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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富貴生活迷人眼

那些澡豆抹在身上,滑溜溜的,香噴噴的,洗完了,面板上還留著那股子香氣,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被攙出來,裹上那雪白的棉布巾子。那巾子吸了水,貼在她身上,軟得她幾乎忘了自己還穿著東西。

再回到妝臺前時,她渾身上下已經換了個樣——裡頭穿著雪白的綾子中衣,薄得像蟬翼,透得像煙霧,貼在身上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外頭罩著那件大紅遍地金的通袖襖,月華裙,整個人被這一層層華貴的衣料裹著,像是換了一個人。

宮女們替她攏幹了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纂兒,又開啟了另一隻匣子。

這一回,是首飾。

杜春梅只覺得眼前金光亂閃,晃得她眼睛都花了!

那匣子裡整整齊齊擺著一排釵環簪釵,全是赤金的!有蝴蝶的,有蜻蜓的,有牡丹的,有蓮花的,每一件都精巧得不像真的——那蝴蝶的翅膀薄得透亮,輕輕一動,便簌簌地顫,像是要飛起來;那牡丹的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刻得清清楚楚,花心還嵌著一顆米粒大的紅寶石,亮得灼眼。

還有一對鐲子,也是金的,沉甸甸的,上頭鏨著雙龍搶珠的花樣,龍鱗片片分明,珠子圓潤潤的,用紅瑪瑙鑲成。還有項圈,還有耳墜,還有壓襟,還有鬢花,滿滿當當一匣子,金光璀璨,流光溢彩,晃得杜春梅幾乎看不清哪件是哪件。

“這是內造的金鑲玉蜻蜓簪,這是累絲金鳳銜珠步搖,這是……”那宮女一件件拿起來給她看,杜春梅只覺得自己的眼珠子都不夠用了。

她想起從前在集市上見過的那些首飾——那都是銀的,薄薄的一片,戴不了多久就發黑;偶爾有金的,也是細細的一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那些富戶家的太太小姐們戴出來,還要用帕子捂著,生怕人不知道那是金的。可那些東西,跟眼前這一匣子比起來,連提鞋都不配!

她貪婪地看著,看著宮女把那些首飾一件件往她頭上、身上戴。簪子插進發髻裡,沉甸甸的,壓得她的頭皮微微發麻——那是真金的分量,那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分量。

“殿下瞧瞧,可還滿意?”宮女把那面銅鏡挪到她面前。

杜春梅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人,愣住了。

那是她嗎?

鏡子裡的人穿著大紅遍地金的襖子,月華裙,頭上戴著金燦燦的簪釵,臉上薄薄地撲了一層粉,嘴唇上點了胭脂,眉眼間還帶著剛沐浴完的水汽,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她眨眨眼,鏡子裡的人也眨眨眼;她微微張開嘴,鏡子裡的人也微微張開嘴。

那是她。可那又不是她。

那是魏清雅。那是公主。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越跳越快,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的手攥緊了袖子,那袖子滑溜溜的,是上好的綢緞,是她這輩子摸過的最滑溜的料子。

“殿下?”一個宮女輕聲喚她。

杜春梅回過神,從鏡子裡看見那幾個宮女站在身後,臉上帶著恭順的笑,可那眼神裡,分明有些甚麼——像是在看一個穿著龍袍的猴子,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她的臉猛地熱了。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好在那個為首的宮女又開口了:“殿下想必也乏了,奴婢們已備好了晚膳,殿下用些,便早些安置吧。”

晚膳就擺在偏殿西次間的小花廳裡。

那是一張紫檀木的方桌,不大,只坐得下四五個人。可那桌上擺的菜,杜春梅數了數,足足有十二樣!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菜。

從前在雜耍班子裡,一天兩頓,每頓都是一大鍋雜糧糊糊,裡頭飄著幾片菜葉子,偶爾有點鹹菜,那就是過年了。有時候運氣好,遇上大方的主顧,賞幾個銅板,班主會割二兩肉,切成薄薄的片,煮進糊糊裡,那便是天大的恩典。她記得有一回,她分到一片肉,捨不得一下子吃,含在嘴裡,含了許久,直到那肉化成了渣,才捨得嚥下去。

