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等,就是一天。
“俺家大人說了,您可將車子送到長安縣縣廄。”魯家小廝帶了兩分客氣,將手中的一張微微泛黃的麻紙帖子遞給於霄。
於春這次不待眾人囑咐,將一吊錢遞給來人,“這點錢請小哥喝茶,敢問這長安縣縣廄在何處?”
她也沒有追問該如何將牛車給於父,有公文有照顧就行,再問就是犯傻,惹人厭煩了。
“你倒有點眼力見!”顯然這不是小廝第一次收受好處了,往常他在街市上多的是店鋪掌櫃塞吃的塞物件,這就是魯家在西市的權勢。
如今城中通貨膨脹,這一吊錢一百文確實是個喝茶的價格。
但這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他倒是心裡高看曹傑、於春兩分,這樣會來事的人,是不容易被淘汰的。
往日裡曹傑在西市下人眼中,是個有名的硬茬子,不要命的硬,眾人只是捧殺。
只當他娶妻也得是個不帶腦子的,卻沒想到,一把年紀眼瞅著不行了,倒有兩分運道。
“你直接連人帶車去尋大傑,他自會處理。我還得回去交差,二爺還囑咐了,若有旁的事兒,自可尋街上波斯綢緞鋪的五爺家的二少爺,就是魯明老爺。”
“您喝了茶再走?”於春終於明白怎麼回事兒了,又遞上一串銅子,“俺原是外鄉人,倒不知道魯明老爺脾性,他們這樣老爺原是日理萬機的,不知他有甚忌諱!”
“能花錢的事兒,自然都不是事兒,你又是女流之輩,拜訪老太太是應有之意,可明白了?”
“多虧有您指點,喝了茶再走?”那小廝已上了馬,於春不吝嗇幾句好話。
“多謝!”
高頭大馬一溜煙兒走了,隔壁的吳嬸子滿臉熱心的同於春打了個招呼,於春也回之和煦如春風的微笑。
“嬸子您早!”說著轉向滿臉驚駭的於霄,對著牛背抽了一鞭子,她挑眉,“幹啥一臉見鬼的樣子!”
“我姐,我滴個乖娘哩,你可是不乾淨的東西上身了,往日你不是最恨貪官汙吏——”
“世道是水,我們是魚,巴結?那太低階了,我以後,跪著吃透規矩,再用規矩的筷子夾走別人碗裡的肉,吃飽了有力氣,才有資格說:這局,我來重洗。”
見於霄還有些難以置信,於春淡然一笑,“不過些許風霜罷了——”
不就是幾句好話,不過是利益輸送,不過是跪,總有一日,她財富自由的時候,要在千年萬年的規則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嘔——”
“停一下——哇-嘔——”
晨光,本該是金色的,清澈的,此刻卻渾濁的潑灑在街巷裡,被一層鐵鏽與灰燼混合的薄霧過濾的慘淡不堪。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攜著濃烈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內臟破裂後的穢氣、皮肉被輕微燒焦後特有的蛋白質變質的潮腐臭味。
於春埋頭車上嘔的探不起頭,她張著嘴卻吸不進一口完整的空氣,每一次喘息,那混合的死亡味道都蠻橫的灌溉著她的胸腔,震顫著她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習慣了和平安逸的靈魂。
視線所及,沒有一寸乾淨的土地,褐紅的、暗黑的、還在微微反光的猩紅,各種顏色新舊不一的血液浸透了砂石泥土,匯聚成六十禁朝上的汙穢沼澤。
屍體,不,更像是被某種洪荒巨獸咀嚼後又隨意吐出的殘渣,以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和姿態堆洩在空地上的大坑裡。
於春不能再看一眼,原來史書裡輕描淡寫的攻城三日,是無數破碎肢體在血泥中翻滾的煉獄。
目光無處安放,無論轉向哪裡,都是死亡,遠處還有醫官和民夫在拉來的屍堆旁緩慢移動,翻找著同袍。
他們大都麻木,偶爾翻找到一具戴著盔甲的宣軍遺骸,都沉默著將屍體移到車上,拉去不遠處的擺放著祭品的高臺上。
號角響起,鐘鼓鏗鏘,狼煙一般的香火如烈焰沸騰著,縹緲著拉昇,騰高,就像是無數守衛家國的魂靈往極樂之土飛昇而去。
“忠而盡瘁,勇而亡身——”
一個極醇厚的男聲朗誦著表文,聲音飄遠,鑽入於春的耳朵。
“吾兒死而天子哭之,死何所恨——”
“追贈陣亡將領為刺史,他這兒女算是有出身了,若是長安能守住,便有富貴可享了。”
“娘希匹,若是賊胡再挑,定叫他有去無回!呸!老子活的舒舒坦坦的,非要找這不痛快,娘希匹!”
