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兼任太子少師的程相來的越來越勤。
每次來,都帶些小玩意兒——
西域的撥浪鼓,吐蕃的羊皮小鼓,回紇的彩色小氈毯,成套的小十二生肖小瓷偶小指大小,該有明顯是李宏、程同七八歲面相的小泥人。
東西都不貴重,卻都是精心挑選過的。
每次來,他總要抱一抱小李昭,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溫柔的能滴出水來。
甚至有一次他還輕輕哼唱了一首曲子,那曲調她沒有聽過,有點像是蒙古的呼麥,內容又像是漢家的童謠,哼著哼著,這個撐起半個朝堂的拗相公忽然停了下來,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眶微微泛紅。
李昭在他懷裡咿咿呀呀的笑,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嫣紅的小嘴啄他的衣服,忽而一尿,直接淋溼了他的衣襟。
於春要給他去尋衣服,他卻抓住那隻小手,貼在唇邊,親了又親,一臉光榮的擺擺手,直接上門下省去了。
她忽然想到了先前打聽到的八卦,左相程同,年少時曾有一位白月光,綠茶婊那種,後來他迫於母命娶妻,幾年的相處讓他深深愛上了自己的妻子,奈何妻子早逝,懷著這遺憾,他立志終身不娶。
於春只當是個傷感的愛情故事。
但,不結婚不代表沒有戀人,哈——
兩個人為了權勢還是理想,親手把彼此推開呢?
入冬的一個深夜,於春在廊下遇到了參加大宴在東宮留宿的程同。(李昭住的也是東宮的側殿)
他站在廊下,望著遠處的星空,不知道在想甚麼。
李昭被自己的奶孃帶到殿裡去了,他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剛吃飽準備守夜的於春正要進去,卻被他叫住了。
“於尚宮。”
於春只得上前行禮:“程相。”
程同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你覺得,她會恨我嗎?”
於春一愣,誰,李宏還是李昭?李宏肯定不會,那定然是李昭,好好的天之驕女成為一個父親存疑的複雜孩子,有資格恨,“誰?”
“觀音婢!”
於春沉默了片刻,輕聲道,“程相,我只是個宮女,未婚,無孩——”
程同忽然笑了,笑聲裡有一絲苦澀:“你懂,比大多數人都懂。”
於春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程同才又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跟阿紅說過,我願意等,等她做完她想做的事,等她累了,想停下來的時候。可她說,等不了的,她說,她要做的事,是一輩子的事,她說,如果我願意,就陪她一起做。”
搞半天渣的是李宏,程同這是看出她對他的氣憤了?
程同頓了頓,轉過頭,直視於春,“所以,我來了,不是等,是陪!”
好吧,李宏是為大宣的延續做鬥爭,不惜犧牲自己的感情,是偉大的,他們都是!
於春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了不起。
不是因為他位高權重。
而是因為他明明那麼愛一個人,卻願意用一輩子,去陪李宏做她想做的“更重要的事”。
大夏曆五七零年,天寶二載,這一年,於春的弟弟於霄進長安了。
於春去接他的時候,這小子已經竄高了一個頭,六年的時間,他曬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見著姐姐就傻笑。
“姐!”
“嗯。”
“姐,你真厲害,國子監,那可是國子監!”
於春笑了笑,沒有告訴他,這是誰的手筆,她真不知道!
但,她知道領誰的情!
“阿霄,將來如果有一天,有一個人來找你,讓你跟她去做一件大事,你願不願意?”
於霄愣了愣,“甚麼大事?”
“很大的事兒,可能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要很多年才能回來,可能——可能很危險。”
於霄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姐,那個人是不是公主?”
“於春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於霄嘿嘿一笑:“姐,我又不傻,你這些年,信裡三句不離公主,姐,你是不是跟著公主幹大事?”
於霄今年十歲,如今是天寶二載,若是沒有變化,再十三年天下大亂,於霄要真能去新大陸成為公主的心腹,對他來說自然是天降大餡餅。
額,十歲,於春才反應過來那個世界的於霄當初入長安的時候報低了兩歲,於父有時候還是有些小聰明。
眼見於春沒有說話,於霄卻認真起來,“姐,公主那樣的人,願意用我,是我的福氣,危險怕甚麼?咱們這樣的人,命硬!”
於春拍拍弟弟的肩膀,“好,那你好好學本事,等公主需要你了,別給姐姐丟人!”
“放心吧姐!”
夜深了,於春一個人呢=坐在茶房裡,對著爐子發呆。
爐子裡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灰燼。
她想起很多事。
她忽然明白了,這三個人,從來沒有爭過甚麼。
程同和李宏,是精神伴侶,是革命戰友,李宏需要去積累資本,程同在朝中留下火種,控制局面不要積重難返,為十三年後的戰爭能少損失,他們之間,不需要名分,不需要婚姻,只需要——懂!!
劉玄,作為李宏的前男友,是兄弟更是戰友,他放下了兒女情長,接過了帝國西北邊陲,其實就是抓住了槍桿子,為了給父親報仇,更是為了家國天下。
他們三個人,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為了天下大同,犧牲了愛情,犧牲了婚姻,犧牲了親情,犧牲了本可在一起的日子。
而她呢?
她只是一個保姆。
可她守著的這兩個孩子,是他們三個人共同的——血脈、理想、未來!
她於春,守著東宮,守著小廚房,守著這兩個孩子,一天一天,一年又一年,等著李宏回來!
盼望在久遠的未來,這兩個孩子長大,長成能照亮整片星空的樣子。
她想起李宏走前回頭看她那一眼。
有託付、有信任、有她知道她會懂的一切。
她懂了,她甚麼都懂了,她只是一個月嫂,保姆,但她守著的,不只是一個孩子,是三個人的理想,是未來的火種,是萬民的福祉!
窗外,夜很深,很黑。
可天邊,已經隱隱有了一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