後來自己單幹,日子更難了。一天能掙幾個銅板?掙得多,就買個饅頭,掰開了,就著涼水吃;掙得少,就只能餓著,餓得頭暈眼花,還得強撐著笑,給人家翻跟頭、耍把式。有一回她餓狠了,看見路邊有賣包子的,那包子白胖胖的,冒著熱氣,她站在那兒看了許久,口水嚥了又咽,最後還是走了——她兜裡只有兩個銅板,那是要留著交房租的,交了房租,就只夠買半個饅頭了。

可眼前這桌上擺的是甚麼?

正中間是一道清燉肥雞,整隻雞臥在雪白的湯裡,湯麵上飄著幾顆紅紅的枸杞,幾片碧綠的青菜,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旁邊是一道糟鵝掌,鵝掌去了骨,用酒糟滷過,晶瑩剔透的,泛著淡淡的琥珀色。還有一道胭脂鵝脯,切得薄薄的,紅豔豔的,一片片碼在雪白的瓷盤裡,像是一朵朵盛開的梅花。

還有一道奶油松瓤卷酥,金黃酥脆的皮子,裡頭裹著雪白的奶油和香噴噴的松子瓤,光是看著,就讓人口水直流。還有炸鵪鶉,小小的,金黃黃的,擺成一圈,中間擱著一小撮椒鹽。還有火腿燉肘子,那肘子燉得爛爛的,用筷子一戳就能戳進去,肉皮紅亮亮的,油汪汪的,可又不膩,肥的部分晶瑩剔透,瘦的部分一絲一絲的,分明得很。

素菜也有。有一碟是清炒的豌豆苗,嫩綠嫩綠的,像是剛從地裡掐下來的,脆生生地擺在白瓷盤裡;有一碟是糖醋的藕片,切得薄薄的,雪白雪白的,澆著紅紅的糖醋汁;還有一碟是拌的香椿芽,嫩嫩的,香香的,拌著細細的豆腐乾丁,用芝麻油一澆,香氣四溢。

湯是銀耳蓮子羹,盛在一隻碧玉色的瓷碗裡,銀耳燉得糯糯的,蓮子燉得粉粉的,湯水清亮亮的,飄著幾顆紅紅的棗子。

還有點心——一碟棗泥山藥糕,一碟松仁百合糕,一碟栗子粉小饅頭,一碟玫瑰餅。每一樣都做得精緻極了,小巧極了,一口就能吃一個。

杜春梅坐在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殿下請用。”一個宮女站在旁邊,替她佈菜。

杜春梅機械地點點頭,拿起筷子。那筷子是象牙的,沉甸甸的,滑溜溜的,她差點沒握住。

宮女替她夾了一塊鵝掌,放在她面前的小碟裡。她低頭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她只覺得整個舌頭都要化了!

那鵝掌軟爛極了,又入味極了,酒糟的香氣在嘴裡炸開,鹹中帶著甜,甜中帶著鮮,鮮得她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她又咬了一口,又一口,一塊鵝掌很快就吃完了。

宮女又替她盛了一碗雞湯。那湯清亮亮的,可喝到嘴裡,卻濃得化不開,鮮得讓人直咂嘴。杜春梅一口氣喝了半碗,才想起抬頭看看那些菜。

她夾了一塊胭脂鵝脯,那鵝脯鹹中帶甜,嫩得幾乎不用嚼,一抿就化。她又夾了一隻炸鵪鶉,那鵪鶉炸得酥酥的,連骨頭都是脆的,嚼起來嘎嘣嘎嘣響。她又夾了一塊火腿燉肘子,那肘子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滿嘴都是肉香。

她越吃越快,越吃越多,像是要把這些年的虧空一口氣補回來似的。那些菜一道一道地往她嘴裡送,她也顧不上甚麼體面不體面,甚麼公主不公主了。

恍惚間,她想起從前有一回,她在集市上賣藝,累了一整天,只掙了三個銅板。那天正趕上下雨,她躲在一個破廟裡,又冷又餓,看著廟裡的泥塑神像,心裡想:神仙過的日子,大概就是天天能吃飽飯吧。

後來她又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天天吃上白麵饅頭,那該多好。

再後來,她看見那些富戶家的太太小姐坐著轎子經過,她想過: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坐上那樣的轎子,那該多好。

可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會有今天。

今天,她坐在皇后宮裡的偏殿裡,穿著綾羅綢緞,戴著金玉首飾,面前擺著十二道她叫不出名字的菜,隨便哪一道,都比她從前過年吃的還要好上百倍!

