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春回到家的時候,曹傑在院子裡坐著,他坐在棗樹下,逆著光,看不到表情。
他坐的椅子是上好的花梨木的,當時於春撿回來的好木材沒捨得燒,戰打完了,他就回家做了這把椅子,於春只是跟他稍作比劃,這逍遙椅就做了出來。
他前段時間生意還好,請人吃飯不眨眼,只是躺在這張椅子上就彷彿無堅不克。
見了於春,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他看見於春,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辦好了?”
“辦好了,七千兩黃金,你的事兒也完結了?”
“那人是誰?”
於春沒有說話,她走進正屋,倒了兩碗水,端出來自己喝了一碗,遞給他一碗。
曹傑接了過去,沒喝。
“你認識?”
於春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疑惑,有不安,還有一絲,不甘。
那個鋪面是他冒著被暗算的風險,跟著軍隊修城牆,搭浮橋,拿命換來的,他記得鋪面到手的那一天,他站在門口,想這是他一輩子第一個光宗耀祖的產業,現在賣了。連買主都不知道是誰。
“我上哪兒認識去,”於春忽然從他的不甘種品到了某些危險,連顧掌櫃的幫忙都不想說了,“這鋪子是不是被那個有權有勢的人盯上了?你老表可是幫兇?”
反受為攻。
曹傑臉上羞憤,被於春說中了,“老表也是這樣說,讓我趕緊賣了,有大人物看上了,願意出五千兩黃金。”
於春臉色不變,如今她的涵養功夫不是十七年前的她。
“我說呢,買家連面都不願意露,幸虧顧掌櫃是個實誠人,幫我說說情,多了兩千兩,那可是黃金,我們這輩子都夠花的了,不算太虧!”
“改天好好謝謝人家!”曹傑訕訕的。
於春忽然反應過來,他的表弟又惦記上了賣店鋪的錢,沒想到這人如此的記吃不記打,想到日後必然曝光的銀行股份,她轉念說:“顧掌櫃說朝廷新成立了銀行,願意從民間募資,你是不是也買些?”
“甚麼銀行,存錢還給錢,就這樣子不虧損才怪,整個長安沒有一個世家投,都是忽悠老百姓的,我說這顧掌櫃怎麼那麼好心,我的意思,買鋪子,做生意,老表——”
“老表害你少賣了三千兩,是黃金!”
“呼——找顧掌櫃?”曹傑長長的撥出口氣。
“自然,一事不煩二主,你我都是三四十的人了,這一生還能掙幾個錢,這次的產業必須乾淨,沒有後顧之憂,另外,這多賣的兩千兩,我的意思,給阿榮和阿芳直接買田產和鋪面,不拘大小,再三四年阿榮也該議親了,他老師說他能考上秀才,考上秀才,後面就是直接進天一學院,天子門生,不管是做官還是從軍,咱們家算是改換門庭了。”
於春端著自己的水,像曾經在皇宮中一樣慢悠悠的喝。
曹傑看著她,呆了,怎麼一天不見,妻子換了一個人,“兩千兩,你打算怎麼分?”
於春看著正視她建議的曹傑,先前的忐忑煙消雲散,卻原來,恐懼害怕的曹傑如此好控制,不過利益,不過冷靜而已!
說來好笑,你捧著真心給他他當一坨屎,你把他當坨屎只講價值,他倒和顏悅色的。
“一人一千兩,阿榮是兒子,負擔重,以後家裡的田莊鋪子都給他,阿芳以後還有聘禮,到時候都給她做嫁妝。”
“阿榮是兒子,多些也行——”
“不用,”於春攔住了他的話頭,不需要他多給,他從那五千兩裡拿出來置的產業,日後還有可能收回去。
畢竟這鋪子雖然是曹傑的名額,但當時買鋪子的錢是她嫁妝的出息,拿走這兩千兩合情合理。
“也成,”曹傑腦子也活泛開來,“買鋪面,西市、東市,找那種地段好的,租出去收租。”
於春搖頭,“田莊!”
曹傑皺了皺眉,“田莊出息慢。”
若不是戰時,田莊確實掙不到幾個錢,收租還麻煩,事情還多。
“穩!”於春說,“這些錢,買的鋪面若是偏僻,不好租,若是太小,租不上價格,沒有同樣的田莊值錢,田莊年年有糧,有賣不了的貨,沒有賣不了的糧。”
於春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但她仔細想想還是有點道理,鋪面,自然也是要買的,曹傑哪裡不是還有五千兩嘛!
