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飯後,襲人跟著王夫人一併回了右跨院裡,王夫人故意坐定之後喚了大丫頭寶釧兒來伺候,卻不讓襲人離開,那目光看的襲人忍不住抖了一下,故作鎮定的含笑問:“二太太,可還有甚麼吩咐?”她是王夫人這裡的丫鬟沒錯,卻只是二等,頂多領一些跑腿的活計,想近身伺候卻是很難。
王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忽而問起她的年齡如何。襲人歲數不小,若非是個丫鬟,若是普通姑娘都該嫁人了。襲人忐忑的答了,不知是何用意。
王夫人端著茶杯捻了捻茶沫兒,又吹了吹,這才慢悠悠的飲了一口又放下,問起去喚寶玉時,襲人都看見了甚麼。
襲人以為是王夫人太瞭解自己的兒子,只怕對於在做功課這個說法是起疑的,但她也知道,必然不能將寶玉給“賣”了,倘若日後寶玉因此捱打,怕是要恨她一輩子。但她和晴雯吵了一架心裡不痛快的很,若是趁此機會告上一狀…讓晴雯在王夫人這裡留一個勾引寶玉的案底在,豈不是能讓晴雯也不痛快?可要怎麼說才能既不出賣寶玉撒謊不是在做功課耽誤了吃飯時間而是和晴雯黛玉一起熬蜜蠟才耽誤的時間,這詞兒可要好好想想,將寶玉摘出來,單告晴雯勾引寶玉才是…
王夫人聽了襲人一番含蓄的回話,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有些泛白。她垂著眼,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好半晌沒說話。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西洋座鐘指標走動的細微聲響,那聲音一下下,彷彿敲在襲人心上。她低著頭,掌心已沁出了冷汗。剛才那番話,她說得字斟句酌,既要撇清寶玉,又要將晴雯的“不檢點”和“勾引”之意,恰到好處地嵌入看似客觀的描述裡。“捱得近”、“說笑無忌”、“打扮得花枝招展”、“言語間不甚尊重”……這些詞,分量不輕不重,卻最能撩撥一位母親,尤其是一位對兒子房中事格外警醒的貴婦的神經。
果然,王夫人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襲人臉上,那眼神不復平日的溫和,帶著一種審視的冰冷。“你方才說,晴雯挨著寶玉,打扮得花枝招展,言語不尊重?”她的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
“是……是奴婢親眼所見。”襲人心裡一緊,忙道,“許是奴婢多心了,晴雯妹妹年紀小,活潑些也是有的。只是……只是奴婢想著,二爺漸漸大了,屋裡頭的人,規矩上更該嚴謹些才是,免得……免得惹人閒話,也帶累了二爺的名聲。”她將“二爺的名聲”咬得格外清晰,這是王夫人最在意的地方。
王夫人沒接這話茬,轉而問道:“寶玉和林丫頭,當時在做甚麼?”
襲人小心回答:“二爺和林姑娘在討論古籍,似乎是在琢磨甚麼古方,看著是極正經的事。林姑娘還幫著二爺披衣裳,催著二爺快些來用飯,很是……很是得體。”她刻意強調了黛玉的“得體”,與晴雯的“不檢點”形成對比。
“林丫頭……”王夫人重複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賈母對黛玉的偏愛,她心知肚明,寶玉對黛玉的心思,她也隱約有所察覺。只是黛玉身份不同,是正經的姑表小姐,且賈母護得緊,她不好說甚麼。但丫鬟就不同了。尤其是晴雯這樣的……
王夫人不由得想起當初賈母將襲人從寶玉身邊調開時說的話:“寶玉一天天大了,屋裡這些丫頭們,也該多留心。襲人那孩子,心思重了些,放在寶玉身邊,怕是不妥。晴雯看著爽利,模樣也好,只是……也需得拘著些,別讓她們仗著從小一處長大,沒了規矩體統,勾著寶玉不上進,壞了根本。”
當時她還有些不以為然,覺得老太太太過小心。襲人穩重妥帖,是她親自看中給了寶玉的,能有甚麼不妥?晴雯雖生得好,性子躁些,可也還知道分寸。如今看來……老太太竟是洞若觀火!襲人被調開,或許正是因為老太太看出了她的心思。而晴雯……原以為她是個炮仗脾氣,直腸子,沒想到,襲人一走,她竟也生了不該有的念頭!
是了,寶玉身邊第一得意人的位置空出來了,月錢多了,體面也有了,日日能跟在寶玉身邊,近水樓臺……誰能不動心?何況晴雯那模樣,生得比旁人格外俊俏幾分,又自小跟在寶玉身邊,情分不同……若是她再存心勾引,寶玉一個少年人,血氣方剛,如何把持得住?
