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請任氏教女兒識字
魏芙宜吐了一地後暈了過去,醒來後發現她早已躺在含芳堂的拔步床裡,一打聽才知道是沈徵彥將她攔腰抱回的仰梅院。
從這天起,她嚴重害喜,吃甚麼吐甚麼,比懷荔安那時還要猛烈。
最痛苦時她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唯一可以拿來告慰自己的,只剩她是當著沈氏宗族幾乎所有位高權重的男人的面暈倒的。
族人多少有些害怕,收斂的同時把責任全部推給沈敬商。
祭祀當天發生的事漸漸傳成主宗二房那一支逼宗婦太緊,害她差點流產,宗主大怒要開除二房族籍。
魏芙宜聽說後雖然覺得可笑,但至少目前,無人敢說她一句不是。
她在仰梅院病懨懨幾日,直到除夕這天她才勉強止住孕吐。
天還黑著,魏芙宜就在沈徵彥身旁醒了。她小心翼翼翻了個身,忽想起今日得去慈恩堂守歲。
每年此時,她要當著老祖宗面下廚,親手做出一份孫媳孝敬祖母的菜,還要同時面對難伺候的宣氏和幾個各有講究的姨娘,避免她們一言不合拈酸吃醋發生口角。
想到這,魏芙宜頓覺從頭髮到四肢百骸沒一處不痛的。
四更醒來後,魏芙宜輾轉反側直到到卯初一刻沈徵彥睡醒,終於下定決心,捂著腹鑽到沈徵彥懷裡,語出驚人,“二爺我要死了。”
“別說喪氣話。”沈徵彥側身摟住魏芙宜,修長溫暖的手完全覆住妻子的肚子,“還疼?”
“嗯。”魏芙宜咬著唇點頭,擠出幾滴眼淚,“這個孩子太勞神,妾怕是去不了老祖宗那裡操辦年夜飯了。”
沈徵彥沒猶豫,“去不了就不去,我一會到各家轉一圈就回,今年我們就在仰梅院過年吧。”
“好。”魏芙宜還以為要費些口舌,沒想到沈徵彥答應得這麼快!
她心滿意足,貓在衾被裡不錯神看著沈徵彥穿好衣袍自行離去,眼睛一閉睡到昏天黑地。
仰梅院這邊心安了,慈恩堂那邊起了波瀾。宣氏帶著精神不暢的沈靈雪和沈靈珊到高氏這裡守歲,周氏聽說了直接避而不見,讓丫鬟稍原話,她要帶兒子兒媳還有女兒在苓苷堂過年。
宣氏覺得沒面子,再一想皇帝這幾日只召沈夢妤不見沈靈珊,暗恨之餘又無處發洩。
其他幾個帶兒女來慈恩堂的姨娘見氣氛不對不敢講話,弄得暮氣沉沉的慈恩堂更加壓抑。
往年有長袖善舞的魏芙宜在,諸位姨娘和宣氏再結仇結怨,至少在老太太跟前面上能過得去。
現在沒了穿針引線的人,她們想心平氣和閒談都不知道該從哪裡講起。
過了一會,沈徵彥的父親沈敬修登門請安。
宣氏看到沈敬修拉著一個只有四五歲的男童到高氏面前誇耀新兒子聰慧有二子風範,實在沒忍住,刻薄揭醜:
“打著找徵啟的名義,這些年在外面養了不少女人吧?你乾脆把她們都帶回來,讓老太太一次性看個夠算了。”
沈徵啟正是沈徵彥的孿生兄長,被沈敬修做主交給江湖術士消災後下落不明。
這幾年每當沈敬修想起這件事,都會痛苦慚愧,後來他主動放棄朝中官職,到處尋廟問道找沈徵啟。
他本就不是甚麼克己復禮之人,尋兒的路上到處留情,難免會有中招懷孕的。
若這些露水情緣帶孩子找他,他便認了帶回府。
沈敬修從娶宣氏那天起就對她沒有任何感情,他聽過宣氏尖酸刻薄的話沒客氣,當著高氏的面諷刺宣氏,“幾年不見心胸開闊了,可喜可賀。”
宣氏被沈敬修氣到胸口脹痛,由著貼身丫鬟扶到客座,過了好一會才啞著嗓子抱怨,“你說你每次回來除了氣我,還會做甚麼。”
沈敬修沒再理宣氏,拉著小兒子的手問高氏,“現在沈府當家的還是兒媳?”
