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身邊自然是極度需要人的!
開元二十七載仲夏,林皇后有孕了,皇帝大喜,大赦三日,原本由吏部擬定的太子奏本被無限擱置,若是林皇后生下兒子,國有嫡子,原本的立賢的廣王和立長的永王變的沒那麼炙手可熱,暗流洶湧而至。
蓬萊殿的四角都放了冰鑑,冰氣絲絲縷縷的燃開,帶走了些許暑氣,紫檀做的大架子風輪上,六片蒙著細絹的扇葉被兩個小內侍搖的馬達一樣,轉成了一團朦朧的白影。
風起來了。
殿裡沉著的冰氣被攪動了,涼意便活了起來,絲絲縷縷的漫到榻上。
“這東西倒好,”金仙公主笑道,“比扇子爽利多了。”
皇后手擱在小腹上,眉頭微皺,“就是太耗費人力,一天要十來個人輪成幾班,過於奢靡,只是我實在受不得熱,這些天也只有勞煩她們了。”
“你腹中可是嫡子,說不得是天之子,他們為為他費心,是天大的福氣,祖上積了大德。”金仙公主生來就是天之驕女,這世界上,除了她們李家人,只有少數的四望八姓才是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她看來,其他人就是芻狗。
“看陛下日日這樣勞累辛苦,終日沒有一絲餘閒,只怕到期頤之年,也是如此我是寧願她生來平安喜樂的!”入宮一年有餘,皇后已然習慣了在外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時時謹慎,步步留心,以免自己的話被洩露出去,引起風波。
“正是呢!”金仙公主點頭稱是,“我這一生見過太多的陰謀,躲到老子門下依舊不得清閒,只盼他生來,能隨心順意,暢快過活!”
皇后詫異的看了她一眼,但隨即低頭,抿了一口杏仁露,又說起玉真觀新近進獻的詩歌。
皇后性愛舞蹈和音樂和詩歌,總喜歡挑一些好的詩編成舞,在新近設立的梨園推廣。
正說著話,宮人來報,說聖人打發人送了東西來,只見一個紅衣的小內侍捧著一隻碧玉碗進來,碗裡是滿滿的紫紅色的李子,顆顆圓潤,冰氣繚繞,覆蓋著新鮮的荷葉。
“這是西涼進貢的李子,說是從那邊移了樹。在宮裡結的頭一茬。”
“我這些天吃不下飯,你可嘗一嘗?”
“嘶——”金仙公主一看就誇張的吸溜了下,“我不吃這個,天上摘的也不成,我幼時過的苦,如今就愛軟爛的,甜糊糊的!”
皇后理解的一笑,笑著笑著,忽然頓住了,手撫住小腹,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軟的像春水。
“又動了!”皇后欣喜的看著金仙公主,“這幾日動的勤,有時候陛下把耳朵貼在上頭聽,說裡面咕咚咕咚的,不知道小傢伙在裡頭做甚麼!”
“是個愛折騰的孩子!”
外頭的蟬聲一陣緊似一陣,金仙公主起身,“勞了你半日神,下面人新近獻了個有趣的東西,聽說你吃不下飯,我帶人做了,你試一試,若是愛吃,只管告訴我,我們這樣的人家,用到下面的人反是一件功德,切莫覺得勞命傷財!”
說著金仙公主起身,皇后欲要相送,金仙公主忙按住了她,“懷著身子,快別動,修道之人不在這些俗禮!”
說著,她又看向自己的心腹,“東西都好了?”
“奴去看過了,燉的正是時辰!我去取!”
而於春望著灶上濃郁,鮮甜,秋天才有的果香的蟹釀橙——
這個時節有這樣的肥蟹,這樣的鮮橙,必然是極其珍貴的。
但,
皇后的胎像並不穩定。
入夏一來,皇后就開始了猛烈的孕吐,除了最溫和的米油和水果,吃不下任何東西,宮裡宮外,多少人變著花樣的給她做吃食。
於春不懂中醫也知道一個詞,過敏,螃蟹這類海鮮是會讓人過敏的。
誰能保證皇后肚子裡面的胚胎不會過敏?
