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著王夫人被氣哭,寶玉脾氣越發上來了,他衝上前來指著這李嬤嬤大聲呵斥,卻又因為自身素養在,說不出多難聽的語言,反倒是給了李嬤嬤駁口的機會。
寶玉伸手顫抖的指著她,幾乎是用了自己最大的音量在呵斥:“你算哪門子奶孃!尋常人家斷奶後早把奶孃辭退了,我家依舊養著你,如今我都十幾了,哪兒還用得著吃奶,早讓你回家養老,你卻來偷雞摸狗,那豆腐皮的包子是給你的嗎你就拿!你還將我娘氣哭!”
李嬤嬤此時已然心虛不已,但自覺有份體面在,仍舊是嘴硬的堅持自己的說法:“寶二爺如今大了,翅膀硬了,用不得老奴了,老奴也讓在外頭人聽聽你們賈府是如何卸磨殺驢的!老奴餵養二爺有功,怎就連個包子都吃不得了?!賈府的包子莫非也是御賜,等閒人碰不得吃不得!”
一堆話把個寶玉氣的胸脯子起伏不停,恨的都想上手抽她,若不是旁邊有晴雯等人勸著,恐怕就已經親自扭打她一頓了。
賈母這時已經被鴛鴦扶了過來,她在暖閣就已經聽見幾句這婆子的吵嘴聲音,一出現便不容那婆子開口講話,只吩咐賈璉叫人來,將這婆子帶去找應天府投案,控告她偷盜賈府的東西,並讓鴛鴦和王熙鳳把當時遣散這李嬤嬤回家養老的證明手信給賈璉帶上。
寶玉這時讓晴雯列了個被偷盜的清單,大大小小加起來竟寫了一百多樣,至於總價值麼,其實若是不拿寶玉房裡的那個瓷器瓶子,總共也沒幾十兩銀子,可她拿了那個瓶子,那是個前朝古物,花大價錢得來,還找人鑑定過真偽的,其自身價值就已經達到萬兩銀子了。這可不是小數。
在這個時代,偷盜判刑還是很重的。賈璉這邊剛把人捆起來,還沒出門,就見自己妹妹迎春突兀的跑了過來。因著是男丁那邊的事情,沒讓三春都過來瞧,迎春這時聽司棋說了這邊的事,本覺得和自己無關,誰知司棋說著說著不光罵寶玉屋裡的李嬤嬤,把自己屋裡的嬤嬤也一併罵了起來,一問才知道這個嬤嬤比寶玉那個嬤嬤更是大膽。慣常有賭博的習慣,輸了沒銀子了就來她屋裡翻找,看甚麼值錢就拿甚麼,連她最是體面的攢珠累絲金鳳也被偷了去,這物件若是流落在外頭,懂行的人豈不是要說她一個大家千金居然到了賣自己貼身頭面的地步,反過來要害賈府也受連累!
她原本懦弱性子不想管,她甚至還勸司棋說“寧可沒有了,也何必生事。”她慣常是知道自己在賈府的地位,爹不疼娘不愛兄長不在乎,這府裡誰又會關心她丟一個東西呢?可司棋不依不饒,一通勸說,甚至要拿自己的命來逼迫迎春去爭一爭。
時間倒回到剛發生寶玉知曉奶孃偷盜時,這等訊息自然也傳進了三春耳朵裡,旁人先不提,那迎春卻是有些動靜。
司棋在屋裡急得團團轉,腳步慌亂又急促,雙手不停地搓著,額頭上滿是汗珠,嘴裡嘟囔著:“這可如何是好,姑娘的事再不解決,往後可怎麼得了……”突然,她幾步衝到迎春面前,撲通一聲跪下,雙手緊緊抓住迎春的裙角,眼中滿是哀求:“姑娘,您不能再這麼忍下去了,那嬤嬤實在太過分,您得為自己爭一爭啊!”
迎春坐在床邊,身體微微瑟縮,眼神怯懦得如同受驚的小鹿,雙手不安地絞著帕子,聲音細若蚊蠅:“司棋,我……我能怎麼辦?在這府裡,我向來都是不起眼的,爭與不爭,又有何用?”
