納悶地回頭。

唐念搖了搖頭,說沒事,等唐生民狐疑地離開了,踱步去陽臺收衣服,她才舉起右手。

*

廚房慘白的燈光映照出她血肉模糊的手背。

原本蟄伏在陰暗處的陌生生物在她與唐生民交談的間隙爬到了她右手手背上,觸感冰涼,為防被唐生民察覺出不對,她愣是沒動,誰知與唐生民聊沒幾句,手背上忽然傳來一道鑽心的刺痛。等她舉起手的時候,那隻軟體怪物1/4的身體都已經鑽入了她手背上藏青色的毛細血管。

纖細血管被怪物的軀體撐開,血液汩汩而下,沿著她的手背紋路前仆後繼砸在地板的瓷磚上,砸出一朵朵豔色的血花。

她繃起臉,左手擒住怪物裸露在外的大半個身軀,用力朝外拔。

察覺到她的反抗,怪物像吸血的水蛭般扭動掙扎得更加劇烈,身體海浪般翻滾,每滾一次,露在外面的軀體便在她的血管裡更進一步紮根。

它爆發出來的力氣與微小的體型嚴重不符,唐念拔了半天都沒拔出來。想到它在高溫蒸煮的情況下還成功孵化了,這種生物也許喜熱畏冷,於是她掐著怪物,抱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心態把右手塞入了冰箱冷凍層。

沒用。

怪物的蠕動速度絲毫沒有減緩的趨勢,她咬咬牙,翻轉右手,將手背朝下,抵住冷凍層底部崎嶇不平的冰層,用力且緩慢地在堅冰上刮碾。

一,二,三。

她數著次數,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即使手背隔著怪物柔軟的身軀硌到了冰層也沒停下來。

第七次過後,怪物爆發出一聲低啞的嘶鳴。唐念慶幸唐生民已經收了衣服去衛生間洗澡了,聽不到廚房這邊的動靜。她冷靜地重複著碾壓的動作,直到它鑽入她血管的那部分因疼痛而掉出來,吸附在她手背的力道也逐漸減弱,一灘像膠水一樣的白色液體逐漸漏在冰塊上,她猜測這是怪物的血。

唐念停下了動作,提溜起已經徹底失了力道的小怪物。

它的背部被她蹭得像塊爛抹布,唐念毫無憐恤之心,將它翻轉過來,仔細研究它用來攻擊的部位。

與背部人畜無害的荷包蛋長相不同,這隻怪物的底部另有乾坤。它身體底部長滿了章魚似的細細密密的吸盤,正中間有一個類似口器的存在,裡面立著圈圈尖牙,像一臺自動絞肉機。許是察覺到了自己危險的處境,口器朝她這個方向開啟,不斷髮出尖刺嘯鳴。

唐念面不改色地拎著它,走向陽臺,從洗衣機旁翻出一個紅色泡腳桶、一個不鏽鋼鐵盆以及一個10kg重的啞鈴。

把怪物丟進泡腳桶後,她扣上不鏽鋼盆,因見識過它的力氣,所以還壓了個啞鈴上去。做完這一切,她抱著泡腳桶朝自己房間走,把泡腳桶塞到了自己床鋪下。

按理來說還應該扎幾個透氣孔,但考慮到這隻怪物甚至能從鐵鍋蓋子的透氣孔裡溜出來,唐念就沒扎。比起將它悶死,她更擔心它逃出去。她不確定這種生物的□□是否含毒,要是後續出現了不良反應,起碼可以帶上它去醫院檢查,看看能不能匹配到對應的血清,雖然她很懷疑這隻生物是否是地球生物。

把怪物安置好了,她才翻找出棉花、紗布和碘伏等物給自己的傷口消毒。

沾血的棉花團扔進垃圾桶裡,紗布簡單地纏了兩圈傷口,確認不會再流血了,唐念從書包裡翻出今晚的作業,埋頭開始學習。

不幸中的萬幸,她是左撇子。像所有被逼著糾正過慣用手的左撇子一樣,唐念兩隻手都能書寫。

*

房間裡關著一隻不知來源的怪物,正常人都會輾轉難眠,唐念卻睡得酣甜,一晚上連夢都沒有做。

她生物鐘很準,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準時起床,第一件事,先進廚房把水燒了,把早上要吃的包子蒸起來,然後才去洗臉刷牙。

唐生民還在呼呼大睡,隔著一扇門都能聽到打雷般的鼾聲。

洗漱完畢,包子差不多也蒸好了,唐念用開水衝了燕麥片,把包子從蒸鍋裡端出來,直接站在廚房裡吃。不出五分鐘,早餐下肚,她漱口完畢,給自己的水壺倒滿水,又回臥室檢查了一下書包裡的物品是否帶得齊全。