曹傑想了想,點點頭,“那就田莊,我明天去找顧掌櫃,讓他幫忙打聽。”
“日常送禮都是我去,不如明天我自己去,你從別的牙行尋一尋,明晚彙總,一輩子不一定買兩次的,總要挑一處最合適的,省下來一貫錢,也夠我們家裡吃一週甚至一月的。”
曹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於春沒有給他機會。
“你手裡的五千兩,打算怎麼辦?”
“買鋪面,”曹傑說,“老表說他認識一個——”
“你信他?”於春問,“原先咱們不知道這鋪面這麼值錢,沒有本錢只有鋪子,如今手裡既然有本錢了,還要合夥不成?生意好做,夥計難割。”
曹傑不說話了。
於春心裡搖頭,感情又在酒桌上誇下海口被拿捏住了。
“你信他就別來找我,左右我們已經和離了,”於春站起來,施壓,“你信他,就聽我的,找顧掌櫃,找旁的牙行做對比,剩下的錢你留著做週轉,存銀行也好,給的利錢夠你吃穿,你那個老表,離他遠點,他能害你一次,就能害你第二次,這次若不是有顧掌櫃幫忙,若背後有人壓著不敢要這鋪子,你這七千兩黃金的鋪子兩百貫錢都難換,你去坐牢不成?”
曹傑坐在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點點頭,這種事情就是需要有人點破。
“好,聽你的。”
於春沒有說話,進了灶房煮晚飯,於母帶了一份菜回家。
傍晚,曹榮從學堂裡回來,曹芳在院子裡追蜜蜂,於春把面端上桌,一家人坐下吃,曹傑吃了兩口,放下筷子進了屋子。
“阿榮你過來,”曹榮看了於春一眼,疑惑的端著碗走了過去。
曹傑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整整齊齊的五個二十兩金元寶。
“這是一百兩黃金,給你上學用的。”
曹榮沒接,轉頭看向於春。
於春微微點頭。
“謝謝阿耶!”
曹傑又掏出一個布包,比剛才那個小一些,“這是六十兩,我讓你阿孃給你們買田莊了,這個攢起來以後做嫁妝。”
曹芳看著金燦燦的元寶,眼睛亮了,學著曹榮,“謝謝阿耶!”
她如今的年齡已經知道錢可以買東西了。
曹傑沒有說話,又繼續低頭吃麵。
於春看著他,心裡複雜片刻,放下了,她是個人。
吃完飯,曹榮拿著金子放他今天領到的箱子裡了,回屋看書。曹芳拿著一塊金子對著夕陽看,說好亮!
“阿春,”
於春沒有回頭,沒有停下動作。
“阿榮能考上秀才,以後還要考學院的,花錢的地方多——”
“我知道”
“阿芳還小,可也得早做準備,嫁妝厚了,到了婆家不受氣。”
於春的手頓了頓,轉過身,看著曹傑,他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楚表情。
“你甚麼時候想明白這些的?”
“剛才,你說一人一千兩的時候,我想,你早就想好了,你甚麼都想好了。”
於春沒有說話。
“鋪面的事兒,你也想好了吧?”
於春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甚麼意思?”
曹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沒甚麼,我信你。”
他轉身走了,於春站在灶房裡,手裡的碗打了個滑,差點沒掉在地上。
片刻後,曹榮踱步到她旁邊,“娘,爹阿耶剛才說甚麼?”
“沒甚麼。”
“娘,”曹榮看著她,“你不用怕他,”
於春愣了一下。
“他要是鬧,我護著你,我長大了。”
於春看著他,十歲的少年,已經到她耳朵了。
“你好好讀書,別管這些,你阿耶對你還是不錯的。”
“我沒當誤讀書,”曹榮堅持,“可我也要護著你,對了,這個錢你要用直接拿,我把鑰匙放老地方了。”
“好,你護著我,去吧!”
於春看著他的背影,笑著笑著,眼淚留了下來,她擦擦臉,“明天還要買個院子,搬家,孩子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間了。”
? ?感謝老鼠愛上小花貓的推薦票,感謝大家的收藏觀看評論,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