高氏擺手,“是你媳婦。”
沈敬修臉色微垮,不得已與宣氏好言說道:“宣宓,等沈徵暉五歲起,支他每月去私塾開蒙的例錢。”
“真是……”宣氏瞥了一眼這個叫沈徵暉的“兒子”,嫌棄地轉過眼球,把更難聽的話吞回肚裡,勉強預設。
話不投機之際,沈徵彥來到慈恩堂。他向在場諸位尤其是高氏說清妻子害喜來不了後,讓丫鬟把魏芙宜早備好的年禮挨個分下去。
沈敬修見魏芙宜把沈徵暉這份都顧到了,大為滿意,當著兒子面不吝誇讚,“還是兒媳考慮周全。”
沈徵彥沒有回父親的話,自行坐下後舉杯飲茶,準備等會就走。
“魏氏害喜時間真夠長的……算了算了,以她的身體為重。”
高氏雖然不太樂意魏芙宜近來頻頻打破她定的規矩,但考慮到孫媳腹中那個眾望所歸的孩兒,她還是忍耐著接受了。
高氏與沈徵彥過問幾句魏芙宜的情況後,沈敬修繼續剛才的話:
“我這次出行與幾位清流世家結交,他們怕自家子弟在府外行走出事,都安排在各自的府內學習,我覺得這樣很有道理。母親,咱們沈府有財力興辦府學,為何不辦呢?這樣還能在上京博個好名聲。”
高氏做不了主,看向沈徵彥。
“府學?”沈徵彥陡然想到妻子為了拉幫魏家子弟使出渾身解數求他興辦私塾這件事,劍眉微凝。
拋開妻子談及此事的出發點,興辦府學確實利於提高沈府子弟的學習教養,長遠看,對他在族中擇忠順之人舉薦蔭官都是有利的。
“我考慮一下。”沈徵彥沒反對。
沈敬修甚是欣慰,面向兒子補充道,“真開辦的話,得請好老師。”
這次沈徵彥沒回父親,目光掠過堂中的姨娘和庶妹,落在父親新帶回來的這個私生子身上。
父親欠下的風流債不知何時是個盡頭,他只種因又不承擔結果,惹得沈府內二十多年來從未停止妻妾爭鬥,甚至教猱升木,連帶嫡妹和庶妹都捲了進來。
謝承中藥後,沈徵彥暗自調查過府內眾生,知曉越多後宅私事越心寒。
換句話說,他沒想到沈府內能亂成這個樣子,是清窈斡旋得太好,讓他誤以為家宅安定。
沈徵彥冷冷看向臉有劃傷的沈靈珊,有了定論。
他應該早些聽清窈的話,親自出面為沈府的子弟女眷擇良善之人教導。
想到這裡沈徵彥心頭猛地一震。
在開私塾或是興辦府學這件事上,難道是他誤解了清窈的初心?
……
魏芙宜原本是期待除夕夜仰梅院的小宴席,她要廚房傾盡全力備滿滿一桌山珍海味,還親自指導春蘭和夏杏按她秘方做幾道精緻的廣陵菜。
沒想到當晚她在沈徵彥和荔安面前害喜,在錦笙堂上吐下瀉後,直接病倒床上。
這一次躺得更久,硬生生將初二的回門拖到初九才成行。
備好厚重的回門禮,魏芙宜抱著荔安和沈徵彥一道回的魏府。
她在魏府的抱泉堂冷著臉喚魏廷和大林氏“父親母親吉祥”後,一如往常請示離開一會,打著不打擾父親和夫君暢談政事的旗號,實則抽空去小林氏的怡春院。
她替嫡姐嫁給沈徵彥後孃親沾了點她的光,被魏廷從魏府角落裡搬了出來,住進這個大院子。
魏芙宜帶著荔安和春蘭走進這座在上京罕見的江南風格園林,穿過太湖假山繞過遊廊來到翠柏掩映的品鐫堂,見到苦苦等她的孃親小林氏,眼淚再也憋不住,噗噠噗噠往下掉。
小林氏今日穿得素雅,一件通體到腳背的月白兔皮襖裙,脖子再多圍了一個水貂皮做的護頸。
她的眼眉和魏芙宜極像,不同的是她曾被歲月浸染過,溫柔之外暗自藏著哀傷。
小林氏招呼女兒和孫女進屋,把門緊緊關好落了內鎖,扶女兒落座後舉帕為女兒擦淚:
“看到你沒事我就心安了,上京到處傳你在宗祠暈倒,我又不敢與你傳信,只能求菩薩保佑我的好女兒……”
魏芙宜見小林氏情緒有波動,連忙擦去自己臉上的眼淚笑言,“我沒事,這一胎安穩著呢。”
“沒事就好。”小林氏把手移到魏芙宜的肚子,“一定得是個男孩,這樣才能保護好他的孃親。”
魏芙宜將自己的手覆蓋在小林氏的瘦到骨稜分明的手背,寬慰她道,“不管生兒生女都是我和珩埔的孩子,當初雖然是求兒子,但真懷了,又覺得女兒好,像個小棉襖一樣貼心。”
“這不一樣。”小林氏坐到魏芙宜身旁,垂著眼眸看向女兒尚未隆起的肚皮,講道,“你需要兒子,而且必須是兒子才能讓你輕鬆。”
魏芙宜無言反駁,只能默默接受這個事實。
“孃親過得如何?大林氏可有欺負你。”魏芙宜接過堂中丫鬟遞來的茶起身奉給孃親。
“她不敢欺負我的。”小林氏接過茶碗掀蓋飲下,拉著魏芙宜坐好,“之前她院裡一丫鬟不小心把她的髮釵掉到我的院門旁,你父親知道後罰了大林氏管教不嚴,禁她一個月的足。”
魏芙宜聽到母親談及父親,盈著笑的眸子立刻熄了光,“父親並不是甚麼好人。”
小林氏輕道,“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父親。”
魏芙宜忽然意識到甚麼,握住小林氏的肩膀急問,“您說實話,魏廷可有威脅您!”
