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惜春聽完賈敬的話,大為震驚。天底下哪有父親向子女懺悔的?都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賈敬再是沒有養恩,對她也有生恩,便是不向她認錯,她也應當對賈敬孝敬一點不減少才是,可賈敬竟如此誠懇向她道歉了…她甚至有點恍惚,只支吾著說她沒有如此想。
賈敬卻目光堅定的望著她:“相信為父,從這件事開始,為父做你最強的後盾,哪怕你哥他欺負你,為父也毫不猶豫向著你!”
這話說的惜春忍不住憐惜起那有些倒黴在身上的大哥,唇角無意識的勾起笑意。賈敬看的有些呆了,他女兒還是笑起來更好看一些!
賈敬更是下定決心,要幫惜春更好的解決此事,他扭頭對著小廝一聲怒喝:“還不把管家給我找過來!”
小廝慌忙將賴大尋來,與此同時,賴大家的也跟了來,這府裡賴大是管家,他家媳婦兒跟著分管府裡的丫鬟等女性相關的事務,原本府裡只有賈珍一家子,這兩口子伺候起來也還痛快,賈珍忙於族事,甚少會出現甚麼查賬查業務的問題,賴大家富足的都快比得上鹹鴨蛋了,從心裡往外流油。
府上的下人欺負賈惜春,這兩口子自然是知情的,上頭沒人管,何必他們出那個頭,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誰成想這回這老爺竟然過問起來了。
來之前,老兩口還商量了一下對策,只管說自己是失職,疏忽管理,並不知情下人們欺負自家小姐,若是知情,定然會管理。這般說辭在他們看來,能夠讓自己的罪責小些,誰知賈敬這回鐵了心要幫閨女出頭,卻是不打算被三言兩語糊弄住。
等賴大到了賈敬跟前,隔著一尺的距離站定,賴大便弓著身子,滿臉堆笑,打了個千兒,道:“不知老爺喚小的來,有何吩咐?”賴大家的也趕忙福了一福,陪著笑臉道:“可是府裡哪處規矩不合老爺心意?小的們定當用心整治。”
賈敬見這老奴還在此處裝聾作啞,心中更是惱怒,冷哼一聲,道:“有何吩咐?我倒要問問你們,這寧國府,如今是誰在當家?”
賴大忙道:“自然是老爺和珍大爺當家。小的們不過是在此效力,聽候差遣。”
賈敬道:“既知是本老爺當家,那我問你,四姑娘的月例銀子,為何遲發?屋裡的炭火,為何如此不堪?你這管家,是如何當的?”
賴大一聽,心中暗道:“果然為此事。”面上卻露出一副惶恐至極的神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道:“老爺息怒!小的……小的該死!這……這都是小的管理不善,一時疏忽,竟不知底下人辦事如此不力!小的回去定當嚴加查辦,重重責罰那起子混賬東西!絕不敢再有下次!”
賴大家的也忙跪下,抹著眼淚道:“老爺明鑑!小的們平日裡只忙著照應大爺的起居,府裡這些瑣碎事務,多是底下人經手。小的們……小的們委實不知情啊!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若早知有人敢怠慢四姑娘,小的們便是拼了性命,也定要整治他們的!求老爺開恩,饒了小的們這一遭吧!”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只說是“疏忽”、“不知情”,將責任全推給了“底下人”,一副忠心耿耿、受了矇蔽的老實模樣。
賈敬何等樣人?雖往日修道,不問世事,但畢竟是世家出身,經史子集讀了不少,豈會被這兩個積年老奴的花言巧語矇騙?他見二人還在狡辯,不由冷笑一聲,道:“好一個‘疏忽’,好一個‘不知情’!這府裡的一草一木,進出賬目,若不經你這大管家之手,難道是憑空變出來的?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任由你等糊弄嗎?”
賴大嚇得渾身一抖,額頭冷汗涔涔,卻仍強辯道:“老爺……老爺明察!小的……小的雖是管家,但府里人多事雜,難免有照應不到之處。小的……小的真不是有意怠慢四姑娘啊!求老爺明鑑!”
