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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舊時光的迷霧似乎已經散……

2026-03-25 作者:福袋黨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舊時光的迷霧似乎已經散……

擦拭畫框的時候, 柏德溫注意到油畫表面的色調比記憶中暗沉了一點——顯然,塗抹在畫布表面的清漆已經氧化發黃,是時候找專業的修補匠進行清潔, 並且重新上漆了。

篤篤篤——

“柏德溫?”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門外響起, “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可以, 請進,伍明詩小姐。”其實房門是半掩著的, 但她是一個懂禮貌的孩子,很少會擅自進入他人的隱私空間。

伍明詩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彷彿一隻進屋尋覓松子和玉米粒的小鳥。相比其他十三歲的孩子,其實她並不算矮,但可能是東方人特有的玲瓏骨架,讓她總是給人一種嬌小的感覺。

“我打擾到你工作了嗎?”她怯生生地問道。

“沒甚麼,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清潔工作。”雖然這個表情看似很適合出現在女孩的臉上,但經過這大半年的相處,柏德溫知道她本質是一個非常倔強的孩子,不會輕易讓自己處於下風,除非她確實惹了麻煩, “有甚麼事情困擾著您嗎?”

“要解釋起來有點複雜……”她的目光因為心虛而飄忽不定,“你知道, 蝙蝠洞裡有幾層臺階, 距離地面不是很高……於是我突發奇想, 也許我能以一個帥氣的姿勢翻過欄杆, 省下這幾步路……”

“伍明詩小姐。”柏德溫不贊同地看著她, “您不應該做那麼危險的事情。”

“我知道……”她的聲音越來越輕,“雖然我沒有摔倒,但落地的過程也不算特別成功……總之, 我不小心把恐龍骨架弄倒了,然後……”依茌臖轂

“然後?”

“然後倒下的恐龍骨架把巨型撲克牌壓塌了。”她的手指心虛地糾結在一起,“所以……呃,現在蝙蝠洞裡簡直是一團糟,差不多是大骨小骨落玉盤的狀態。”

“我會派人處理這件事的。”老管家嘆了口氣,但比起生氣,他的心中更多是擔憂,“明詩小姐,希望您下一次別再省這幾步路了。”

“對不起……”伍明詩害臊地紅了臉,同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手中的油畫上。

“您對這幅畫很感興趣嗎?”

“噢,抱歉……”女孩有些無措地回答,“我只是覺得這幅畫的筆觸和客廳裡的那幅《伊卡洛斯》很像……”

“您的觀察力很敏銳。”雖然這個話題來得很突然,但本身也沒甚麼好隱瞞的,“這幅肖像畫和《伊卡洛斯》都出自安瑟閣下的母親諾特·厄爾德之手。”

“原來如此。”伍明詩恍然大悟,“那這幅畫叫甚麼名字?”

“它沒有名字。”他解釋道,“這是厄爾德小姐生前為我畫的……您可以理解為私人習作。”

“你在畫上看起來好年輕啊。”她在沙發椅上坐了下來,“所以你和安瑟叔叔的母親很早就認識了嗎?”

“是的,當時我剛剛獲得英國管家協會的資格證書,不過是一名初出茅廬的新人。好在厄爾德小姐並不介意我經驗尚淺,仍將打理內布拉莊園和照顧小少爺的重任交給了我。”

“小少爺……”她重複了一遍,“感覺這幾個字跟安瑟叔叔很不沾邊。”

聞言,柏德溫不禁面露微笑:“雖然現在可能有點難以想象,但安瑟閣下曾經也是一個內向、害羞的男孩,他繼承了父親的長相,但髮色和眸色都隨母親,性格上也更像後者。”肄敕葕咣

雖然克魯瓦侯爵乍一看也是黑髮,但他的髮色實則是一種接近黑色的深棕,在自然光下會泛起暖色調的光暈,而安瑟是一個冷色調的人。他們父子雖然長得十分相似,給人的感覺卻天差地別。

“誒……那豈不是跟我很像?”伍明詩喃喃道,“我也是長得像老爸,但髮色和眸色繼承了老媽……不過我的性格和老爸老媽都不像。”

柏德溫對伍氏夫婦所知甚少,但確實很難想象他們用消防斧砸開廁所門的畫面。

“所以那幅《伊卡洛斯》是安瑟叔叔的母親畫的……我不瞭解藝術,但我覺得她生前一定是位很厲害的畫家。”她咕噥道,“為甚麼從來沒聽安瑟叔叔提起過呢?”

