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速度與激情
即使離開了芒金療愈中心, 他們的處境也談不上安全,畢竟這裡距離寂星的轄區還有很長一段路。
然而,事實證明情況還能更差——不出五分鐘, 弗里曼博士的爪牙便找上了他們。兩輛黑色的中型轎車緊緊咬住了雪佛蘭的車屁股, 隆隆的引擎聲彷彿一群尋血獵犬在朝他們吼叫。
托斯卡納雖然不是車輛方面的專家, 但也能看出他們之間的距離在逐漸縮短:“他們的車速比我們快。”
“沒辦法,那個白大褂實在不像甚麼跑車改裝愛好者。”伍明詩踩住油門, 轉速錶的指標已經來到了紅色區域,“會用槍嗎?”
“……只是能在遊園會上玩玩氣槍的程度。”畢竟他的兵裝是近戰武器,沒甚麼能用得上槍械的機會。
“會開槍就行,現在最重要的是甩掉他們。”
在離開之前,他們從那些安保人員身上收走了兩支手槍。托斯卡納拿起其中一支,開啟車窗,艱難地探出身體。在兩百公里每小時的車速下,拂面而過的風就像刮骨刀一樣,能夠讓人感到面板刺痛。
他勉強睜開眼睛,朝距離他們最近的黑色轎車打出了一梭子彈——真槍的手感和□□差別很大,劇烈的風壓和巨大的後坐力讓他幾乎握不住槍柄——也許兩隻手會好很多, 但他需要一隻手來維持平衡。而且他很怕壓到母親身上,超高的車速已經讓她的情緒處在崩潰邊緣了。
大部分子彈都落在了引擎蓋上, 還有一小部分擊中了車窗。悘絺滎壙
托斯卡納原本還以為即使沒有擊中車裡的人, 擋風玻璃上的裂紋也能拖慢他們的速度, 但那些子彈最終沒能在玻璃上留下任何痕跡, 車裡的人也沒有要躲避的跡象, 彷彿知道他無論如何都傷害不到他們。
防彈玻璃……他嚥了口唾沫,從喉嚨深處嚐到了血的味道。
既然擊碎車窗行不通,托斯卡納只好改變目標, 把目光放在了他們的輪胎上。但他的視角太差了,幾乎無法看清輪胎的位置,車身又搖晃得厲害,車窗橫在他的肋骨下,猶如一把鈍刀在反覆切割他的內臟。
托斯卡納強忍著胃部傳來的震盪感,打完了剩餘的子彈,唯一的收穫是打掉了其中一輛黑色轎車的側視鏡。
“不太順利?”伍明詩問道,語氣聽起來不太意外。
“我想打碎他們的車窗,但他們用的是防彈玻璃……”他感到懊惱又慚愧,“然後我就試著打他們的車胎,但是……抱歉,如果我能射得更準的話……”
好在他們似乎還顧忌著他和母親的研究價值,始終沒有予以還擊。
“怪不了你,他們的車前蓋太長了,我們角度不好。”她觀察了一下地勢,“前面有一段很長的直道,到時候我會減速,儘量和他們齊平,這樣至少有機會幹掉一輛——怎麼樣,有把握嗎?”貤遲婞廣
“我真希望自己能夠信心滿滿地回答你。”他不禁苦笑一聲,“可惜我只能保證我會盡力而為……抱歉,你已經為我做了那麼多,我卻幫不了你甚麼忙。”
“沒必要沮喪,像我這麼酷的人確實很少見。”她回以輕鬆的語氣,“何況,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致敬《末路狂花》而已。”
“……那是甚麼?”渏啻姓輄
“你沒看過《末路狂花》?那是一部好電影,你應該看看的。”她說,“故事的最後,塞爾瑪和路易絲開車衝向了科羅拉多大峽谷。”瘞彳興輄
“真是令人不安的模擬啊……而且光汐環島也沒有峽谷。”
儘管嘴上如此抱怨,他的心裡卻在想:當然,哪兒都可以,無論懸崖還是刀山火海,我願意跟你去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然而,現實並沒有那麼多時間讓他沉浸在自己的感性裡。托斯卡納快速調整了一下母親身上的安全帶——動盪的環境似乎讓她陷入了應激狀態,她蜷縮著身體,發出隱忍的嗚咽聲。托斯卡納心痛不已,但他們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埶豉猩廣