完成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唐念才捧出被她塞在書本與書本之間的離心管,觀察了一下昨晚放進去的白蟻。

很好,兩隻都還活著。

低等白蟻食木,離心管裡的木粉就是它們的食物,暫時不需為它們的餵食操心。她把離心管放回原位,又從床底下拉出被她層層封印的泡腳桶,拿下啞鈴,揭開不鏽鋼盆。

乳白小怪物奄奄一息趴在桶底,和昨晚扔進去前相比毫無變化,還是跟塊破抹布似的。陡然見了光,怪物緩緩蠕動身體,再度把自己蜷成了一顆小球。

唐念抱著桶去了廚房,因為不清楚它的食譜是甚麼,索性從冰箱裡擇了幾片綠葉菜,又挑了幾塊豬肉扔進去任君挑選。

離家上學前,她又原封不動把不鏽鋼盆和啞鈴封好了,怕唐生民進她房間看到這隻怪物,她還是將它藏到了床底下。

*

唐念所在的高中每天早上七點開始晨讀,高三生則需要提前到六點二十分到校。

趕到學校的時候,教室裡幾乎已經坐滿了人。

三戰使得世界人口銳減,為了增加就業市場所需的勞動力,政府大力鼓勵生育,戰後二十年間,世界人口迎來了第一輪井噴。

人多了以後,問題也紛至沓來。由於戰爭期間無節制的生化武器投放,人類損失了至少40%的居住地,又兼之人工智慧技術迅猛發展,取代了不少原有的就業崗位——就業崗位數量敵不過人口密度暴增,最高聯合政府無限度的生育鼓勵導致戰後第一代人成了政策犧牲品。

用幾十年前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卷生卷死的時代。

為了避免社會動亂,官方聲稱經過淨化,汙染區的生態環境已經逐步復原,高層將汙染區分為輕、中、重三個等級,揚言中輕度汙染區已經完全可以住人。民眾當然不信這種鬼話,沒人願意主動前往中輕度汙染區生活,政府不得不採用一種看似公正合規的分流手段把人口輸送到各地,以便減緩無汙染區的就業壓力。

這種看似公正合規的分流手段就是重新回歸歷史舞臺的高考。

與從前的高考相似又不同,現在的高考容錯率變得極低。

成績好的可以在高考放榜後填報無汙染區的大學,成績次之的只能前往低度汙染區唸書,成績最差的,自然只能選擇中度汙染區。

不願意念大學?也可以,交錢改命,證明自己能為無汙染區的經濟做貢獻,或者直接被運送到中輕度汙染區為生態重建服務。

唐念家境普通,她家的積蓄除了滿足正常生活需要,別的都不能奢求。林桐離開前把保險櫃和銀行卡密碼通通告訴了她,她查了下家裡賬戶的餘額,查完以後失眠了三天。

那是唐念九歲時發生的事了,從那以後她就立誓發奮讀書。

她文科成績一塌糊塗,雖有過目不忘的能力,但完全不擅長處理語義分析題。好在除了一看就令人心梗的賬戶餘額,林桐還給她留下了近乎天才的理科基因。

靠理科拖著文科,她的總體成績還算過得去,填報無汙染區大學不成問題。

除了個別有錢的家庭,許多學生家庭平凡,只能靠成績逆天改命,高考成了無硝煙的戰場,考得上便上天堂,考不上就下地獄。

*

高三生的午休時間縮減為一個半小時,由於家裡捱得近,唐念一般都回家吃。她走出校門時想起了昨晚唐生民的交代,於是順路拐去市場買了點麵條和其他食材。

午飯是快手菜,她切了半塊包菜,又打了兩枚雞蛋做成炒麵。唐生民性子懶,唯一的優點是不挑食,炒麵端出來,吸溜兩下就吞得精光。唐念吃完後把碗筷壘在洗碗槽裡,打算湊到今晚再一塊兒洗。

回學校上課前她又去看了小怪物一眼,桶裡的綠葉菜和豬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它滾圓的肚子。它還是不怎麼動彈,但進食意味著短期內死不了,唐念又給它丟了中午炒麵剩的幾片包菜,把不鏽鋼盆扣好,自己則繼續回學校上課。