柏德溫沉默了片刻,故人的面龐倏忽浮現在腦海中……年輕的諾特·厄爾德是一個靦腆羞澀的姑娘,不算非常漂亮,但有一種獨屬於藝術家的魅力,讓人忍不住想要探知她的內心世界,是那種平時默默無聞,一旦注意到就讓人很難移開視線的女性。

“厄爾德夫人(Mrs)……”

“小姐(Miss)。”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我還未婚呢。”

於是這個稱呼就伴隨了他一輩子。

“安瑟閣下與他母親之間的關係……很難一下子說清楚。”柏德溫說,“厄爾德小姐是一個既簡單又複雜的人……明詩小姐,您讀過《月亮和六便士》嗎?”

伍明詩點了點頭。

“這個形容可能不是特別妥當,但厄爾德小姐有點像是思特里克蘭德——當然,一個在道德上更加高尚的版本,但不可否認的是,她是一個才華橫溢的藝術家,並且被自己非凡的天賦所折磨。她是藝術的俘虜,終生戴著鐐銬在靈感的荒漠裡尋覓那塊屬於美的聖地,為此她耗盡了所有心力。”

在大部分記憶中,諾特·厄爾德都是一個文靜害羞的人,但她偶爾也會表現出令人心驚膽戰的狂熱,那種洶湧的感情讓她紅色的眼睛像熔岩一樣滾燙。

“我只想焚燒自己,柏利①。”她不止一次對他這麼說,“也許化作灰燼之後,我的心就能獲得安寧。”

時隔多年,故人的音容笑貌仍在柏德溫心底掀起了傷感的漣漪。

“作為母親,厄爾德小姐當然愛著自己的孩子,可她能留給‘母親’這個身份的時間實在太少了。”他繼續道,“即便如此,安瑟閣下依然對自己的母親懷有尊重,母子間的感情雖然稱不上親近,但也不算太差。”笖斥硎洸

說到這裡,他不由得沉沉嘆息一聲。

“然而,那份遺囑改變了一切……厄爾德小姐生前最知名的三幅作品,《驕陽》、《伊卡洛斯》和《寂星》,她將其中兩幅都留給了安瑟閣下的父親。”

倘若只有《驕陽》,安瑟或許還不會那麼生氣,但《寂星》是諾特的圓滿之作,是被她形容為“畫完之後就算立刻死去也無所謂”的作品,也是安瑟本人最喜歡的作品,而她卻將自己的畢生心血留給了克魯瓦侯爵,哪怕對方拒絕在她臨終前見她最後一面。

其實他在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諾特的想法,就好像思特里克蘭德在塔希提的小木屋裡完成了此生最好的作品,然後就叮囑自己的妻子愛塔將它們放火燒掉一樣——塵歸塵,土歸土,諾特也把繆斯的饋贈還給了繆斯。

但對安瑟來說,這無疑是一種背叛。

當然,柏德溫不認為那孩子有必要體諒他母親的做法,但他也無法像安瑟所希望的那樣與他同仇敵愾,這個世界上能夠理解諾特的人本就不多,在她去世之後就更少了,他希望世上至少還存在一個能夠包容她,理解她的人……

柏德溫緩緩從回憶中收回思緒——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了伍明詩若有所思的目光,彷彿從他的話語中察覺到了甚麼端倪。

“怎麼了,明詩小姐?”

“沒甚麼,就是……我只是覺得……”女孩結結巴巴地回答,“你對安瑟叔叔的母親……是不是,呃……”她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沒、沒甚麼,我去探望安瑟叔叔了!”

說罷,伍明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逃離了現場——看來她對自己能夠翻過欄杆的自信不是平白得來的。

柏德溫微笑著目送她離去,隨後視線又落回到畫像上。

“她真是一個敏銳的孩子,不是嗎?”

