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李順在心底連連搖頭。
事有反常即為妖。李順暗自將警惕之心提到了極點,同時更加密切地關注方詢動向來。
同時不惜以身試探。
他開始更加頻繁地向方詢請教大乾律相關問題。
哪怕有些律例極為冷僻刁鑽,方詢竟也毫不厭煩,依舊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堂尊,《大乾律·度支篇》中有一條律例雲:‘凡州縣庫藏交割,谷帛錢糧之屬,歲有自然耗損。定數之內,免究;若有虧空,以盜官帑論處;然若無故生盈,多於賬面定製,主事者革其職,同曹掾吏皆罰俸一年,杖五十。’這一條,屬下實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順適時地換上一副疑慮神色:“庫房若生虧空,定是有人貪墨,依法嚴懲理所應當。可若是庫房平白無故多出了財帛糧草,於大乾國庫而言豈非天大的益事?為何這‘無故生盈’的罪名,定得竟比監守自盜還要重?”
方詢有些詫異地上下打量了李順一眼:“退之近來研習律法果真勤勉,竟已翻閱到這一篇了。”
頓了頓,方詢還是和顏悅色地替李順解了惑:“這律例獎懲的關鍵,便全在那‘無故’二字之上。”
“天地氣運,陰陽造化,冥冥中皆有定數。大乾朝廷鎮壓天下,萬物生息流轉皆需合乎其理。對於各州郡縣的度支盈虧,朝廷中樞自有一本明細賬,此乃所謂之‘天算’。若盈虧波動盡在天算之內,無論多寡,皆被允許,此曰‘人耗’。然則……”
“若這盈餘出在了賬本之外,豈不意味著地方上生出了朝廷掌控之外的詭譎變故?面對這等脫韁之變,當地的父母官難辭其咎,自要遭受嚴懲重罰。”
李順頓時露出恍然大悟模樣,拱手嘆道:“原來如此。大乾法度之森嚴深遠,當真令人敬畏。”
言及於此,方詢卻似是猛地被觸動了甚麼莫名的心緒,忽地沒了再高談闊論的興致。
將李順打發走後,他獨坐於堂中,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陰晴不定。
良久後,他嘴裡發出一聲冷哼:“天算人耗,又怎麼抵得過一場無妄之災。”
而退出的李順,此刻在心底卻愈發篤定了自己的猜想。
“這方詢有古怪,定然沒安好心!”
然而方詢做事竟滴水不漏,任憑李順如何暗中窺伺,也沒有找到其任何破綻。
心中不安無法消解,卻短時間內又找不到脫身而去的辦法。
只得繼續於方寸空間中催發冷山草,積蓄回溯力量。
時光飛逝,轉眼間盛夏遁去、金秋已辭,不知不覺已到了年關。
半載光陰的沖刷,那場滔天水患留給冷山縣的滿目瘡痍與錐心之痛,彷彿已被盡數撫平。
城內重新煥發了生機,劫後餘生的百姓面上也再度掛上了憧憬的笑容。
雖說時節已入寒冬臘月,但今年卻出奇地是個暖冬。百姓不復往日天寒地凍之苦。
一切種種,彷彿都在昭示著這苦難之地當真要迎來轉機了。
而演戲演了快半年的方詢,此刻卻是終於有些演不下去了。
因為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冷山郡守尹封朔傳來的通訊。
“甚麼叫做‘因大乾官道損毀,接任縣令需推遲時日方能走馬上任’?”
方詢那張臉霎時青紅交加,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他又將那傳訊的內容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自己在半年前盛怒之下隨手毀掉的那條官道……
竟然到現在還沒修好!
“墨家那群飯桶,究竟是幹甚麼吃的?”
方詢只覺一口鬱氣堵在胸口,又驚又怒。
“好一個‘新官上任若棄官道而走荒野野路,乃是不符法度、有失朝廷威儀,於理不合’!”
這話雖說得冠冕堂皇,竟也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若是真將此事鬧上朝堂,也斷然怪罪不到那未曾謀面的新任縣令頭上,至多不過是尋個由頭,拿那負責營建施工的墨家工匠問責罷了。
“冷靜。越到關鍵時刻,越是要冷靜。”
方詢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來年二月初,我便可金蟬脫殼、走馬離任。僅剩一個多月的光景了……”
“這些時日,我將一切已經準備妥當。只缺一個替罪羊。”
《大乾律》的種種律例條文如流水般在方詢腦海中飛速掠過。
倏然心中已經定計。
不多時,他便差人將縣尉程易殊喚入了書房之中:“易殊啊,若是未曾記錯,當初本官被貶至這冷山縣時,你便已在這苦寒之地熬打多年了吧?”
程易殊未曾料到方詢會突發此問,當下愣了片刻。
他在腦海中追憶了一番往昔,而後滿面感慨地拱手答道:“堂尊明鑑。屬下彼時確已在這冷山縣蹉跎了大半生歲月。若非您大力提拔舉薦,只怕下官至今仍是在這泥潭裡打滾的一介小小差役。”
“既然如此,易殊,你可有心再往上搏一搏、更進一步?本官指的並非在這彈丸之地的冷山縣,而是徹底脫去這身樊籠,去往更廣闊的天地建功立業?”方詢循循善誘,忽地丟擲了誘餌。
程易殊聞聽此言,猛地抬起頭來,眼底不可抑制地燃起一抹熾熱之色,他壓著嗓子,小心翼翼地探問道:“堂尊……此言何意?”
“你也知曉,再過些時日,本官便要動身赴聖京述職了。雖說上次生擒湘國餘孽的滔天之功還在扯皮、仍未擬定。但據本官多方打點探聽,最終的差事,應是落在那左相府的‘西曹屬’一職上。”方詢不疾不徐地道來。
程易殊身軀猛地一震。
“左相府西曹,執掌天下郡縣文官升遷評定之柄權。待本官走馬上任,只需稍加運作,便可將你調離冷山這等苦寒之地。”
方詢喟然長嘆了一聲,面上故意浮現出幾分為難,“本官因接連斬獲兩件驚天大功,升遷之速堪稱平步青雲。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正因如此,也惹來了朝堂上下諸多嫉恨。”
“本官被貶居冷山多年,勢單力薄、急需培養助力。”
言罷,他目光炯炯地逼視著對方:“易殊,本官……能信你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