“沒有。”小林氏抬起雙手捧住魏芙宜軟嫩的腮頰,輕輕用指肚撫摸,“我女兒有得勢的夫君,他哪敢威脅我。”
魏芙宜聽罷原本放鬆的心又緊繃起來,
“就因為珩埔在朝堂如日中天魏廷才不肯饒過我們娘倆!孃親你不懂,他已經開始託大林氏逼我為他做事,但是我不想幹涉珩埔!”
“沒事,你只管去做沈大人的賢內助。”小林氏忽然端起嚴肅的語氣,與魏芙宜講道,“能嫁給沈大學士是你命好,孃親沒能給你嫡出的身份,兜兜轉轉還是你自己福報大。與沈大人的婚事,你一定要維繫好。”
魏芙宜點頭,小林氏又講,“雖然如此講你一定不愛聽,但……若沈大人需要納妾,你……別像大林氏學。”
魏芙宜聽過小林氏的話,臉色驟然冷肅,過了很久才鬆下來,窩進小林氏懷裡。
她輕輕道,“其實我不想珩埔納妾,我怕他……寵妾滅妻,傷害我和荔安。”
“寵妾滅妻”四字一出,小林氏神思黯然。
說來說去是她們娘倆的身份太過尷尬:這麼多年她已經認命接受妾室身份,沒想到魏廷對她再度重新上心,如今已搬到她的院裡長住。
而女兒,卻要在沈大學士這樣的男人身邊隱藏身份小心謹慎過活。
若沈徵彥真有妾室,她也不會教育女兒太過包容怕女兒失寵……
小林氏抱著魏芙宜的同時悄悄抹了把眼淚,看向羅漢床上與小兒小女一起玩的荔安。“對了,弟弟妹妹身體如何?”魏芙宜問道。
小璟和小玉出生時先天不足,雖已調養得比從前強很多,她和孃親仍不敢放鬆。
“很好了,就是小玉的腿站起來還有些軟。”小林氏說著招呼兩個孩子過來,“喚大姐姐。”
——為怕暴露身份,魏芙宜在童言無忌的弟弟妹妹面前必須是嫡姐的身份。
“大姐姐好。”小璟小玉走過來,端端正正向魏芙宜行禮打招呼。
荔安湊過來,覺得奇怪,“你們為何管我孃親叫姐姐,那我如何稱呼你們?”
荔安一句話讓原本凝重的氣氛變得輕鬆,魏芙宜笑著說“叫小舅小姨”,荔安有點震驚,卻也這麼稱呼了。
等到天色不早,魏芙宜和孃親再三叮囑後告別,帶著荔安隨沈徵彥一道回沈府。
馬車裡,沈徵彥注意到悶悶不樂的荔安,主動問道:“你有甚麼煩惱,同我講講?”
荔安從雲錦軟墊起身撲到沈徵彥懷裡,喃道:“我想和小姨天天見面。”
沈徵彥怔了半天才想明白,荔安口中的小姨是魏府林姨娘的小女兒。
他問荔安,“為甚麼?”
“家裡沒有小夥伴陪我玩。”荔安抬起圓圓的小臉看著沈徵彥,“都是哥哥弟弟,我不喜歡他們。”
沈徵彥把就要從他身上滑下去的女兒往上提一提,“不喜歡?”
魏芙宜怕沈徵彥聽不懂女兒的話,解釋道,“沈府裡和荔安一樣大的都是小男孩,荔安和他們玩不到一起。”
沈徵彥這才聽明白,他抬手攏了攏荔安的劉海後,平穩講道,“那就讓她到沈府陪你玩。”
魏芙宜正為荔安打理斗篷上的浮毛,聞言大吃一驚,不可思議看向沈徵彥。
沈徵彥恰好有事想和妻子探討,借這個機會把他考慮幾天的想法告訴魏芙宜:
“等年後我想按夫人的意思在府裡開個私塾,只是女兒不太方便和男孩一起讀書,不如把她這個小姨接過來,請任氏教她們讀書識字,互相有個照應。”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