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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恩德

2026-03-25 作者:歷史系之狼

天邊剛剛下過小雨。

地面尚且溼潤,鄧攸小心翼翼的踩過泥濘,來到了庾冰住所,他也實在不明白,庾冰為甚麼執意要住在這種破舊地方,不肯入城去住,這庾家人多少都有些執拗,思想偏執。

告知之後,進了屋,庾冰卻並非是獨自一人,羊慎之亦在此,甚至坐在了庾冰的左側。

看到鄧攸進來,羊慎之方才起身行禮,坐在了另一側。

鄧攸坐下來,心裡愈發不安。

自廣陵宴後,這羊慎之跟庾冰是形影不離,幾乎達到了同榻而寢的地步。

許多大事,庾冰都不怎麼跟自己說了,兩人整天神神秘秘,不知在做甚麼,自己往其兄長庾亮處送去的書信,至今也無回信。

“鄧公,羊家之事,已成矣!”

庾冰笑著說道:“子謹已經答應我,要為我們說服其家中尊長了!”

鄧攸撇了眼泰山狂生,幽幽的說道:“只怕是沒那麼容易。”

“二羊之中,兇伯(羊聃)殘忍,與王公,令兄皆有不合,先前拜訪,卻受羞辱;而濌伯(羊曼)放縱,整日醉酒,無心外事,就是能見到他,只怕也難以應允。”

“那羊景期貴為王徵南(王敦)舅父,羊氏之高賢,尚且不能說服二羊,子謹如何能做到呢?”

鄧攸沒有明說此二人都是晉王心腹,話語還算委婉。

羊慎之回答道:“此我族中機密,不好與鄧公言,明日衣裳製成,同往京口拜見,鄧公自然知曉。”

“好,好...”

鄧攸只點著頭。

庾冰又說道:“鄧公連日以來多有疲乏,不如回去休息,這裡的事情,就交給我們這些後生來做吧!”

鄧攸起身,落寞離去。

等到他離開之後,庾冰方才看向羊慎之,“來,我們繼續說!”

庾冰最初只是覺得羊慎之有道德,有口才,但是從那天詢問羊家的事情之後,庾冰方才發現,這是個全才!

是可以商談國家大事的真正賢才,並不是只會辯論爭執,他就留下羊慎之在身邊,商議諸多大事。

羊慎之也很支援,他從庾冰口中獲取了大量朝廷機要,瞭解了許多的重臣資訊,這都是十分重要難得的知識。

“依在下之愚見,這些尊王大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與馬。”

“王與馬?”

“不知君侯認為,王與馬是何二人耶?”

庾冰壓低聲音,“自是晉王殿下與王敦王公。”

“非也。”

“那便是王導王公?”

羊慎之搖著頭,“我卻說是東海王與王衍王公。”

“當下南渡之重臣,可有一個不是東海王之親近?可有一人不是出東海王麾下?當下之政,與當初二人聯合何其相似,只是,比當初更勝而已。”

“晉王殿下,亦不敢忘卻東海王恩德,念念不忘,又讓自己的兒子出繼東海王世子,為其後....朝中勳貴,亦多受王公提拔舉薦。”

“晉王殿下若是想要帝王之威加身,那我們不是還有東海王世子嗎?只需多與世子往來,為世子請求賞賜,加以殊恩,晉王自然就會明白道理。”

庾冰臉一紅,遲疑了下,方才說道:“子謹或有不知,我家與晉王世子有親...此法不可行。”

哦,險些忘了你們家是‘限時主義’新派,沒當外戚的時候反對尊王,當了就另當別論。

世子未壯,壯則有變。

不過,能對羊慎之說出這話,庾冰也算是真的拿他當心腹了。

羊慎之說道:“我並非是說要對晉王殿下不利,這只是震懾之法而已,君侯可告知王公,只需託付幾個受過東海王恩惠的清職老臣,時不時向晉王上書,請為東海世子賞,晉王心裡自然知曉。”

“嗯,等到你見到我兄長的時候,可當面告知!”

兩人又談了許久,庾冰有些睏乏,讓羊慎之自退。

羊慎之回到自家小屋,楊大給他備好了熱水。

自從拿到了那一箱大錢之後,楊大整天都是傻笑著的,他還偷偷數了幾次,奈何,每次數的都不一樣。

羊慎之吃了幾口,讓楊大坐到自己身邊來。

“明日便要啟程往京口,有幾件事,大兄需記下。”

“好,你說吧。”

“第一,倘若有人將我們分開,強行帶你去別處,進行恐嚇質問,以我的性命要挾,大兄都不可言語,無論對方說甚麼都不要聽,一言不發即可。”

“好。”

“第二,倘若有人自稱是泰山故友,說見過你,無論你認不認識,知不知道,都不可理會,一言不發即可。”

楊大聽著,臉上再次有了些擔憂。

“如此說來,明日之事是萬分兇險?”

“倒也不是,我聽庾君侯說起他們的事情,羊家已沒剩下幾個人,也沒有能稱得上有才幹的,若事情順利,讓伯父知道我能為他效力,能給羊氏帶來好處,他就是不正式認我,也不會貿然揭穿。”

“況且,這些人向來最注重名望,不會輕易動手,只有那個羊聃需要注意,其他的不必擔心。”

“羊蛋?好,我知道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又笑了起來。

......

次日,新衣裳被送來。

這衣裳並不奢華,還是以素雅為主,寬衣博帶,褒衣大袖,那大袖,揮起來猶如鳳鳥展翅,美觀且又合放達之風,穿上新衣裳,羊慎之伸出雙手,向楊大展示自己的儀態。

“大兄,如何?”

