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和你的母親薇拉莉一模一樣
一個聰明人該如何隱藏一片樹葉?當然是把它放在森林裡。
在調查了光汐環島近幾年釋出的私家車銷量統計後, 結合各個租車平臺的手續複雜程度,他們最終選中了一輛低調的黑色本田CR-V。
其餘的步驟都和上次一樣。趁午休無人之際,伍明詩先是偽裝成了清潔工, 然後偷偷拿走一張門禁卡, 手機等裝置則事先留在車上——唯一的區別是, 她這次選擇了那種用來更換被褥、枕頭等床上用品的大型清潔推車,不僅能讓托斯卡納藏身其中, 也方便待會兒搬運無法行動的薇拉莉。
等托斯卡納藏進推車之後,她又在上面鋪了幾層乾淨的被褥和床單,這樣就算是準備就緒了。
今天等在檢測門前的是一名略微發福的中年大叔,和那些負責看守主樓消防通道的保安不同,他身上有種懶洋洋的氣質,像是那種能過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人,與她在前臺遇見的那位小哥有異曲同工之妙——作為一家對外開放的療養院,芒金療愈中心還是有不少普通員工的
見她推著大車過來,對方也沒起疑,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上午剛過就要換被子啦?”
“是啊,高樓層的那位老先生又把便盆打翻了……”她故作疲憊地說道, “既然要換,乾脆一起換掉算了, 省得我跑兩次。”
其實伍明詩並不清楚芒金療愈中心有哪些客人, 各自又是甚麼情況, 但既然是療養院, 就會有老人, 有老人,就難免會有護理方面的難題。只要恰當地利用巴納姆效應①,模糊一些具體的細節, 對方很容易就會把她口中籠統的說法當成是準確的情報。夷赤刑炛
“唉,這些老年人真是難伺候。”果不其然,男人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我要是你,待會兒午飯都吃不下了。”
透過檢測門後,後續的一切也就順理成章了。今天在前臺值班的是一位年輕姑娘,不過除了在見面時會禮貌地打招呼之外,她和那位小哥一樣,沒問甚麼就給她呼叫了電梯。
潛入監控室的過程也同樣順利——雖然以伍明詩的視角,看不到房間裡發生的事情,只能聽見一點桌椅碰撞的動靜,但當托斯卡納彎著腰從門裡出來的時候,她透過門縫窺見保安正低頭趴在桌上,享受著嬰兒一般的睡眠,無論這是否出自他的本願。
至此,所有通往成功路上的障礙都被掃除了,剩下的就是進入1007號病房,將薇拉莉藏進清潔推車裡了。
當門禁卡在電子鎖上發出“滴”的一聲時,伍明詩深深吸了口氣,不知道此時躲在推車裡的托斯卡納是否也和她同樣緊張。她謹慎地把門禁卡放回口袋,將清潔推車推進房間,等待著大門重新合上。
“托斯卡納……”她輕聲道,“你可以出來了。”
和她預想中不同的是,托斯卡納並沒有心急火燎地推開被褥,直接從推車裡跳出來——相反,他的動作很緩慢,彷彿有些不確定,內心對自己即將目睹的景象感到無所適從一樣。
然而,當他抬起頭,看見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時,他不受控制地顫慄了一下,就好像被一根針刺中了胸口,傷口很小,但很深,針尖扎進了他的心臟。有那麼一會兒,他的表情完全空白了,眉宇、鼻翼、嘴角……每一塊肌肉都凝固了,只有眼角慢慢溢位的淚水證明了時間仍在流逝。
良久,他才嘶啞地說道:“母親……”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滴淚水應聲落下,打溼了深色的地毯。
托斯卡納的身手很矯健,剛才在監控室裡發生的戰鬥也證明了這一點——可此時此刻,他就像是世界上最笨拙的人。他抬起腿的動作艱難而遲緩,儘管推車的邊緣比他的大腿還要低一點。好不容易從車裡出來後,他還踉蹌了兩下,彷彿難以適應地球的重力一樣。
伍明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一點一點地走向薇拉莉……儘管時間緊迫,但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被打擾的。
“母親……”托斯卡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輕柔地貼在臉頰邊,更多淚水從眼角滑落,“是我……我是托斯卡啊,母親,你還記得我嗎?”