司棋抬起頭,眼中滿是焦急與心疼,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姑娘,您想想那攢珠累絲金鳳。那是您前幾年生辰時,老夫人特意賞的,那金鳳精緻無比,每一處雕琢都傾注了老夫人對您的疼愛,代表著您在賈府的身份和體面吶。您也知道,您得賞的次數不多,這些,可是您將來出嫁的體面啊!可如今,卻被那黑心的嬤嬤偷去典當,拿去填她那賭博的窟窿。若是這金鳳流落在外,被人肆意糟蹋,到時候傳出來的話可就不是那說法了,保不齊,講賈府的小姐已經落魄到賣首飾了的都有!”
司棋見迎春不為所動,更是急的火上澆油,拔了自己的簪子對準脖頸:“我為小姐的丫鬟,有責任為小姐保管東西,這東西我沒看好,是我失職,我這便以死謝罪!”
迎春慌得趕緊衝上去阻攔她,驚慌失措的抱著司棋哭了起來:“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司棋無奈,她家小姐便是這種時候都無法讓嘴皮子發生一次效用。她安撫的拍著自家小姐的背,再次進行了勸服。可迎春抽泣著搖搖頭:“不行的,我不行的,你也知道,在這府裡活下去有多難,六歲時我發一場高熱,只有探春姐姐來瞧我,陪我講話,只有你給我喂藥餵飯,那時我就知道,我或許…就是這樣的活法。”
司棋怒其不爭,恨的想抽打醒這個小姐,可是她也不能真的打她。正百般無奈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一個小丫鬟匆匆忙忙地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司棋姐姐,前邊來傳話了,老夫人把寶玉的奶孃給拿了,正要送官呢!聽說是因為那奶孃偷了寶玉屋裡的東西,還把王夫人給氣哭了,老夫人大怒,這才下了狠心。”
司棋聞言登時眼睛一亮,抓著自家小姐的手急聲道:“小姐,你不爭一爭,怎麼就知道不行呢?你不說你需要,人家怎麼知道你需要啊?你不試試,又何來不行的說法啊!!”
迎春聽的發懵,她不自信的又問了一遍:“寶玉的奶嬤嬤處置了?當真處置了?”
司棋狠狠的點頭:“處置了!送交官府的話,定讓她坐牢的!”
迎春又木木愣愣的問:“我若是試一試,爭一爭,我也可以?”
司棋再次狠狠點頭:“小姐,試一試,努力了才不後悔!”
這才有了迎春忽然來告狀,聲稱自己屋裡也有賊。
這倒是把賈母驚了一跳,迎春這人向來木訥寡言,懦弱無能的模樣誰看了都會來氣,許是知道自己不討喜,她很少主動湊過來,更是很少為自己爭甚麼,她才要賈赦賈璉多關照一下這個孩子,這孩子就已經在掙扎著嘗試自己站起來了!這是好訊息啊!
賈母忙慈愛的看向迎春:“不著急,你慢慢說,我們都在,都聽著。你哥哥也在這裡,有甚麼,他給你撐腰!”說罷遞個眼神給賈璉,賈璉想起那天賈母的談話,要他關注這個妹妹,妹妹好了,說不定他也跟著好了,又見賈母的眼神,立刻一個激靈精神抖擻的看向迎春,朗聲回應:“是的!妹子甭怕,有哥在誰也欺負不了你!”
這許是迎春第一回聽見賈璉說這樣的話,往常別說是賈璉罩她了,連聲妹子都不會給她稱呼,有時非得迫不得已碰到了,高低也是直呼一聲名諱哪有如今又是妹子又是罩的?
迎春傻了片刻,被司棋推了一下回過神來,這才張口道:“我屋裡的奶嬤嬤她嗜賭成性,缺了銀子,竟往我屋裡頭去拿,我那屋任她翻找,甚麼值錢她拿甚麼,連我的攢珠累絲金鳳也被她拿去賣了!”她頓了頓,接著說:“丟東西事小,我原是當她會再慢慢還回來,便也不聲張,誰知她膽子越發大了…那些東西進她手裡,當真有去無回!孫女兒只覺得愧對賈府,若是那些首飾被懂行的看到,豈不是連累了咱們府的名聲,旁人不知情,只當是咱家的小姐敗落到賣首飾,那便是大大的罪過了!”
