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所以一定要回來找我,……倚粚涬垙
「安瑟叔叔, 我還活著……我感覺自己還可以再撐一會兒……」
安瑟當然知道局勢不可能像她說的那麼樂觀,但僅僅是她的聲音,就讓他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我寧可你趁著還有力氣的時候離開這裡……那名孕婦的聲音好像輕了不少, 情況怎麼樣了?”
「安瑟叔叔?」女孩似乎有些困惑,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聞言, 安瑟不禁愣住了:“寶寶?”
「唔,能源燈還亮著……」他聽見伍明詩喃喃自語, 「是因為被浸溼了嗎?還是說這裡訊號不好……算了,先戴著吧。」
“她聽不見我們講話嗎?”伊莉莎問道。
“可能是傳聲元件壞了。”芬雷回答,“利奧,定位功能還正常嗎?”
“是,定位功能還在正常運作……”
聽見他濃重的鼻音,芬雷沉默了一會兒,有點不可置信地問道:“利奧,你哭了嗎?”
“甚麼?我沒有哭……”對方心虛地辯解道,“怎麼了,不允許成年人偶爾有點多愁善感嗎?”
雖然他是這麼說的,但往日那張討人喜歡的娃娃臉早已皺成了苦瓜, 而當通訊器裡傳來那聲嬰兒的啼哭時,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小聲抽泣起來, 像是一條躺在岩礁上被人拍肚皮的海牛——不過誰都無法責怪他, 在場的許多人都從這充滿生命力的哭聲中獲得了極大的慰藉。
伊莉莎嘆了口氣, 給他衝了一杯熱可可:“給, 喝點兒吧。”溢嗤鉶侊
利奧吸了吸鼻子:“伊莉莎, 你人真好……”
“嘴上感激就行,不要付諸行動。”她警告道,“我可不想沾上你的鼻涕眼淚。”
“好、好過分……”
在其他人吵吵鬧鬧之際, 芬雷朝他走了過來,神情似是有些不安:“閣下,您還好嗎?”
安瑟沒有回答,而芬雷似乎也不意外——今天晚上,這齣戲碼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其實他甚麼也沒有做,但好像只要他一言不發,其他人就會莫名變得很緊張。
“我知道您依然掛心伍明詩小姐的安危。”芬雷繼續道,“戰鬥結束之後,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找您報平安……想必您也能明白,她並不希望您為她擔憂。”艗豉臖廣
理智上,安瑟知道他說的沒有錯——這是一個糟糕的夜晚,他既沒有做好監護人的工作,也沒有做好首席的工作。從開始到現在,他只是魂不守舍地站在這裡,沒能為任何人提供任何幫助。
然而,一想到那孩子此時此刻正在經歷著甚麼,安瑟就感到五內俱焚,痛苦和絕望啃噬著他的心,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煎熬。
如果不是這種情況,他會為她感到多麼驕傲啊……他的小姑娘,如此善良、勇敢,如果不是發生在這裡的話……
長久的沉默過後,他低聲道:“我先出發去訊號塔了。”
“現在?”芬雷愣了一下,“可是距離伍明詩小姐抵達訊號塔,至少還有……”
“如果影之尖塔那邊有甚麼問題,就用通訊器聯絡我。”安瑟打斷了他,隨即召喚出蒙迪爾法利向上飛去。
夜晚的雲霧環繞著他,藍色的能量膜在腳下宛如一個巨大的知更鳥蛋①,這等奇異的景象本該令他發出驚歎,可他只是想起了那個孩子……接著是鮮血、傷痛和死亡。