病床上的女人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看托斯卡納一眼,只是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
“母親,我一直留著你的耳環……就是父親送給你的那個……”他顫抖著說道,“我一直……一直在等你買票回來……”
薇拉莉依然面無表情,面對這個自稱是自己兒子的男人,她的內心似乎毫無波瀾……可事實真是如此嗎?伍明詩也不知道。她只是隱約有種感覺,覺得這個看上去冷若冰霜的女人並非毫無觸動,只是當她的靈魂渴望著撫摸孩子的臉龐,親吻他的額頭時,她疲憊的身軀卻無法為她做到這些。
她不瞭解薇拉莉,但至少——如果是老媽的話,一定會是這樣的,只要還有一點力氣,她就決不會沉默。她是一個很有活力的女人,這種活力鼓舞了許多學生。在她的班上,即使是那些成績不好的學生,也不會因為灰心而放棄學習。蓺坻行桄
如果是老媽的話,一定會抱著她,親吻她,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她會說寶寶,對不起,媽媽很想你,要是媽媽能早點回來就好了……
該死……伍明詩猛然回過神,她太代入托斯卡納的心情了,以至於也和他一樣完全沉浸在了這種傷感的氣氛中,但事實是他們的計劃還沒有完全成功。直到他們帶著薇拉莉安全逃離這裡,這趟行動才算是真正的圓滿落幕了。弋熾行洸
“我們得走了,托斯卡納。”她提醒道,“午休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聞言,托斯卡納默默擦乾了眼淚,點了點頭,隨後拔掉了薇拉莉另一隻手上的輸液針——那一瞬間,薇拉莉臉上露出了驚恐之色,彷彿恐懼於受到傷害。托斯卡納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他最終還是把這股情緒壓了回去。
就在他彎下腰,打算把薇拉莉橫抱起來的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了“滴”的一聲。
伍明詩的心跳霎時漏了一拍——可還沒等她有所反應,幾名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便魚貫而入,不出幾秒就在門前組成了一面黑色的人牆,將他們堵得嚴嚴實實。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支槍,每支黑黢黢的槍口都對準了他們。
儘管驟然上升的二氧化碳濃度讓整個房間變得有些悶熱,房間內的氣氛卻已經降至冰點。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了進來。
對方看著和她一般高——第一眼看去,很難不注意到他比旁人都要大一圈的腦袋,但說不準是因為裡面裝著更多的智慧,還是肩膀過窄的緣故。他的臉上同時展現出了青春期留下的痘坑和歲月的皺紋,一個童稚又蒼老的男人。
“呼……”他故作誇張地舒了口氣,“人活在世上,真是一時半刻都鬆懈不了。你瞧,一不留神,就有小老鼠鑽進來,想把別人貴重的財產偷走。”
即使是伍明詩,此刻也不免感到震驚:“為甚麼你會……”
“為甚麼我會知道?好問題。”白大褂的語速很快,吐字時有種奇怪的瑣碎感,“首先我得承認,你們做得確實不錯——真的,你們距離成功只差那麼一點點了,但是很可惜,你們可以解決電梯,解決監控,卻唯獨解決不了一個問題……你們沒法消除門禁卡在後臺的記錄。”
伍明詩的視線隱晦地從他的腰帶上劃過——甚至連這個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科學怪人,腰間都彆著一把手槍:“看來你們早有準備。”
“當然,假清潔工小姐,你的確差點騙過所有人,可你唯獨騙不了我——無論你前面處理得多麼完美,在你用門禁卡刷開這道門的瞬間,一切都成了無用功。”對方嘲弄地說道,“說到底,小偷就是小偷……偷來的東西永遠都不會變成你的東西,不是嗎?”昳胔婞洸
說罷,他做了個手勢,其中一名黑西裝上前拿走了她口袋裡的門禁卡。
“別碰她!”
“哈,瞧我,差點忘了重頭戲。”白大褂的目光再度回到托斯卡納身上,“多麼美麗的輝光啊……這幾天的守株待兔果然是值得的。”
他詭異的感慨和痴迷的目光似乎讓托斯卡納感到不適:“少噁心我了……”
“噢,抱歉,我確實太激動了。”白大褂不怎麼真情實意地說道,“畢竟,我已經很久沒看到過這麼年輕的‘恆序質粒’持有者了……你看起來很健康,這很好,說明你可以用很久。”貤尺婞侊
托斯卡納眉頭緊皺:“甚麼持有者?”
“你不知道?”對方攤了攤手,“看來我們偉大的塔確實很擅長隱藏秘密,尤其是對那些忠於它的人……小夥子,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別嗎?”
聽到這裡,伍明詩忍不住開口:“他的母親被關在這裡,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嗎?”
“瞧,現場還是有聰明人的。”雖然嘴上這麼說,白大褂卻懶得給她一個眼神,“沒錯,小夥子——或者說托斯卡納?我沒叫錯吧?”
托斯卡納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白大褂顯然也不需要他的回應:“我知道你是心錨,而且在影之尖塔正式註冊過了。那麼你應該知道,當心錨突破至首席階段,他們在正常時間也能發揮出一部分伴生靈的力量,而且這種力量會在他們身上留下痕跡……我想造物主一定很擔心人類錯過它的饋贈,所以才在禮物上留下了不容忽視的標記。”
“我不是首席。”托斯卡納回答,“甚至連首席候補都不是。”
“確實有點可惜,但這不影響你的價值。”對方聳肩道,“所謂心錨的才能,本質上不過是攜帶Nyx42號基因,且基因表達活躍的結果——遺憾的是,儘管造物主為我們指明瞭進化的方向,卻把引導方向的路標做得十分脆弱。”
他將雙手放在背後,神色悠閒地在房間裡踱步。無論這個白大褂究竟是誰,他都無疑是這群人裡地位最高的那個。
“簡而言之,這種基因很難在繁衍後代的過程中得以保留,即使保留了也不一定活躍。哪怕父母雙方都是α級別的心錨,也不一定能夠誕下一個擁有心錨體質的孩子,只有一種情況例外……”
說著,他戲劇性地停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託斯卡納此刻緊張而不安的神情。
“孩子。”他用一種溫柔的,充滿了惡意的語調說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特別?淡金色的,哪怕在無光的環境下,也能散發出奇異的微光……和你的母親薇拉莉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說:①巴納姆效應:心理學術語,指人們常常認為一種籠統的,普遍性的描述十分準確地揭示了自己的特點,常見於各種星座血型占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