畫像中的人明明是年輕時的他,而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諾特彌留之際的面龐。

當時她已經知道了克魯瓦侯爵離開的訊息,但並未表現出太多痛苦,更多是平靜和釋懷。

“我作為藝術家的使命已經結束了,是時候……把時間留給別人了……”她太虛弱了,即使用盡了力氣,也只能擠出一些嘶啞的氣音,“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柏利……當他還在我肚子裡的時候,我滿懷期待,認為他是上天賜予我的禮物……然而,等他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卻把太多事情排在他之前……”

“請別這麼說,厄爾德小姐……”他緊緊握住那隻蒼白、枯瘦的手,“這並不是您的錯……”

“我死之後……請代我照顧好安瑟……”

“我會的,我一定會照顧好安瑟少爺的……”

“對不起,柏利……”淚水從她的眼角滾落,“真的……很對不起……”嬑馳型俇

他知道,諾特已經察覺到了他的仰慕之情,而她卻要利用這份感情,讓他照顧好她的孩子,這讓她感覺自己很可恥。

諾特是一個對自己非常嚴苛的人,因此時常陷入對自我的質疑和批判,他知道這麼做也令她感到十分痛苦……可無論內心多麼愧疚,她都沒有別的選擇了。

“沒關係,厄爾德小姐。”柏德溫低頭凝視著畫像,畫框的玻璃上映出一張垂垂老矣的臉,與那神采奕奕的年輕人的臉龐重疊在一起,“光是能擁有這幅畫,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

雖然“探望安瑟叔叔”只是伍明詩用來逃跑——咳咳,退場的藉口,但思量再三後,她還是拐了一個彎,朝安瑟的臥室走去。

時隔半年之後,安瑟的眼疾再度發作,可能是因為視力影響了他對周圍的感知,這一次他也受了點傷,柏德溫解釋說他“一時大意,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還碰巧撞上了經過的餐車”。

事實證明沒有人是完美的,假如一個人生來就擁有家世、才華和美貌,那他就有可能欠缺一點點運氣。

她敲響了安瑟的房門:“安瑟叔叔,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請進。”對方的回答讓她想起了柏德溫,他確實是在老管家的精心照料下長大的。

進屋後,她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儘管“從樓梯上摔下來”聽上去並不比一場小型車禍更糟糕,但安瑟的傷勢似乎比上一次更嚴重了。

一輛餐車竟然可以造成這麼大的傷害嗎……也許餐刀和叉子比她想象中更加鋒利。

安瑟合上了手裡的《米開朗琪羅傳》,面帶微笑地看著她——雖然傷勢未愈,但對方眼睛上的渾濁物消去了不少,應該是在漸漸好轉:“怎麼突然想來看我,寶寶?”

伍明詩輕車熟路地找了張椅子坐下:“說得好像我難得來一趟似的。”

經過長時間的相處,她對安瑟早就沒有當初那麼拘謹了。

不過在此之前,她還是老老實實地彙報了蝙蝠洞混亂的現狀,以及柏德溫會找一個倒黴蛋負責拼好那幾百塊散落在地上的霸王龍骨頭。

聽完她的反省後,安瑟微微挑眉:“下次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了。”

很顯然,他和柏德溫都認為這不到兩米高的距離足以讓她生命垂危。

“噢,對了。”她說,“我去找柏德溫的時候,他正在房間裡擦拭畫框……您知道諾特奶奶曾經給柏德溫畫過一副肖像畫嗎?”

下一秒,安瑟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褪去了。炈池興逛

“母親生前有過不少人像習作。”他漠然地回答,但語氣中還藏著一些更加複雜、晦澀的感情,“她也給我和其他模特畫過肖像畫,不過柏德溫那幅確實是她認真創作的成果。”

看出他不想多聊這個話題,伍明詩便用三言兩語草草帶過,隨後又說起了學校裡的事情。比如田中惠成功救活了戲劇社,他們最近的福利院義演很成功,又比如她這次木工課做了一個魯班鎖,老師給了她A+的評分……

可能是和田中惠待久了的緣故,就連她也變得很會講單口相聲了。

大多數情況下,安瑟都是一位認真的傾聽者,但受到止痛藥的影響,他很容易感到睏倦,外加本來就躺在床上,不知不覺竟然睡了過去。

伍明詩也止住了聲音,避免打擾到他休息。

不過,她也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藉此機會細細打量安瑟的臉龐。

在離開柏德溫的房間後,她用手機搜尋了一下“諾特··厄爾德”這個名字——除了維基百科之外,第二條是關於維也納近期舉辦的諾特·厄爾德藝術紀念展,館長表示他們有幸借到了《驕陽》和《寂星》的真跡。

