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七載,大夏曆575年冬,於春看著當年手中的僱傭契,當初從洛陽到長安,如今已是十年過半。
她在斟酌這件事,該如何提。
皇后如今依然穩如泰山,太子也是,自從蕭甫上個月病逝,朝堂上有程同,安西有劉玄,除了手握東北絕對權利,絕對會反的竇仙童和絕對不會削藩砍去自己羽翼的皇帝,已然沒有了敵人。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但,她於春沒有那麼無私,沒有那麼偉大,她也想要自己你的生活。
她的夢想沒有那麼大,一個相對豐滿的人生,富裕、閒適、自由,或許有一兩個孩子,或許沒有,或許在這個時代留下一個名字,或許沒有,但,做任何決定,不要被迫、不要將就,只要她自己來定。
夜色已經很深,蓬萊殿的宴席散了,於春目送太子回宮,抱著昏昏欲睡的劉昭往偏殿走。
把劉昭安排好,輕手輕腳地退出來,一轉身,就看見李宏站在廊下,衝她招手。
“走,陪我走走。”
兩人沿著迴廊慢慢走。
月光冷冷的,銀霜一樣撒在青石板上,遠處隱隱有鼓聲傳來,亥時三刻,不緊不慢的鐘聲正如她們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於春,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李昭平視她,“阿西說了,你已然到了成婚的年紀,儘管捨不得,也該為你做打算了。”
她想說的話都說了,她還能有甚麼打算?
在這個位置呆了十年,就像大衣哥,他想回去做一個普通的富足的農民,現實嗎?
於春心裡苦笑,臉上卻是開心,不管怎麼說,皇后只能這樣對自己了,知足常樂,“太子殿下的未來在朝堂了,先把昭昭安頓好,然後——”
“然後?”
“然後回洛陽,開個飯店,找一個志同道合的人過生活,沒有這個人的話,就走遍天南海北。”
李宏看著她,沒說話。
於春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怎麼了?”
李宏忽然搖頭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於春看不懂的東西。
“阿春,你知道南北朝嗎?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於春只是個生活在和諧年代下的普通人,還是個不愛看恐怖片的女生,來時沒有聽過牢A的斬殺線,沒有看過太平年,這對於她來說只是古詩裡面的一句話。
“我只會做飯,或許會帶孩子,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打工人,這天下不是我能撐起來的,需要權謀、取捨、需要殺伐決斷,我就是個做肚兜的料做不了長衫。”一個妥妥的天崩開局的平民,憑甚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要去為沒有善待過她的人拋頭顱灑熱血?
為甚麼要為某些事違背自己的良心,她這樣的人再是需要,也不會為了幾十億人的未來斬一個無辜的人,心裡過不去,得愧疚一輩子,還是那句話,她就是個做內褲的料做不了汗衫。
管好自己多做點善事已經對得起這個世界了,吃草的管不了肉食者的爭鬥。
“阿春,你知道,我這趟回來,帶了多少貨嗎?”
於春搖頭,納尼?
“三十船,”李宏一字一句,“絲綢、瓷器、茶葉、藥材,在新大陸能換十倍,你知道十倍是多少嗎?”
於春的心跳漏了一拍,知足常樂!
“我算過,”李宏繼續說,“三年之內,我能讓大宣的國庫翻一番,五年之內,我能讓長安所有的世家加起來,都沒有我有錢。”
於春嚥了嚥唾沫,原地飛昇世界首富啊。
李宏向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
“阿春,我需要人,不是那種只會聽話辦事的人,是你這種,清醒聰明,同我一樣為了這個世界更美好一分的人。”
她壓低聲音,“你來幫我,不是長史那種幫,是真的幫,守護好我們共同的未來,你要開甚麼飯店,由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缺錢跟我說,缺人跟我說,缺甚麼都跟我說。”
“公主——”
“別叫我公主,”李宏打斷她,“叫我阿紅,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你早就不是我下屬。”
於春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沒發現她有甚麼特別的啊!
“你以為我要的幫手?聽我吩咐的?我要的是跟我有共同理念,能跟我平起平坐,有自己的主意,能在我犯糊塗的時候罵醒我的那種。”
“阿春,你知道我小時候讀過甚麼書嗎?”
於春搖頭。
“史書,”李宏說,“一本一本,從頭讀到尾,你知道我讀到甚麼嗎?”
於春腦袋裡是魯迅的吃人。
李宏繼續說,“讀到女人不能當官,讀到女人不能議政,讀到女人最好的歸宿就是嫁個好人家,生幾個孩子,然後等著男人死了守寡。”
真的呢!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的像是在說今天吃甚麼菜。
“我不服。”
於春的心猛的跳了一下,這時候女帝陛下就有爭位的想法了?
“可不服沒用,”李宏溫和的看著她,一臉的無奈,“不服,你還得嫁人,不服,你還得看著那些不如你的人坐在朝堂上,決定你乃至這個國家的命運,不服,還是隻能在夜深人靜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能問自己一句,憑甚麼?”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長。
“人人生而平等,所以,我出海了,不是因為想賺錢,是因為想找一條路,一條更平等的人人各盡其能,不用再問憑甚麼的路。”
於春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完蛋了,還能撇清楚嗎?
她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想到那個憋屈的學生,想到那個委屈的於春,想到憋屈的自己,想到曹芳——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以後的女人’。
雖然並不是同好,但,她們是同道中人。
“阿春,我知道你不一樣,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是那種——吃過苦,懂珍惜,知道甚麼該爭,甚麼該放的人,我見過太多人了,一聽到錢就眼紅,一聽到權就腿軟,你不是——”
“公主饒命,我是,我太是了,但我清楚,我是靠甚麼活下來的,靠我的清醒。”
那十萬兩黃金,是她自己掙的,還順便推動了皇后,省得李宏暴露野心,至於本錢,是她這些年攢下來的賞錢、獎金、出生入死的工錢,加在一起幹乾淨淨,全是她的。
有了這些錢,她誰都不靠也能活得很好。
“開飯店,不是為了權和錢,只是想看看,靠我自己,能走多遠。”
她要平等,她要自己的節奏活,她永遠不要算計。
“想好了?”
於春深吸一口氣,“公主,阿紅,謝謝你的信任,我願意為了你的事業盡我所能,但是,我想我自己說了算。”
李宏笑了,眼中是讚賞,是認可,她知道於春知道她要幹甚麼,她知道於春知道她知道,所以她更明白於春拒絕的究竟是甚麼。
但,為甚麼不呢?
讓她也看看這世界上的另一種可能,她要的未來不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而是無線包容、無限可能的更精彩的世界。
這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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