王夫人越想,心頭那把火就燒得越旺。襲人或許也有私心,但她說的話,恐怕並非空穴來風!那“捱得近”、“言語不尊重”、“花枝招展”,哪一個不是狐媚子勾引爺們的手段?寶玉近來是有些玩物喪志,整日弄那些香啊粉的,保不齊就是被這些不省心的丫鬟撩撥的!林丫頭雖也摻和,可她到底是小姐,寶玉與她一處,還算說得過去。可晴雯一個丫頭,也配湊那麼近?
“好,好個晴雯!”王夫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她當初看晴雯,是覺得她爽利能幹,針線又好,放在寶玉屋裡是個助力。如今看來,竟是引狼入室!這等輕狂樣子,若不早早彈壓下去,日後還了得?萬一真做出甚麼醜事,壞了寶玉的名聲,甚至帶累了整個榮國府的名聲……
襲人覷著王夫人的臉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心中又是快意,又是忐忑。快意的是,晴雯這下在王夫人心裡算是掛了號,留了壞印象,以後有她受的。忐忑的是,王夫人盛怒之下,會不會連自己一起怪罪?畢竟自己是“告密”的。她連忙又補充道:“太太息怒。許是奴婢看錯了也未可知。晴雯妹妹或許並無此心,只是年紀小,不知避諱。太太略加訓誡,想必她就明白了。”
她這番以退為進,更坐實了晴雯的“不檢點”。若真無心,何須訓誡?王夫人冷笑一聲:“年紀小?我看她心思可不小!不知避諱?我看她是太知道怎麼‘避諱’了!”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叫人把晴雯捆來發落的衝動。一來沒有確鑿的把柄,二來老太太那邊……晴雯畢竟是老太太給寶玉的人,打狗還要看主人。
“你起來吧。”王夫人對依舊跪著的襲人道,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冷意,“你今日的話,我記下了。你是個懂規矩、知輕重的,不枉我當初看重你。如今雖不在寶玉身邊,心裡還知道替他著想,這很好。”
襲人心裡一鬆,知道自己這步險棋走對了,連忙磕頭:“奴婢不敢當太太誇獎,這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只是,”王夫人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今日這些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再不可對第三人言。寶玉屋裡的事,我自有主張。你若在外頭嚼半句舌頭……”她頓了頓,沒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之意,讓襲人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奴婢不敢!奴婢今日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說!”襲人連忙保證。
“嗯。”王夫人點點頭,似乎有些疲乏,揮了揮手,“你下去吧。記住,安分當你的差,別學那些狐媚子,想著不該想的。”
“是,奴婢謹記太太教誨。”襲人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房門,被廊下的冷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溼了一片。但她心裡,卻有一股扭曲的快意在蔓延。晴雯,你不是得意嗎?不是覺得我走了,你就能出頭了嗎?如今,你在太太心裡,已經是個“狐媚子”了!咱們走著瞧!
屋內,王夫人獨自坐了許久。她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眼神晦暗不明。寶玉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賈府立足的最大指望。絕不能讓任何下作東西,毀了她的兒子!晴雯……必須得想個法子,名正言順地處置了。還有那個襲人……今日能來告晴雯的狀,心思也未必純良。這些丫頭,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她揉了揉額角,只覺得一陣心煩意亂。兒子大了,這煩心事,也一樁接著一樁來了。看來,是得好好清理清理寶玉身邊的人了。只是,這事急不得,得找個合適的時機,做得滴水不漏才行。王夫人暗自盤算著,一個模糊的計劃,漸漸在她心中成形。而此刻正在怡紅院裡,渾然不知大禍將至的晴雯,還兀自為著襲人白日裡的挑釁而氣悶,對著燈燭,狠狠絞著手裡的一方帕子。
而被告黑狀的晴雯卻是甚麼也不知道,還在兢兢業業的給寶玉熬蜜蠟,撤了火後才得空吃飯休息,寶玉回來時林黛玉也跟著過來了,她也好奇那蜜蠟如何做成能抹在嘴唇上的香膏。
誰知寶玉進門時正看見晴雯一不小心摔了他常配在身邊的扇子,雖說並未摔壞,那落地的清脆聲音卻是勾了賈寶玉的怒氣。他想起之前晴雯和襲人莫名其妙的嘴仗心中頗為生氣,忍不住就斥責了她毛手毛腳,當了大丫鬟這許久也改不了個摔東西的習慣,這話一出把晴雯也氣壞了,當即繃著臉和寶玉吵了起來,一來二去的屋裡幾乎翻了天,連黛玉都嚇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的僵在門口。