但,這時候,螃蟹是珍貴的食材,根本沒有孕婦不能吃蟹的說法。
而且,進獻的是金仙公主,是皇帝最信任的妹妹,親的!
這東西都不是她做的,出任何事情都怪不到她身上。
她不過是一個年紀才十四的掌膳女史。
退一萬步講,就算出了甚麼紕漏,皇后今年才二十歲,能生就還能再生,但被能左右官吏銓選的金仙公主對上,連皇后本人都不會。
皇后本人是極重體面的,對自己有極高的要求。
於春拿起銀針在蟹粉裡試了試,無毒,卻是是極品湖蟹做的,鮮美異常,應該能合皇后的口味。
於春退,腳步越來越沉,手裡端著的蟹釀橙,彷彿是一座千萬噸的大山。
她咬了咬牙,又往灶膛裡填了一把火,端起僅剩的那一碟金黃剔透的蟹粉,在入殿的瞬間摔倒在臺階上,“哐——咕嚕嚕——”
連蟹帶人滾在臺階一側的假山上,腦袋上腫起棗大的包——
“哎呦。於女史暈了!”
訊息傳到金仙公主那邊,回話的宮人臉色十分的難看,公主雖然沒有說甚麼,但那份不快,任誰都看得出來。
於春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並明令,蓬萊殿小廚房從即日起,只允許做些清淡的粥羹,不允許擅自制作任何主菜。
於春跪在地上領罰,面上恭順,心理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這還不都是嫉妒公主的廚子手藝比她精妙,想法比她好,對珍奇的吃食舉重若輕,就不是她這寒門小戶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可以比擬的。”
“可不是!”
“這人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裡多正經,多無私,卻也是嫉賢妒能!”
當天下午,作為舉薦人的李宏就入宮了,此時的她忙於造船,一艘鋼鐵包裹的,載入蒸汽動力的船。
未來的女帝同皇后對視一眼,臉上帶笑看向於春。
而於春進來時,身上仍舊是一身半舊的官服,面上帶著恭謹的笑,彷彿被罰的不是她。
“娘娘,您傳妾?”
皇后看向於春頭上清亮的的包,那目光柔和,帶著一絲認真:“阿春,你過來。”
於春依言走近。
皇后拉起她的手,細細的看了一遍,那是一雙因為常年勞作,佈滿了痕跡的,略顯粗糙的手。
學廚就沒有不被刀切到的手。
“疼不疼?”
於春一愣,“妾沒有被罰板子,只是——”
“我問你心裡疼不疼,”皇后打斷她,“那蟹釀橙,你是故意的吧?”
於春眼珠子一轉,想否認,得罪不起啊,可對上皇后清澈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聲音瑟縮,“娘娘,妾,就是,太震驚了,那廚子確實厲害!”
違抗公主跟嫉妒廚子,肯定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她只有十四歲而已,虛一歲才十五。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皇后輕輕的拍了拍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紅,“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可你為甚麼不直接跟我說,為甚麼要自己扛著?”
於春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眼,眼中有著認真,為甚麼美好要被踐踏,萬一眼前的皇后經過這件事再也不能懷孕了呢?
無子的皇后,還能在未來穩住兒子,讓李宏順利登基嗎?
五代十國,安史之亂?
於春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金仙公主是陛下親妹,妾一個廚娘,不敢讓娘娘為難。”
皇后為人厚道,注重情誼禮法,對金仙公主禮遇有加,但,同廣王妃相處融洽的金仙公主沒有立場?
舉薦多少人的金仙公主沒有政治頭腦?
出了任何事情,死的,只是一個廚子罷了,或者還有做出蟹釀橙這道菜的人。
這就是特權!
皇后看著她,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 ?非常感謝等我的親們,人人生活中都有各種事情,既然想吃了這碗飯,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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