賈敬懶得再與他廢話,轉頭對惜春道:“春兒,你不必怕他們。你且說說,除了這炭火、月錢,還有哪些人、哪些事,讓你受了委屈?只管說出來,為父今日,定為你做主!”
惜春本在一旁,見賴大夫婦如此巧言令色,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心中亦是氣惱。她雖平日裡不言不語,但心裡卻跟明鏡似的。她知道父親今日是真心要為她出頭,便也不再猶豫,上前一步,聲音雖仍有些輕,卻清晰可聞:“父親,除了這炭火、月錢,還有廚房的柳嫂子,前兒送來的飯菜,多是冷的,且分量也不足。還有庫房的張媽,前兒說好的新棉布,也推說沒有,只給了些舊的。”
入畫也忙道:“還有,還有那二門上的小丫頭,前兒姑娘出門,她們竟敢不打簾子,還……還私下裡嚼舌根,說姑娘……”
“說甚麼?”賈敬厲聲問道。
入畫看了一眼惜春,見姑娘微微點頭,才壯著膽子道:“她們說姑娘是……是‘半個主子’,說姑娘……說姑娘……”
這是說的惜春前兩天去賢德苑看寶玉的時候,回來被那兩個丫頭撂了臉子,她想著自己雖然是這個家的人,卻也“初來乍到”,不宜生事,便也一直忍著沒提,這會兒倒都提出來了。
“說姑娘甚麼?”賈敬追問道。
“說姑娘是‘外來的’,說姑娘……說姑娘日後還不知如何呢,不必太當回事……”入畫說完,嚇得縮了縮脖子。
賈敬聞言,氣得渾身發抖,怒喝道:“好!好得很!一個兩個,都當我寧國府的四姑娘是好欺負的了!來人!”
早有候在門外的家丁聽候吩咐。
賈敬道:“去!把那廚房的柳嫂子、庫房的張媽、二門上的小丫頭,還有所有與此事有關的下人,一個不落,全給我帶過來!我要當面對質!”
那賴大夫婦見老爺動了真怒,竟要當面對質,心中便知今日難以善了,臉色頓時變得慘白如紙,還想再求饒,卻被賈敬一眼瞪得不敢開口。
不多時,那起子平日裡欺負惜春的下人,都被帶了進來,一個個跪在書房外的院子裡,瑟瑟發抖。
賈敬指著他們,對賴大道:“你不是說不知情嗎?你且看看,這些人,可都是你手下的得力干將?你這管家,當得可真是‘盡職盡責’啊!”
賴大看著那些人,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賈敬又對惜春道:“惜春,你且指認,哪些人曾對你無禮?”
惜春便一一指認。那些被指認的下人,見事情敗露,又見老爺如此震怒,嚇得魂飛魄散,紛紛磕頭如搗蒜,連聲喊冤,極力狡辯。
那柳嫂子道:“老爺饒命!小的……小的不是有意的!那日廚房忙,一時疏忽,才……才送晚了飯菜!小的真沒敢怠慢四姑娘啊!”
庫房的張媽道:“老爺明鑑!那新棉布……那新棉布是真沒了!小的……小的給四姑娘的,雖是舊了些,但也都是上好的料子啊!小的……小的沒敢剋扣啊!”
二門上的小丫頭更是嚇得哭道:“老爺饒命!奴婢……奴婢沒敢不打簾子!那日……那日是手滑了!奴婢……奴婢沒敢嚼舌根!是……是有人冤枉奴婢!”
入畫聽聞此言直接氣笑了:“好你個牙尖嘴利的賤蹄子,不打簾子是手滑,那說我們四小姐壞話的時候,莫不是口滑,舌頭滑?你說你沒嚼舌根,那難道是我耳朵滑了聽見的?”
二門上的小丫鬟自然不敢辯駁,只嚇得瑟瑟發抖。
一時間,院子裡哭喊聲、辯解聲混成一片,眾口一詞,皆說自己是“無心之失”、“受人矇蔽”、“絕無此事”,沒有一個肯承認自己是故意欺負四姑娘的。
賈敬見這起子奴才,到了此時,還在百般抵賴,毫無悔改之意,心中怒極反笑:“好,好一個‘無心之失’,好一個‘受人矇蔽’!你們當這府裡,沒有王法了嗎?”