蒙迪爾法利的反重力仍在將他帶向高空,他卻感覺自己正在往下墜,彷彿要這樣一路墜入地獄。
×××
確認嬰兒順利降生後,伍明詩並沒有急著回房間,而是先下到一樓,把大門和窗戶都鎖了起來。
雖然肉眼可見的地方都沒有看到狂獵的蹤影,但鬼曉得這座島上還藏著甚麼奇特的刷怪機制,最好還是防患於未然。
當她返回二樓時,正好聽見杜蘭達爾啞著嗓子問道:“星星小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還好嗎?是不是很疼……”說著,他似乎又要哭出來了,“請再堅持一會兒,我馬上就能把桌子挪開了……”
在她離開的短短几分鐘內,對方大概已經在腦海裡開了一個埃斯庫羅斯②懷舊專場:“別掉小珍珠了,愛哭鬼,我還活得好好的呢。”
“星星小姐!”杜蘭達爾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雖然她的四肢現在像麵條一樣痠軟,身上被狂獵啃得像是瑞士乳酪③……喔噢,聽上去還挺好吃的,然而現實恰恰相反,她渾身又髒又臭,宛如一條從垃圾桶裡爬出來的泥鰍。
伍明詩原本是想順著來時路回去的,但在杜蘭達爾的努力下,房門被開啟了一條縫隙,她幫忙一起推了推門,讓那條縫隙變得更大,勉強能讓一箇中等身材的人側身擠進去——也因為如此,杜蘭達爾在第一時間看到了她,而她也第一時間看到了杜蘭達爾臉上的表情。
毫無疑問,他看起來很震驚,隨之而來的是悲傷和憐憫……誠然,他沒有表達任何不好的感情,但她還是感覺很不自在。
自從黑蝕時間到來後,她一直是所有人依賴的物件,是他們的主心骨……但在內心深處,她並非真的毫無恐懼,只是形勢所迫,她必須先成為別人希望她成為的人,然後才是她自己,所以她將那個小女孩關在內心深處,將鑰匙扔進黑暗裡,假裝無所畏懼地向前走。
可是杜蘭達爾的眼神……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潑了水的貓頭鷹,失去鼓起的羽毛後,她發現自己其實很瘦小……這讓她感到很脆弱,很無助。
“別這麼淚眼汪汪地看著我,難道還要等我來安慰你嗎?”她裝作不經意地回答,“讓開點,你擋著我的路了。”
杜蘭達爾訥訥地應了一聲,往旁邊挪了挪,而她則像泥鰍一樣沿著門縫滑溜了進來。
“噢,上帝啊,你身上的傷……可憐的孩子……”多洛莉絲的反應和杜蘭達爾差不太多,唯一的區別是她表達得比較直接,甚至一瞬間就落下了眼淚,“抱歉,我有點……自從懷孕之後,這該死的荷爾蒙就讓我變得很情緒化……”
“沒關係啦,我知道自己現在看上去一團糟。”她聳了聳肩,“孩子怎麼樣了?”
“是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就像你。”多洛莉絲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內分泌真是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想抱抱她嗎?”
伍明詩看著她懷裡的小嬰兒——比她印象中的新生兒都要瘦小(可能是早產的緣故),臍帶仍未剪斷,面板皺巴巴的,像是一顆被包在軟布里的葡萄乾。
像她這樣孱弱的孩子,只適合待在母親的懷抱裡,或者醫院的保育箱裡,而不是和一個滿身血汙的陌生人發生親密接觸:“還是算了吧,我身上太髒了。”
杜蘭達爾憂心忡忡地看著她:“星星小姐……”
Nah~無論聽幾遍,這個稱呼都是那麼肉麻,僅次於老爸老媽給她起的(並且安瑟至今仍在堅持使用的)愛稱,不過她此刻身心俱疲,也沒精力計較這些:“又怎麼了?”
