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的小院是個農家常見的小院,土坯的牆,屋頂雖然有瓦片,卻是板瓦,低低矮矮,不成個樣子。
但曹母,卻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於春沒有進門,拿出一級戰備的心,觀察著眼前背對她的婆婆。
瘦小,精緻,軟言溫語。
對比著棉布裹頭,卻仍舊一副猛張飛般爆炸著頭髮的於母,就更明顯了。
於母同樣瘦小,但因飯量大,腰上有肉,手上有力氣,小小的曹芳被她一手舉起放在地上,孩子爬的花貓一樣她沒留意,只是跟曹母聊天,被她逗的嘎嘎直笑。
“親家母,這樣放地上可怕著涼?”
“沒事,小孩子要接接地氣!”
“也是,還是你有法子,你養的阿霄就壯,若是送到軍裡,定然是個當大將軍的料!”
“哈、咯咯咯咯——呵呵…呵呵…”於母那微微外露的大板牙暢快的往外奔著,整個胸腔爆發起強烈的共鳴,一拍大腿,看向旁邊一臉鬱卒的於霄,“阿霄,親家母說的對啊,你該去從軍,你不是一直想從軍嗎?”
“大娘,你快別攛掇我娘了,我未成丁,軍裡不要呢,倒是您那二兒子同他的大兒子都成丁了,您家一門子的文韜武略,去戰場上定能搏個封候拜將,我這樣的蠢人去了不過是埋土裡做花肥,還不如在這亂世裡守著我阿姐侄兒,守著我娘,我可還沒成親呢!”
於春似乎能看到,在於母不知情的情況下,她同於霄的兩記拳頭將曹母轟懵了。
她平靜的笑僵在了臉上,正如個唱戲的面具。
“哎,是啊,對了,阿霄還沒成婚,親家母你說的對,但阿霄要傳宗接代的,你二兒子沒去嘛?大傑和阿春爹都去了,還可以不去嗎?”於母一拍大腿,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那清澈的眼神比地上爬來爬去的曹芳還要懵懂的看著曹母。
“呵呵——呵呵呵,阿金他自小身體不好,瘦弱不堪,他比不得大傑,去戰場上一個回合都撐不過去,他兒子是他姥爺家這兩代唯一的男丁,他姥爺一家傾家蕩產的交了替錢,我同他阿耶哪裡能過問?”
“怎麼阿金嫁出去,你們家在長安有宅有田有院的,如何捨得放棄兒子?你們家才兩個兒子!”
於春放輕了腳步,心裡痛快急了,也不急著進門了。
“我——”曹母聲音拔高,“阿金如何算是嫁出去,他的房子家業我陪送的,他李家有甚,不過幾間破屋子——”
“娘來了——”於春笑眯眯的走到了院子裡。
“要不是我兒能幹,他們如何能穿金戴銀的,還交得起替錢。”曹母手中的茶碗顫抖了兩次,又歸於平靜。
“我家阿霄也這樣能幹就好了!”於母很是認可的點點頭,大聲的說,“還是要自己成器,光靠耶孃算不得本事,我阿孃從小就教我們,無論如何笨,絕對不能懶惰,人一懶都完蛋了。”
場院裡只剩下了於母講述她孃家孃的聲音。
於霄低頭大笑,於春轉頭憋笑,曹榮咬牙竊笑,曹芳被曹母摟在懷裡,揪著她精巧的金梳背一把扯了下來。
“哎呦,你——”曹母眨眼間言笑晏晏,將頭上做工更精巧的鎏金釵拔下來遞給曹芳,“阿芳拿這個,這個好看!”
“要要!”曹芳不理她,只抱著這個金梳背,“哇哇哇——”
於春一想,心裡更樂了,前一段時間她沒少收到這鎏金的首飾,她從來不吝嗇孩子,曹芳有好幾個比這精巧的玩意兒,自然不稀罕。
但城隨時可能破,關於純金的物件,她剛好教過兩個小孩,軟軟的這種金子可以換糧換藥,要是和她失散了就一定要活下去,等她去找他們。
兩個小孩現在隨身的荷包裡就有幾個銀角子,類似安宮牛黃丸那樣的治風寒的藥,還有零星的銅錢。褲腳上綴著兩個實心的金餜子。
特意囑咐他們不要拿出去玩,不要丟掉,沒想到不滿兩歲的曹芳竟然記住了。
真是可愛聰明的孩子,於春中基因彩票了,人虧天不虧!