臺下的眾人各有反應,主將宣讀完畢從宣朝建國之君定下的《賜兵士葬祭詔》,面向臺下燃起的屍堆,將手中祭酒緩緩撒入黃土,高呼:“英魂不遠——”
臺下士兵以刀擊盾,齊聲怒吼:“饗我蒸嘗!”
“大宣——”
“萬勝!萬勝!萬勝!”
全軍舉兵,聲震雲霄。
“萬勝!萬勝!”
於春熱淚盈眶,向著高臺舉高手臂,同周圍所有的行人士兵民夫一同高聲呼喊。
烈火熊熊而起,路旁的屍坑被潑了滾油,烈火熊熊,正是對英雄們最好的祭品!
“啊呸!”
這些熱衷於破壞美好的魔鬼們就應該在地獄裡煎熬!
於春空虛不安的靈魂徹底落到了這具大宣的軀殼裡,有力的心跳咚咚而起,她只覺渾身充滿了幹勁,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唯光明故!
無論是不是於春,無論生活在甚麼年代,無論面臨甚麼樣的地獄,唯光明故,向死而生!
“春娘!”
看著營門口身著明光鎧,身板挺直的曹傑,於春不再猥瑣,坦坦然然的對著這個因這這身鎧甲而有了幾分榮光的男人,平靜的說,“叫我阿春!”
‘春:吃錯藥了還是發病了,別人不都是這樣稱呼的——’
“啊?”曹傑愣了,看向自己的妻子,“吃錯藥了還是發病了,不一直是這樣叫的!”
“叫我於春,或者阿春。”
這次,連旁邊的於霄也愣了,今天的阿姐變的有些陌生,但好像還不錯!
“好好好,阿春,還不如春娘呢,”曹傑將她帶到營門旁邊,將於春遞過來的包袱攏在懷裡,“你日後不用為我準備這些了,軍裡發下敕令了,王府護衛隊馬上接手城裡的治安,守軍的錢糧管夠,若是在戰場立功可以依據功勞大小獲得爵,當然那和我們無關,但士兵若是立功可以根據功勞大小獲得軍區一號院的商鋪折價購買資格,那可是長壽坊的宅子,裡面住的都是咱軍人,這商鋪就是下蛋的金母雞。”
軍區大院,好傢伙,商鋪,這真是打著燈籠摸不到的事情,還有王府護衛隊,治安要好了。
“我這段時間盯著魯家的人,”看於春詫異的目光,曹傑解釋,“不能教你白受委屈,魯大強被調來我們屯,多日在臨近宵禁的時候,以巡查的理由靠近城門區域,每次同不同的守軍攀談。其中還有個王隊正,就是咱家隔壁的隔壁的那個王家,他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家裡除了個空宅子一無所有。但最近他闊起來了,你幫我打探著。若有訊息我述你寫,投匿名檢舉箱裡去,若是當下有人投敵賣國,我們就有大功了,我一定叫阿榮有出身。”
“大傑,時辰——”
就有人來催,曹傑出兵營拜託了守衛通融。
上官因為大敵當前,說不好今日生,明日死,來看軍士的人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肯定不能耽擱太多時間。
“這牛車魯市丞讓交給你處理!”於春將帖子遞給他。
腦子裡在想曹傑說的事兒。
“這個不難,我的事兒你記得啊!”
“成!”
通敵賣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