這動靜甚至驚動了王夫人和賈母,都分別派人來問怎麼回事,秋紋和麝月怕給晴雯招來無妄之災,對來人解釋統一口徑為在演話本子,沒有人吵鬧,用這種藉口將人哄勸回去了,這才回去拉架。
晴雯畢竟是僕人,也不敢當真和寶玉翻臉,頂嘴吵了幾句便哭著被麝月拉走,回了丫鬟們的住所裡,而寶玉這時才轉過頭對林黛玉好言讓他先回去歇歇,等明日再喚她制治膏。等黛玉走了之後這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發脾氣斥罵晴雯蹬鼻子上臉。被秋紋好一頓哄勸後才漸漸消了氣,淨手後睡下。
誰知這一下竟睡不著了,寶玉這個人,若是覺得旁人錯了,那旁人必然是錯的,是要責罵的,但如果回過神來,知道冤枉了旁人,就會換成他自己內心百般滋味不好受了,他竟翻來覆去的沒睡好,天矇矇亮聽著晴雯起床來值崗的聲音猛的翻身坐起,披了外衣就去哄人。
寶玉趿著鞋,披著外衣就往外間去。天光還未大亮,屋子裡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昏黃的光暈裡,晴雯正背對著門,默不作聲地拿著雞毛撣子,一下一下拂著多寶格上的瓷器。那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孤清和倔強,肩膀微微聳著,像是哭過,又像是在強忍著甚麼。
寶玉看見她這樣子,昨夜那股子理直氣壯的怒氣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心裡只剩下懊悔和一陣陣發緊的難受。他蹭過去,挨在她身後,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又刻意放軟了:“好姐姐,還生氣呢?”
晴雯手下動作沒停,也不回頭,只硬邦邦丟過來一句:“二爺說哪裡話,奴婢不敢生氣。”
“你看你,還說沒生氣。”寶玉轉到她身側,見她眼圈果然還紅著,臉上卻繃得緊緊的,不由得更軟了語氣,“昨夜是我不好,心裡不痛快,胡亂拿你撒氣。那扇子跌了便跌了,原不是甚麼大事,偏我混賬,說出那些傷人的話來。你打我罵我都使得,只別這樣不理我。”
晴雯聽他低聲下氣賠不是,心裡那股委屈猛地又翻上來,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她強忍著,別過臉去:“二爺快別這麼說,折煞奴婢了。是奴婢手腳粗笨,跌了東西,原是該罵的。”
“不是粗笨!”寶玉見她肯說話了,連忙道,“是我自己煩躁,與你何干?再說了,”他目光四下搜尋,看到昨夜跌壞後又被他撿回來擱在桌上的那把摺扇,幾步過去拿在手裡,又走回晴雯面前,將扇子塞到她手裡,“你瞧,這扇子骨子都摔鬆了,搖搖晃晃的,看著就煩心。好姐姐,你既惱我,不如就拿它出氣,撕了它,聽著那響動,沒準心裡就痛快了!”
晴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怔,低頭看著手裡那柄精巧的泥金摺扇,扇面上還畫著幾竿翠竹,原是寶玉平日喜愛之物。她再大的氣性,也從未想過要毀壞主子的東西來出氣。“這……這怎麼使得……”她下意識想將扇子塞回去。
“使得!怎麼使不得?”寶玉卻執拗地又將扇子推回她手中,眼神懇切,帶著點孩子氣的討好,“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這東西惹得我的好姐姐不高興了,就是它的不是!撕了它,權當給我個響兒聽,也當是……是我給你賠罪了。好不好?”
他這話說得全無道理,卻又透著十二分的真誠。晴雯看著他那雙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和歉疚的眼睛,又低頭看看手裡冰涼的扇骨,心頭那堵著的氣,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她咬了咬唇,捏著扇子的手指緊了緊,然後,在寶玉鼓勵的目光下,猛地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清脆的裂帛之音,在清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那繪著青竹的細絹扇面,被她從中間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寶玉非但不惱,反而像是鬆了口氣,眉眼都舒展開,連聲道:“好!撕得好!再撕,再撕!把心裡那點不痛快,都撕出來!”
晴雯看著他那副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裡最後那點芥蒂,似乎也隨著這清脆的撕裂聲,消散了。她嗔怪地瞪了寶玉一眼,卻沒再撕第二下,只將那破了的扇子丟回桌上,語氣已軟了下來,帶著鼻音:“這下可好,好好的扇子毀了。回頭老太太、太太問起來,看你怎麼說。”
寶玉渾不在意,笑嘻嘻地湊近:“我就說是我自己不小心扯壞的。只要姐姐不惱了,十把扇子也值了。”
晨光透過窗紗,漸漸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