“再忍一忍,母親……”他低聲安慰道,“我保證,馬上就會結束的……”
他拿起另一支槍,拉開保險,這一次並沒有探出車外,僅僅是開啟車窗,伺機而動。引擎的咆哮聲似乎比以往更加渾濁,不知道是不是高速運作太久的結果——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時間緊迫,這次行動絕不容失。
進入直線跑道後,伍明詩踩下了剎車,輪胎與地面發出激烈的摩擦聲,慣性幾乎讓他粘在了前排車座的後背上。
在兩車擦肩而過的瞬間,他似乎與車上穿著黑西裝的安保人員目光交匯了——對方冰冷的眼神讓他想起了弗里曼博士,想起了那根插在母親手背上的輸液針,還有那枚永遠沒能物歸原主,孤零零的鑽石耳墜。
剎那間,所有聲音都離他遠去了,就連火藥在槍膛裡炸開的聲響都顯得微不足道,如同幾枚硬幣被投入許願池,只是發出了“咚”、“咚”的聲響。
他希望那個願望會帶給他們死亡。
就這樣,左側的黑色轎車在打滑幾圈後撞在了防護欄上,被他們遠遠甩在後面。托斯卡納立刻轉到右邊,但還是錯過了時機——右邊的那輛車已經越過了白色的雪佛蘭。他只好艱難地翻到副駕駛座上,但依舊沒能找到好的射擊角度,幾槍下去只打碎了車燈。
不僅如此,那輛車還試圖搖晃車尾壓迫他們減速。伍明詩對此很惱火(不需要太強的觀察力也能看出她此刻的精神狀態很超前),乾脆踩死油門去撞他們的車屁股,車體碰撞的劇烈震顫讓托斯卡納感覺自己的腦漿都快被搖勻了,人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安全帶的重要性。
然而,就在黑色轎車錯開位置,企圖將雪佛蘭擠向防護欄的時候,托斯卡納看到了正在下降的車窗——一輛有防彈功能的轎車突然把窗玻璃降了下來,還能是為了甚麼?
當那支黑黢黢的槍口指向伍明詩的腦袋時,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小心——!!”
造物主啊,他今天已經無法承受第二次心碎了——可就在下一秒,雪佛蘭急速剎車,那顆致命的子彈最終只是打碎了後視鏡。
飛濺的碎片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了殷紅的傷痕,但她彷彿感受不到疼痛,只是猛打方向盤。黑色轎車此時來到了他們的斜右方,因為撞到了防護欄而輕微失衡。她再度踩住油門,聲嘶力竭地喊道:“托斯卡納!開槍!!”
他反射性地扣下扳機——完全沒有任何思考,僅僅是出於命令之下的本能。他打光了所有子彈,兩槍打在了那個持槍男人的肩膀上,其餘落在了車門上,叮叮噹噹的聲響如同砸落的硬幣,只有一顆真正命中了輪胎,但僅僅是這一顆就足夠了。
破損的汽車內胎髮出了哀鳴,金屬輪轂在瀝青馬路上摩擦出刺眼的火花,彷彿在垂死掙扎,但終究還是失敗了……很快,第二輛黑色轎車也步了它同伴的後塵。壱叱刑
甩掉了弗里曼博士的尋血獵犬後,他們又往前開了一段路,確保他們不會追上來。這一次伍明詩沒敢開得太快,從引擎沉重的聲響來看,剛才的高負荷運轉似乎對車體產生了不小的傷害,而且在剛才的極速狂飆下,輪胎可能也磨損得很嚴重,稍不注意就會有爆胎的風險。
最後,他們在一個寫著“貝菲克大道”的路標前停了下來——老實說,他們沒一個知道貝菲克大道究竟是哪裡,現在的逃跑路線距離他們最初的計劃已經偏離太多了,但托斯卡納完全顧不上這些,仍然沉浸在劫後餘生的喜悅之中。他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感受到血液在身體裡沸騰。
伍明詩同樣鬆了口氣,她的臉蛋紅撲撲的,頭髮被強風吹得又蓬又亂,厚重的清潔服讓她出了一身汗。
除開戀人的濾鏡,這可能是他記憶中見過最狼狽的伍明詩了……可此時在他胸口湧現的那股溫暖之情是甚麼呢?那種乾渴、燥熱,渴望著靠近她的心情又是甚麼呢?
