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門的風雅大故事所造成的影響還不曾結束,梧桐堂新的風雅大故事卻再度襲來。
眾人聽的都有些麻了。
甚麼叫把來徵辟的使者給罵了一頓?甚麼叫太子親自登門?甚麼叫太子在梧桐堂與士人商談大事?
這幾件離奇古怪的事情,放在前漢只怕要被酷吏誅族,放在五十年後會變得很尋常,可放在如今是剛剛好。
在魏晉之時,門閥雖一度崛起,卻仍是遭受著來自朝廷的重拳,大概是因為得國不正,統治者用殘酷激烈的手段,締造了高壓的政治氛圍。
許多聞名天下的大名士連自保都做不到,稍有差池,就能被執政者用刀柄捶殺。
所謂的‘禮法舊派’,並非是兩漢時那種恪守本分,嚴肅剛烈的儒臣,而是在魏晉時為天子鷹犬,曾對名士重拳出擊,全力洗刷統治者的惡名,無視道德禮法,搞禪讓,搞苛政的那幫人。
玄學之所以興起,也是出自對這種苛政的變相反抗,透過酗酒來躲避朝廷的徵召,透過裝瘋賣傻來保全自己。
到了如今,情況可就有些不同了,皇權衰落到了極點,而之前吃過拳頭的大名士們正死死按住皇帝的手,如此發展了許久,直到皇帝被徹底壓死,迎來了一個荒誕且瘋狂的新世界。
羊慎之用一種別樣的方式踹開了這個新世界的大門,不過,他想自己來決定前進的方向。
這一天,梧桐堂內也終於是冷清了下來。
羊慎之張開雙手,楊大親自為他更換衣裳。
這是一套官服。
頭戴進賢冠,黑介幘,披絳色官服,掛銅印,墨綬。
楊大一邊為羊慎之更換衣裳,一邊低聲說著些甚麼。
“曹君帶來的那些人,雖然強壯,但是不太本分,有幾個人醉酒後竟去騷擾士人,險些引起動亂....我看,要不在附近另買下一套宅院,將他們隔開。”
羊慎之笑了起來,“大兄竟也能為我獻計了!”
“不過,祖中郎讓他們前來,本就是為了保護宅院,讓他們另居別處,那就沒有意義了,大兄可以記下那幾個鬧事者,讓祖中郎出面處置是最穩妥的。”
楊大點點頭。
等羊慎之穿好了官服,他得意的在兄長面前轉了個圈,展示了一下。
“大兄,合身否?”
楊大露出了淺笑,“你穿甚麼都合身,自幼便是如此。”
羊慎之笑著說道:“早晚也讓大兄穿這麼一身!”
楊大搖著頭,“我是個甚麼人,哪裡配的上這種衣裳!”
他看向羊慎之,欲言又止。
“大兄有甚麼要說的?”
“二郎...我們是不是再也走不成了?”
羊慎之臉上的笑容減弱了些,“大兄....”
“哈哈,無礙,無礙,我們走不脫無所謂,我家二郎是想要讓難逃的百萬難民回到自己的家,等你完成了這個志向,我就帶你回鄉下,買兩頭牛,一匹騾子,我要種點麥子...”
羊慎之哈哈大笑。
“我要白吃白喝!”
“成,但是買地的錢要你出。”
......
楊大駕著車,開心的哼著曲子。
羊慎之就坐在馬車上,有曹丘等人跟在馬車之後,正往皇城的方向行駛而去。
今天是羊慎之上班的第一天。
馬車一路來到宣陽門,當羊慎之走下馬車的時候,這裡計程車卒明顯的慌了一下,在他離開之後,幾個人聚起來對著他低聲議論。
過了大司馬門,羊慎之一個人繼續往裡走,在侍人的帶領下,他再次被帶到了東宮。
“臣太子洗馬羊慎之,拜見太子殿下!!”
羊慎之行禮拜見。
今日的司馬紹亦穿的十分莊重,表現出了對羊慎之的上心。
殿內坐著好幾個人。
有侍講的王悅,庾亮,太子詹事卞壼,以及太子中庶子阮放等人。
他們看向羊慎之的目光各自不同,有歡喜的,有漠視的,有好奇的,有欣慰的。
司馬紹讓羊慎之起身,讓他坐在了群臣之列。
“子謹來晚了些。”
“明日定然不會如此。”
司馬紹笑著說道:“從昨日起,陛下那邊已經收到了許多的彈劾,都是彈劾你的,還有彈劾我的,君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殿下亦不必知道,殿下應當將心思放在大事之上,何必理會小人?”