他轉頭對惜春道:“惜春,他們既說你是冤枉他們,那你可有證據,證明他們確是故意怠慢、欺辱於你?”
惜春點了點頭,對入畫道:“入畫,把賬本和那舊棉布拿來。”
入畫忙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和一塊布料,呈給賈敬。
惜春道:“父親,這是女兒平日裡記的流水賬。這上面記著,女兒的月例銀子,已有一月未發。還有這棉布,是庫房給的,說是新棉布,但女兒仔細看過,這布料的紋路和顏色,分明是前年庫房裡剩下的舊料子,且上面還有個小小的油漬,是去年張媽她女兒做針線時不小心沾上的,女兒親眼所見。若說是新棉布,豈非欺人?”
惜春記著這些也是因為慣常沒有安全感,生怕多用府裡一分一厘,再被人秋後算賬,說自己在家裡白吃白喝白用,那就傷了她的心,沒想到傷心事還沒發生,這賬本子卻用在了這種地方。
賈敬接過賬本和布料,仔細一看,果然如惜春所言。那賬本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布料上的油漬,雖不顯眼,但確實存在。他將賬本和布料往賴大面前一扔,怒喝道:“你這老奴!如今證據在此,你還有何話說?!”
賴大看著那賬本和布料,面如死灰,癱倒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句狡辯的話來。
賈敬環視一週,見那些下人一個個面如土色,知道今日若不嚴懲,這寧國府的規矩,便徹底廢了。他心中一狠,道:“來人!將這起子吃裡扒外、欺主罔上的奴才,每人重打二十大板,即刻發賣出去!家產抄沒,若有反抗者,家法伺候!”
眾家丁齊聲應諾,如狼似虎般上前,將賴大夫婦並那柳嫂子、張媽等人,拖了出去。
一時間,院子裡響起一片哭喊求饒之聲,但賈敬不為所動,鐵青著臉,看著他們被拖走。
片刻後,哭喊聲漸漸遠去,書房外恢復了平靜。
賈敬這才轉過身,看著惜春,臉色緩和下來,柔聲道:“惜春,為父已將這些欺主的奴才處置了。你……可還氣嗎?”
惜春看著父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從未想過,父親會為了她,如此雷霆手段,如此果斷堅決。她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似乎在這一刻,悄然落地。
她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女兒……不氣了。”
賈敬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道:“那就好。惜春,你記住,從今往後,這寧國府,有為父在,便沒人敢再欺負你。你只管安心住下,把這裡,當成你的家。”
惜春聽著父親的話,眼圈微微一紅,心中百感交集。她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雖顯嚴厲,卻帶著真誠關切的臉,終於輕輕點了點頭,道:“女兒……知道了。”
賈敬見女兒終於對自己展露笑顏,心中亦是歡喜,正要再說些甚麼,卻見入畫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這丫頭,還有何事?”賈敬問道。
入畫忙道:“老爺,那賴大是管家,如今他被髮賣了,府裡……府裡沒了管家,這……”
賈敬聞言,擺了擺手,道:“無妨。這管家之位,暫且空缺幾日。我自會尋個妥當的人選。此事,不急。”
他心中已有打算,這管家之位,非同小可,須得尋個忠心耿耿、辦事幹練之人。他心中已有人選,只是還需再考察一番。
當下,他只對惜春道:“惜春,天色不早了,你且先回房歇息吧。今日之事,莫要再放在心上。”
惜春福了一福,道:“是,父親。女兒告退。”
她轉身欲走,賈敬卻又叫住她:“惜春。”
惜春回過頭,疑惑地看著父親。
賈敬看著她,認真地說道:“記住,無論發生何事,為父,永遠站在你這邊。”
惜春聞言,心中一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意,輕聲道:“是,父親。”
她轉身離去,步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賈敬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語。他心中暗道:“惜春,為父以前虧欠你良多,從今往後,定要好好補償於你。這寧國府,便是你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