似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伍明詩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傷口,血跡已經乾涸了,在指腹的摩挲下也只是輕微暈開:“其實還好,不是很痛……說是‘癢痛’可能更確切一點……”她隨意地笑了笑,將額前溼漉漉的碎髮捋到腦後,“不用太擔心我。”
一瞬間,托斯卡納的大腦陷入了空白,那股強烈的,想要親吻她的衝動壓倒了一切。
他抓住了她的衣領,傾身向前,用力咬住了她的嘴唇——他們親吻過很多次,每一次都純潔、溫柔而甜蜜——但這次不同,他忘記了純潔,忘記了溫柔,忘記了一切,唯有一股深沉的飢餓感在身體裡蔓延,貪婪到彷彿永遠都無法滿足。
過去十七年來,在輕浮放蕩的外表下,托斯卡納一直默默告誡自己,要做一個清醒的人,因為你的人生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有容錯率。別人可以犯下許多大大小小的錯誤,而你只要踏錯一步,就有可能被命運的流沙吞沒。
然而現在,他只希望得到更多的混亂,希望伍明詩用那混沌的力量把他的腦子搞得一團糟,希望給她(或者被她)留下更多印記,一想到他剛才輕易地向弗里曼博士許諾了甚麼……一段空虛的,沒有她存在的人生,他就感到痛苦不已,不敢想象那樣的餘生他究竟該如何度過。衪齒垳胱
“託斯……卡納……”她模模糊糊地說道,可能是在抗議,但也可能只是在呼喚他的名字。
托斯卡納按住了她的脖頸,讓這個吻變得更深,更長久,把她喉嚨裡發出的每一個短促的氣音都如同醇酒般飲下,直到她開始捶打他的胸口——不是情趣的那種,真的非常用力——他才戀戀不捨地放開了她。
“你這條發情的蠢蛇。”她沒好氣地說道,“現在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嗎?我們還沒有把薇拉莉身上的追蹤晶片拿出來。”
聽到母親的名字,托斯卡納心中的良知終於再一次佔據上風:“對不起……”
可惜他們事先準備的手術刀、消毒棉和繃帶都留在了那輛租來的車裡,只能從損壞的後視鏡上取下一塊相對狹長的碎片,勉強當作刀片使用。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過程。
當碎片割開面板時,母親的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嘶啞、虛弱的抽噎聲。
伍明詩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方面是安撫,另一方面是為了防止她掙扎得太過……然而,儘管她表現得如此害怕和抗拒,可直到他把手指伸進傷口,尋覓著晶片的蹤跡,她也只是不停地流淚和啜泣,沒有任何躲閃的動作,就好像潛意識裡知道反抗起不了任何作用。
……彷彿是那五年時光的縮影。
親手傷害自己母親的身體,沒有一個孩子能夠忍受這種事情……但托斯卡納知道他必須這麼做,否則所有人的安全都無法得到保障。他強忍著眼淚,將晶片從她的皮肉裡取了出來。浥刑桄
雖然他已經儘可能小心了,但鏡子碎片留下的痕跡難免要比手術刀更粗糙,傷口的出血量有點超出了他的預計。在伍明詩的指導下,他撕下了右邊的袖子,充當繃帶纏在母親的肩膀上。
接著,他把那枚沾滿鮮血的晶片扔在地上,用腳碾成了碎片——直到此刻,事情才算是真正地告一段落了。
“繼續往B區的方向開嗎?”他問道。
“不好說,天色也不早了,而且我們也不知道這裡距離B區還有多遠。”伍明詩有點惋惜地看著雪佛蘭破碎的車燈,“開啟車上的導航或許能知道,但對面同時也會知道我們的位置……這輛車的狀態不太好,可能沒法再來一次速度與激情了。”
在沒有手機的情況下,他們也聯絡不了任何人。
托斯卡納回頭看了一眼躺在車裡的母親——手術結束後,在精神和肉體的雙重壓力下,母親已經在疲憊中沉沉睡去了:“母親的身體應該也撐不住。”
“是啊,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讓她休息一會兒吧……”伍明詩輕輕嘆息一聲,“前面好像有一片綠化帶,我們把車停在樹林裡,今天晚上就在外面過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