她抬起頭,看見那個佈菜的宮女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恭順的笑。她忽然意識到,這宮女穿的衣裳,也比她從前最好的衣裳要好——那是一件豆綠色的綢子比甲,下頭繫著月白的裙子,乾淨整齊,料子光滑得能反光。

可這宮女,只是個奴才。而她是主子。是她杜春梅,是公主。

她心裡那點殘餘的恐懼和不安,忽然就被一股巨大的、滾燙的東西淹沒了。

那是貪婪。是慾望。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她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裳。那大紅遍地金的襖子,滑溜溜的,暖烘烘的,她捨不得脫,捨不得換,恨不得就這樣穿著睡覺,穿著過日子,穿一輩子,永遠也不脫下來。

“殿下可還要添些?”宮女問道。

杜春梅搖搖頭,她已經吃撐了。可她又不捨得放下筷子,總覺得這些菜,多吃一口是一口,多佔一刻是一刻。

終於,她還是站起身來,由宮女們伺候著漱了口,淨了手,回到寢殿裡。

寢殿裡已經掌了燈。那是幾盞絹制的宮燈,掛在天花板上,燈光明亮卻不刺眼,把整個屋子照得如同白晝。靠牆是一張紫檀木的架子床,掛著月白色的帳子,帳子上繡著銀色的折枝梅花,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宮女們掀開帳子,杜春梅這才看清那張床。

那是一張好大的床!她躺上去,翻幾個滾都掉不下來。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褥子上鋪著滑溜溜的床單,她伸手摸了摸,那床單軟得像是水,滑得像是冰,她從來沒見過這種料子,也叫不出名字,只覺得手放上去,就要滑到一邊去。

“這是妝花緞的褥子,這是吳綾的床單,這是雲錦的被子……”一個宮女見她摸著床單發愣,便輕聲解說起來。

杜春梅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只是不停地摸著那床單,滑溜溜的,涼絲絲的,舒服得她渾身發軟。

她想起從前在雜耍班子裡,她們幾個人擠在一張大通鋪上,鋪的是稻草,蓋的是破棉絮,那棉絮硬得像磚頭,冷得像冰塊,冬天裡縮成一團,還是凍得直打哆嗦。後來自己單幹,租了一間柴房,只有一張木板床,床板上鋪一層乾草,乾草上鋪一塊她自己織的粗布,那粗布磨得她身上一道道紅印子,她還是捨不得扔。

有一回,她想做一件新衣裳,去布莊裡扯布。她挑了最便宜的粗布,灰撲撲的那種,跟掌櫃的討價還價,為了半錢銀子爭了半個時辰。最後買下來,自己做,穿了三年,補了又補,直到實在沒法補了,才捨得扔。

可現在,她躺的是雲錦的被子,蓋的是吳綾的床單!

“殿下早些安置吧。”宮女們替她寬了外頭的大衣裳,只留中衣,扶著她躺下。

杜春梅躺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渾身輕飄飄的,像是躺在一朵雲彩上。那被子蓋在身上,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可又暖得很,像是有人抱著她一樣。

她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

“這衣裳……”她指了指被脫下來的那件大紅遍地金的襖子,“明日還穿這件麼?”

一個宮女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趕緊斂住:“殿下放心,明日自然有新的。”

新的?

杜春梅的心又跳了一下。她還想說甚麼,可宮女們已經放下帳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帳子裡朦朦朧朧的,透著外頭宮燈的微光。杜春梅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那帳子上繡的梅花,在微光裡影影綽綽的,像是一團團銀色的雲。

她摸了摸身下的床單,滑溜溜的,涼絲絲的。她又摸了摸被子,軟綿綿的,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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