羊慎之說著,司馬紹點頭,“受教。”
羊慎之向司馬紹使了個眼色,司馬紹再次點頭。
羊慎之這才看向眾人,他一點都不拘謹,根本不像是第一天來上班的新人。
他大聲說道:“諸位,我正在與殿下商談一件大事,正需要諸位相助。”
“今陛下所推行的新政,諸位大概也知曉,可我卻覺得劉隗刁協二人不堪大用,本末倒置,故而,我向殿下提議:透過北伐來積累名望,獲取天下之民心,以北伐為目的,為根本,驅除韃虜,恢復中原。”
“往後,東宮內諸官,都當以北伐為根本,一同輔佐殿下,共謀北伐之事。”
王悅跟阮放對視了一眼,眼裡皆有驚色。
卞壼愣了下,沒有說話。
庾亮輕輕搖頭,“羊君說的有些太過。”
“好高騖遠,絕非善事。”
羊慎之大怒,他訓斥道:“我過去只當庾君不明智,今日才知道庾君不只是不明智,莫非君還是反對北伐大事的小人嗎?”
庾亮猛地瞪大了雙眼,自出名之後,這還是頭次有人開口罵他。
庾亮反駁道:“在閣下還不曾開始讀書的時候,我便常與王公等諸賢商談北伐之事,可從不會口出狂言,說些不著調的事情!”
羊慎之直接無視了他,羊慎之看向其餘眾人,他繼續說道:“以北伐為根基,這並非是甚麼不著調的事情,這是往後東宮之綱領,是我們最首要的任務。”
“接下來,我想與諸位說說我的第一個想法,當下我們能做的事情裡,這第一件事,便是江北的諸多義士,想必大家對梧桐堂內傳出的北地四英傑之事有所瞭解。”
羊慎之看了眼司馬紹,“我與殿下,溫公在私下裡商談這件事,都一致認為,江北的義士是可以大用的,殿下若是能得到他們的效忠,能與他們建立緊密的聯絡,在許多方面都有極大的好處。”
“他們在朝中缺乏口舌,沒有人為他們撐腰,殿下可以承擔這樣的重任,我給的建議有三,第一,讓殿下跟這些人書信,問候他們的情況,給予賞賜和大小援助,建立緊密聯絡。”
“第二,讓殿下帶頭上書:除了那些有正式官爵的,其餘眾人,不再以行主,帥,盜賊等字樣稱呼,改以‘都護’稱之,分發印綬,讓他們從‘非法擁兵’,‘非法抗胡’變成合法抗胡,合法擁兵。”
“荒謬!!”
庾亮臉色通紅,大聲叫嚷。
羊慎之根本不理會,他繼續說道:“第三,邀請他們之中的賢明之人南下,進入建康,面見群賢,給與禮遇,表示重視,開一個先例,改善朝廷與他們的關係。”
羊慎之說完,看向了眾人,“諸位有甚麼想法呢?”
庾亮再也忍不住了,便是再好的素養,也敵不過羊慎之一次次的羞辱,他站起身來,憤怒的辱罵道:“狂悖小子安敢議大事?”
“江北眾人,有名望,忠君奉國的,不是有自己的官職,便是已經被賜予了官職,無官無職的那些人,乃是盜賊出身,聚眾不是為了抗胡,而是為了自己的野心!這些人比胡人更加兇殘!”
“倘若給他們正式的名義,提供援助,那他們就有更好的理由來蠱惑百姓,會變成更大的賊寇,等到平定胡人之後,他們便是朝廷更大的敵人了!”
“平定胡人之後?”
羊慎之本不想搭理庾亮,可聽到他的話,也是忍不住氣笑了。
“在庾君眼裡,那劉,石等賊,似是毫無還手之力,要平定他們易如反掌!既如此容易,庾君為何南下?為甚麼沒去北方誅了他們呢?”
“當下胡人愈發的強橫,有膽識和計謀的人都在想著怎麼去抵抗他們,怎麼去消滅他們,為此不惜代價,尚不敢說有十足把握能完成目的。”
“庾君卻已經見到了消滅胡人之後的局面了?難怪大家都說庾君乃是不世之俊才!果真了得!”
庾亮雖是大名士,以擅長清談聞名,但是這國事的辯論並非是清談,不能故弄玄虛,至少得說些實在話,而在嘴快的羊慎之面前,他就顯得有些笨拙,無法駁斥。
他趕忙看向了卞壼。
之前,在庾亮發現溫嶠反水,自己不能阻止羊慎之入宮之後,便向這位卞壼求援,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一同來壓制這個新來的狂妄小子。
卞壼此刻眼神明亮,不復過去的沉重。
他注意到了庾亮的眼神,於是看向了羊慎之,開了口。
“郎君不必解釋,請你繼續說吧。”
“具體要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