楊大連著擦拭眼睛,圍著羊慎之走了幾圈,嘖嘖稱奇。

“先前赴宴,見得許多後生,長得十分好看,讓人移不開眼,可那些人全部加起來,也多不如你啊!甩下衣袖看看!”

羊慎之一手後背,一手甩出衣袖,仰頭傲立。

“好看,好看!”

“得虧你像阿母,亦不曾幹過苦差事,這模樣便是見了皇城天子都不露怯!”

“將東西都收拾好吧,我們得去見族伯了。”

楊大將東西裝了包裹,自己揹負,那錢頗為沉重,可楊大也不覺得累。

他跟著羊慎之走出了屋,院裡人來人往,十分忙碌,除了庾冰原先那幾個小僕,此刻又多了幾個壯僕,各個攜帶兵器,面露兇色,可見到羊慎之,這些人卻都懼怕,行了禮,就退到一旁。

宋雅請羊慎之進屋,又令幾個壯漢去幫拿楊大手裡包裹,楊大躲了下,看向羊慎之,看到弟弟點頭,這才將讓他們幫忙。

庾冰見到羊慎之如此模樣,亦忍不住誇讚道:“先前那陳子安說不見子謹儀表,正該將他找來,讓他看看甚麼叫‘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走吧,我們該出發了。”

兩人出了門,又跟鄧攸會合,各自進了馬車,就這麼離開了小院。

馬車行駛的頗快,來到交叉口,遠處有施糧的小吏運車而過,見到貴人,紛紛退讓,馬車一路暢通無阻。

忽然間,遠處出現了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馬,擋住了他們的道路,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眼看不到頭,道路被堵的水洩不通。

宋雅大怒,看到那些攔路的人紛紛低頭行大禮,厲聲訓斥:

“就是要飯,也不該如此無禮的阻攔貴人車駕!!爾等是不要命了嗎?”

忽有老者上前,顫顫巍巍的說道:“吾等並非是攔路要飯的,只是想問,坐車前來的是不是庾君侯和羊公子?”

宋雅一愣,輕輕點頭。

那老者拄著柺杖,激動的說道:“已聽賢人講述庾君侯和羊公子的義舉,又領到了許多粟米和鞋履,心中感激不盡,聽聞二人今日要離開,南渡各鄉老領民前來拜送....”

庾冰忽走下馬車,幾步走到老人面前,將他扶起來,庾冰看起來比這幫人都要緊張,他的耳朵都已經紅了,年輕的他雖讀過不少書,經歷了不少大事,但是這種百姓來送別的事情,還是頭次經歷。

“老丈,我便是庾冰,你們不必如此..外頭風大,速速回去吧,廟堂必定不會無視百姓之苦...”

庾冰說著話,百姓們擦拭眼淚,再次行禮大拜。

就在年輕的君侯不知該如何應對他們的時候,羊慎之來到了他的身邊,他輕輕扶起那老者,輕聲說道:“老丈,君侯還要前往建康,為你們弄來更多的物資,請先讓開道路,不要耽誤大事。”

“倘若以後物資有短缺,剋扣,可告知士人們,讓他們給君侯寫信告知,君侯必定相助,另外,老丈記得要提醒大家,取水後要燒開再喝,勿要直飲。”

庾冰點著頭,“不錯,不錯。”

老人一愣,他看向面前這位俊美無比的後生,都有些看呆了,“多謝公子...”

“不敢當,稱郎君就是,老丈領著他們回去吧。”

“喏。”

百姓們分在了道路兩旁,馬車經過,他們幾次大拜,依依不捨,跟著馬車走了挺長一段路,方才停下來。

馬車內的庾冰只是笑著,心情極好。

那老人目送著馬車消失在遠處,感慨道:“好人,都是好人啊。”

“尤其那位羊公子,我看他像是拿主意的人....大恩大德,若有機會,必以死相報...”

.....

車馬繼續前進,一路來到了渡口處。

江面上是數不清的船隻,正在來回行駛,驚恐的百姓們躲在遠處,被兵卒隔開,不敢張望,有孩童哭喊不止,正在尋家中人,有士人顧不得體面,坐泥濘之間,埋頭啃著已汙髒的硬烤餅。

羊慎之看到了一切。

庾冰自是一路往前,前頭的‘俗務’都早有人打點告知,無人敢攔,就這麼來到一艘大船前。

船大概是庾家自己的,船上眾人也站在兩側,行禮拜見。

庾冰就這麼帶著二人上了船,除卻僕從,並無他人,船隻迅速離開渡口,朝著對岸航行而去,渡口的哭聲也就漸漸消失在了身後。

庾冰坐在艙內,不知哪裡來的興致,跟羊慎之下起棋來。

鄧攸坐在一旁,亦定睛觀看。

庾冰是越下越遲疑,而坐在他面前的羊慎之,就不是這樣了,越下越快,氣勢洶洶。

庾冰忍不住驚呼:“好狂生!好狂生!每一步都走險,不生即死,虧你還以謹慎為名!我還從未見過有如此走棋的!”

“君侯欲做大事,豈能遲疑?可速做決斷!”

“好,好,唯汝為狂生邪?”

庾冰開著玩笑,便也捲了衣袖,開始兇狠反擊。

鄧攸坐在一旁,看著兩人毫無名士之姿,尤其庾冰,更無平日的方正端莊,只一味兇狠廝殺,惡如老革,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庾元規啊,庾元規!

你再不召你弟弟回去,你弟弟可就真的要被人領入歧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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