忙活了一天,到了晚上十二點半,她才騰出時間再次視察小怪物的情況。

包菜同樣進了它的肚子,現在它被肚子裡的食物撐得比手掌還大了,只是行動依然遲緩,背上的傷口也絲毫沒有康復的跡象。

而且,它既沒有排洩,也沒有排遺。

唐念避開它的口器,揪著它還沒好的背部把它捉了起來,仔細尋找它的排洩口。

怪物倒是逆來順受,除了口器不斷張開又合攏,朝她亮出一口炫亮尖牙以外,沒做出任何實質的反抗舉動。她仔細找了半天都沒找到排洩口,猜測大概是還沒發育出來,也可能這種生物像原始的扁形動物、腔腸動物一樣,是不完全消化系統,只有一個口同時負責進食與排廢,尚未進化出獨立的□□負責排出食物殘渣。

如果是後者,那未免太無聊了。

唐念意興致缺缺將它扔回桶底。

*

一連三天過去,唐念保持著一天兩頓的頻率飼養著桶裡的怪物,投餵的食物有葷有素,其中有天還放了碟新鮮鴨血進去。

它進食積極,但依然從未排洩,傷口也一成不變地裸露著,全身上下唯一的變化就是吹氣球般鼓起來的腹部,從不足手掌的大小撐到了皮球大。

由於幾天下來,怪物都表現得萎靡不振,攻擊性大不如從前,而且她也絲毫沒有中毒跡象,唐念敢於上手的次數便漸漸多了起來。它任人捏扁搓圓也聚不起力氣反抗,只能徒勞發出低嘯。

她甚至可以隔著它薄軟冰涼的身體組織摸到它胃袋裡儲存的各色食物,菜葉、豬肉、雞蛋……所有食物都能清楚地摸出它們原本的形狀,連鴨血暗沉的血色都隔著它乳白色的身軀透了出來。

這些東西在它胃裡完全沒被消化。

這不是好訊息,沒消化意味著它吃進去的所有食物都無法轉化為身體所需的營養,幾天來它一日更甚一日的虛弱似乎也在側面佐證這一點。

唐念想起了它剛孵化出來那天對她的襲擊,難道這種怪物真正的食譜是人血?

她冷笑一聲,再次把它隨意丟回桶底,將啞鈴壓好。

手背上的傷已經開始結痂了,幾日下來也沒有中毒的跡象,雖然無所謂它給她製造的這點小傷,但她仍沒好心到主動傷害自己、以血養蠱的地步。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書桌,把明早要穿的校服疊放在枕頭旁,伸長手熄了燈,拉上被子睡覺。

*

臥室的窗戶是老式橫推窗,綠色玻璃泛著陳舊的黃,紗網掛滿灰塵,在夜風下晃晃悠悠打轉。月色從窗外浸進來,將木質地板映成了暖融橙黃,像一灘融化的橘子果醬。

風動,風止。

從某一時刻起,夏夜陷入了絕對的寂靜。枍叱猩輄

唐念向來好眠,除了得知家裡餘額那幾天失了眠,她從來沒有睡不著的煩擾,即使學習壓力再大,也能安然入睡,從不起夜,也不在生物鐘前早起。臆傺邢壙

奇怪的是,也許是生物與生俱來對危險境況本能的感知,這天夜裡的某一時刻,她如有神助般睜開了雙眼。

視野因剛睡醒而模糊著,映入眼簾的首先是遮天蔽日的陰影以及無數長滿尖刺的飛舞的觸爪。

在意識領悟過來這是甚麼之前,她的身體已經在腎上腺素的催逼下迅速朝旁一滾,躲過了觸手的襲擊。佚粚垳咣

喀啦——

一道令人牙酸的尖刺巨響。

柔軟的觸手扎入木床板,在刺入那一瞬硬化為了利劍,把木做的床板生生劈成了兩半,一時木屑與塵土齊飛。

劫後餘生的心跳在胸腔轟鳴,滾滾震向耳膜,唐念抓緊床板邊緣穩住自己的身軀,眯起眼睛凝神一看,藉著窗外疏朗的夜色看清了襲擊自己的東西。

是那隻被她豢養在桶裡的怪物。衤篪擤獷

它的長相與睡前的模樣大相徑庭。圓滾滾的肚子消失了,那些被她以為無法消化吸收的食物此刻全部溶解殆盡,背上傷口也已徹底復原,它以驚人的速度在短短几個小時內成長為了另一副樣貌。整個身體抻成透明薄餅,五根觸手如五芒星般分別扒在床沿,形成一張逮捕她的“網”,口器與觸手底部的吸盤離她的臉不過咫尺之距,她甚至能清晰嗅到怪物口腔裡逸散出來的腥味。

在經歷了孵化初期的蟄伏後,它順利成長了。

或者說,之前的虛弱與無法消化只是假象,類似弗吉尼亞負鼠遇到危險時鼓起肚皮假死。怪物的智慧也許遠比她想象的多得多,起碼不是腔腸動物那樣低等且原始的存在。

它懂得藏拙與欺騙。

它奸詐無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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