‘鳳姐:阿春你可不許開口,太可樂了,蠢人犯蠢還是沒有聰明人被挾制好玩,活該!笑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就這樣,於春和於霄就這樣看著曹母。
然而她畢竟見慣了世面,沒有猶豫太久,不過十息的功夫,就做好了權衡。
“我們阿芳愛美了,來,奶奶給你挽上。”她仔細的從荷包裡拿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烏木梳子給曹芳梳頭,不過片刻功夫,泥孩子曹芳就變成了齊整的雙丫髻小淑女。
眉心再點一點胭脂,同畫帖中的年畫娃娃一樣精緻。
“阿芳生的確實是好!”曹母這才正眼看了看曹芳,又看了看曹榮,“來,阿奶給你錢買糖吃。”
“阿耶不在家,我不要吃糖,我要阿耶——”
目睹孃親被父親掐死,受了這許多薄待,這段時間跟著於春跑出跑進的看著舅舅們怎麼幫忙的,曹榮如何會稀罕曹母的糖衣炮彈?
他雖然小,這句話卻犀利。
為甚麼他叔可以不用去從軍,但他阿耶要去。
“你阿耶就回來,”曹母臉上的面具徹底裂了,她認認真真的看了孫兒十息的功夫,長長的撥出口氣,似後悔,似下了決心。
她不在逗弄曹芳,也不再看曹榮,直接看向於春,直接起身,“春娘回來了,我給你們帶了東西,你且瞧瞧,大傑不在家,但你阿耶也應召了,我一婦人,又老邁多病,實在照顧不過來,你且見諒吧!”
她把這段時間的不聞不問一句話勾銷了!
特別是侵佔了曹傑幾十金,拿走幾車糧食讓她們娘幾個窮困潦倒的事兒一句話勾銷?
就是不用腦機參謀,於春也不允許,不能夠!
“阿孃說笑了,正如你所說,你老邁多病,曹金婆家窮困沒有能力,但他們父子畢竟交了一百金的替錢,曹傑將家中存糧都給你了,曹金如此有本事,家裡兩個大勞力不能還來一斗糧食?若不是我孃家人來了,我阿耶弟弟盡力相幫,這幾個月我同曹榮曹芳盡皆餓死了,說不上甚麼原諒不原諒!”
“我也無法!”曹母臉上一肅,“我家裡還要做飯,先走了,以後好好過,我會補償的!”
說著她走向她帶來的大包裹,“你來看看都是好東西!”
她壓根不接招,只想辦完事走人。
‘鳳姐:你這婆婆厲害,只怕是有甚麼你不知道的好處,她過來修復關係,要不就是她那邊出了大事,她想要保留曹傑做退路!一時掙不脫,將計就計,餌吃了,事不做。’
“俺姐你來了!”隔壁吳嬸子進來了,首先客氣的同曹母打招呼。
“嗯,這街面上平靜了,來給大傑家裡送東西。”曹母顯然知道怎麼同吳嬸子打交道,只將包袱皮開啟,裡面的東西讓吳嬸子圓溜溜的小眼睛只剩讚歎。
只見裡面是兩套寶相花、纏枝牡丹的青色錦緞做的襦裙,兩套小孩子的金銀線刺繡的小衣服,虎頭帽,虎頭鞋,還有一包穿過的素絹襦裙,略微有些穿過的痕跡,但金碧輝煌,很是奢華。
‘鳳姐:這是蜀錦,青地錦,價比黃金,穿舊的也能典當不錯的價格,比那薄薄的一兩左右的金梳背值錢,你這婆婆有問題。’
“阿春可真有福!”吳嬸子,摸了又摸,同曹母又閒話了一陣,“這是當年魯三姐姐贈我的,本是留著日後妝裹的,誰承想她出了這事兒,今兒無論如何來送她一程,也是姐妹間的本分。”
“可是呢!”吳嬸子玩味的笑了,也沒有說話的興致了。
曹母對於春的留飯深深推辭,很是體諒了於春養育孩子的艱難,狠誇了於春的出色,但堅持起身告辭。
“春娘,那雞?”吳嬸子滿足的咂摸嘴,說出了她主要的目的。
‘鳳姐:留住她,這是你最容易摸清敵情的時候,你婆婆絕對有後手。先前那個朱婆不會得罪她,今天這個吳婆想看笑話!’
‘春:曹傑吃了這樣大的虧,還會再吃,天底下有這樣傻的人?’
‘嬸孃留步,您看我婆婆帶來這些好東西,如今也沒有去處,阿榮和阿芳也大了,這些精緻的小孩兒衣服不如你挑兩身給你孫兒?’
“這怎麼好意思!”吳嬸子將雞翅膀一折丟地上,撅著腚挑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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