第三條則是關於諾特·厄爾德私生活的“獨家秘聞”,但伍明詩沒有點進去看,她覺得透過狗仔爆料的方式去了解諾特,是對她本人的一種冒犯。

於是伍明詩點進了第二條——在此之前,她只見過《伊卡洛斯》,所以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三大名作”中的另外兩幅畫,也是她第一次發現這兩幅畫裡的男人看上去竟然和安瑟如此相似。桋嗤滎逛

不過,《驕陽》的主人公看著雖然和安瑟很像,氣質上卻南轅北轍。《寂星》的主人公倒是更有安瑟的既視感,但畫中人明顯要年長不少……話說,安瑟叔叔人到中年時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憂鬱的,年上系的美男子……

嗯,養父真是好文明!肄斥陘桄

唯一的缺點是,安瑟似乎是那種比較凍齡的型別。照理說,他今年已經二十七歲了,可一旦失去了那股上位者的氣勢加持——比如說像現在一樣睡著了,他看著就只是一個年輕的男大學生,缺少了那麼一點熟男的感覺。

就在她遊神之際,床上忽然響起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安瑟叔叔?”是不小心壓到傷口了嗎?

但床上的安瑟仍在睡夢中,眉頭緊鎖,嘴唇微微嚅動,彷彿在呢喃著甚麼。她不得不湊近了一點,才能聽清他的聲音。

“母親……為甚麼……”他的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停滯,“為甚麼把《寂星》……您最後還是選擇了他嗎……”

是做噩夢了嗎?因為她講起了有關他母親的事情……

伍明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最多隻能把柏德溫叫過來。但另一方面,眼下的情況皆是因她而起,把自己所引發的結果推給別人去解決,又讓她有些於心不安。易鉶轂

“對不起,我不應該……劃相框……”他啞聲道,“請不要……拋下我……”

說實話,這樣的安瑟讓她感到很陌生。

自從有記憶以來,安瑟總是給人一種從容不迫,遊刃有餘的感覺,除了在A4區的時候……但不知道為甚麼,她對那一天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在家裡看到了父母殘缺的肢體,以及伏在安瑟肩頭哭泣的片段,但即使在那些畫面裡,對方也是以一個保護者的身份出現的。醳侈擤逛

其實她能夠體會這種心情,他們都不習慣向他人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夜深人靜之時,她也曾默默看著天花板,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在蒼白的牆壁上搖曳,那些話語無意識地從喉嚨裡流出:“老媽……老爸……”

就好像有人會回應她一樣——但她最終只聽見了晚風吹過窗戶間隙的聲音,彷彿嘆息一般在房間裡幽幽地迴盪。

是了,這沒甚麼用,死者不會復生,就好像時間不會倒流一樣。那些已成往事的遺憾再也無法得到彌補,即便回憶起來,也只是徒增傷感。

但人有時就是會忍不住做出一些讓自己受傷的事情,有些安寧只能從痛苦中獲得。

伍明詩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她也不認為安瑟需要。

但此時此刻,看著他迷失在舊時光的迷霧中,她忽然很想回應他的請求,就好像許多個無眠的夜晚,當她無意識地喊著自己的父母,期望著能夠得到某種回應一樣。

她脫掉拖鞋,動作儘可能輕地在他枕邊躺下:“我在呢,孩子,不用害怕……”

她不確定安瑟是否聽到了這些,但他確實再一次嗚咽起來:“別……拋下我……”

“不會的……”她用手指輕輕梳理著他烏黑的頭髮,冷汗讓髮絲摸起來溼漉漉的,“我就在這裡,在你身邊……睡吧,安瑟,我哪兒也不會去的……”

也許是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的安慰確實起了一點作用,也許是因為止痛藥進一步發揮了效果,安瑟的夢囈逐漸輕了下去,呼吸也慢慢恢復了平穩。

無論答案是甚麼,但舊時光的迷霧似乎已經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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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柏利(Bally):柏德溫(Baldwin)的暱稱,其實發音更接近巴里,不過還是儘量在音譯時保留了兩個名字之間的聯絡br>

#其實柏德溫更直接的暱稱是柏迪(Baldy),但“bald”本身是禿頭的意思,所以“Baldy”有點像是在說禿頭仔,諾特覺得這麼喊很不禮貌(而且對英國男人來說像是在立甚麼flag【不是),所以才改為了Bal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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