迎春說完含淚磕了個頭,抬眸淚眼盈盈的看著賈母。她的奶嬤嬤沒有被遣散,一直跟著她,只怕比寶玉的還難辦些。
賈母聞言也是發怒,叫人立刻去將那嬤嬤綁來,又去嬤嬤的家中翻找一通,把賣得的當票都找了出來,又拿上奶嬤嬤的身契讓賈璉將兩個嬤嬤一併綁了送交官府,決不輕饒!
迎春激動的幾乎要和司棋擊掌歡呼,這是她第一次為自己爭取,竟然獲得如此大的成功!她抬頭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賈璉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那不是個住在一起的陌生人,那是她哥,她親哥哥!
司棋和迎春陷入了幾乎是狂歡的感覺裡,可她不知道,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賈赦開始有意無意的將她叫來問幾句話,塞她點零花錢,有時甚至會帶她去鋪子游玩,賈璉也是把口頭語換成了:“我妹”,常讓王熙鳳也關照一樣他這個妹妹,迎春在府裡的地位忽然就突飛猛進,她再也不是那個懦弱無能的模樣了,再往後一年半載的,都能瞧見她發小姐脾氣呢!
迎春的改變讓賈母很是滿意。在改變了家裡兒郎的基礎上,這姑娘們也開始逐一改變了,接下來便是探春,惜春。
探春這個孩子,境況和迎春其實差不多,也是爹不疼娘不愛的,嫡女刻意忽略,父親又不愛管女兒家,一個姨娘生的丫頭子在這府裡生活的也是艱難。但她卻養成了和迎春截然相反的性格,不像迎春擺爛似的謹小慎微,她反倒是一副要強的性子,不怕事兒,又能管事,這性子,讓她不吃虧,也讓她吃了不該吃的虧。
惜春如今還小,看不出太多的甚麼,只是覺得她似乎對府裡任何人都沒有甚麼親情的眷顧,不黏人不靠人,穩重的像個老幾十歲的。
探春和惜春,都不好掰回來,探春的首要障礙就是賈政,王夫人,趙姨娘。
趙姨娘其人,說的上是疼愛兒女,可她小家子氣太重,目光又短淺,只看眼前利,這樣的人,很容易把孩子教歪了,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如何勸誡趙姨娘,只得先把賈政和王夫人,探春,一併叫來談話。
暖閣裡,鴛鴦將一切佈置得妥帖,香爐裡燃著清幽的沉水香,嫋嫋香菸在空氣中緩緩升騰。賈母端坐在榻上,身著一件深紫色繡著福壽紋的錦袍,雖已年事漸高,但眼神依舊銳利而慈祥。王夫人、賈政和探春依次進入,行禮後分別落座。王夫人神色端莊,賈政眉頭微蹙,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古板勁兒,探春則挺直脊背,眼神中帶著聰慧與倔強。
賈母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先看向賈政,開口說道:“政兒,今日叫你們來,是想說說探丫頭的事兒。你身為父親,平日裡公務繁忙,可探丫頭也是你的骨肉啊。她如今漸漸長大,心思細膩又敏感,你可曾留意過她心裡在想些甚麼?”
賈政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緊,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悅,他向來覺得女兒家的事不過是些瑣碎,無需過多關注,便硬邦邦地開口道:“母親,兒子每日忙於朝政,處理府中諸多事務,女兒家的事,自有她們母親照料,何須我過多操心?況且女兒家,將來不過是嫁作人婦,相夫教子,如今多學些女紅針線、禮儀規矩便罷了。”
賈母聽他這番話,並不惱怒,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政兒,你這話可就錯了。女兒家雖將來要嫁人,但在這府裡,也是咱們賈家的血脈。探丫頭聰明伶俐,有志氣有才幹,若好好培養,將來不僅能光耀門楣,也能成為你的助力。你若一直這般忽視她,豈不是埋沒了她的才華?”
賈政被賈母這番話說得微微一怔,他從未想過女兒還能有這樣的作用。在他古板的觀念裡,女兒家就是柔弱的、需要依附男人生活的,可賈母的話卻讓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想法。但他依舊嘴硬,說道:“母親,兒子並非忽視她,只是覺得女兒家不必太過張揚,安分守己便好。”
賈母微微一笑,說道:“政兒,安分守己固然重要,但若一味地安分,沒有自己的主見和本事,將來在婆家又如何能立足?探丫頭要強,這是好事,只要引導得當,她定能成為一個有擔當、有智慧的女子。你身為父親,當給她一些支援和鼓勵,讓她知道,在這府裡,她是有依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