杜蘭達爾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她,而伍明詩雖然感覺莫名其妙,但又覺得這種情況下,一個原本正常的人會變得有點神經質也不奇怪,因此沒有太放在心上。
正當她打算把注意力回到多洛莉絲身上的時候,杜蘭達爾忽然伸手緊緊抱住了她。奕翅行廣
“請別這樣……”他低聲道,“為何要感到如此不安呢?這裡沒有人討厭你,嫌棄你……你救了我們,星星小姐,如果要說這裡有誰應該為自己感到自豪,那一定是你。”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擁抱,伍明詩頓時僵住了——一方面,她當然為這份真誠的關懷感到寬慰,但另一方面,杜蘭達爾的體溫與多洛莉絲探究的目光,又讓她感覺臉上火辣辣的,想要躲到沙發椅後面去。
她推開他,儘可能若無其事地說道:“傻瓜……現在好啦,兩個人的衣服都髒了。”蜴吃型逛
杜蘭達爾並不生氣,只是有些羞赧地朝她微笑:“沒關係。”
可惜這種溫馨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伍明詩很快就再次向他們申明瞭自己此行的目的——關掉綠風營地的訊號塔。
多洛莉絲雖然不捨,但也表示尊重她的選擇……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為她現在筋疲力竭,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反對任何事了。唯有杜蘭達爾死死抓住她的手,無論如何也不肯放她離開。
“放手,愛哭鬼……”
“不要!”
“別那麼倔,你是屬牛的嗎?”伍明詩耐著性子回答,“做個好孩子,我就給你獎勵,怎麼樣?”
“我不需要獎勵。”杜蘭達爾悶悶地說道,“我只希望你留下來。”
“拜託,在來這裡之前,我已經走了半個多小時的路了,總不能在這種時候半途而廢。”她說,“而且你看看我——老天,我看著就像是腐乳和瑞士乳酪的私生子。哪怕只是為了沉沒成本,我也要關掉那個該死的訊號塔。”
“可是……”
“就算不考慮別人,我們也應該為那個孩子想一想。”伍明詩打斷了他,“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杜蘭達爾,溫暖敞亮的房間,乾淨的奶瓶和嬰兒床,還有家人的愛。她好不容易來到這個世界上,難道我們要讓她的人生結束在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嗎?”
“你總是為別人著想……”杜蘭達爾哀傷地看著她,“那你自己呢?”
伍明詩只能避開他的視線,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這種時候心軟:“我很好,能跑能跳,不像某個人,腳腫得像是饅頭,還在哭鼻子。”
為甚麼她總是要用食物作模擬?或許她確實有點餓了。
“我沒有哭鼻子……”某人弱弱地抗議道,但還是不情不願地放開了她的手。
“好孩子。”她將那串星星手鍊套在他的手腕上,“喏,你的獎勵——這可是隻有冠軍才能得到的禮物,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杜蘭達爾似乎遲疑了一下,隨後輕輕握住那條手鍊:“我不需要獎勵,只是暫時幫你保管它。”
“我哪有那麼吝嗇,你拿著就……”
話音未落,杜蘭達爾突然湊過來親了她一下——只是一個純潔的,落在臉頰上的淺吻,他的臉上卻佈滿了紅暈。
“所以一定要回來找我,好嗎?”杜蘭達爾小聲道,“然後,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
儘管聲音很輕,可他的目光溫柔而真摯,即便是世界上最鐵石心腸的人,也無法忽視他此刻所流露的感情。
伍明詩並沒有一副鐵石所鑄的心腸,但她同時也很清楚,這不過是救命之恩和吊橋效應層層疊加的結果,也許在當下顯得彌足珍貴,但與造物主真正為他欽定的緣分相比,這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短暫的沉默過後,她含糊地回答:“如果有機會的話……”
雖然多半是沒有的。
作者有話說:①知更鳥蛋:知更鳥的蛋殼裡含有膽綠素,所以表面呈藍色。大名鼎鼎的“蒂芙尼藍”就源於知更鳥蛋的顏色。
②埃斯庫羅斯:古希臘悲劇詩人,被譽為“悲劇之父”。齸恥行獷
③瑞士乳酪:美式動畫片裡常見的那種黃色乳酪,特點是乳酪上有很多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