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一年
“帶我走吧，我不想留在這裡。”程安沒有實體，若有她此刻一定會抱緊自己的肩膀衝到自己的妹妹身前，發出請求，抓緊妹妹的手。
她們是親姐妹啊，合該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不可。”青展雲負手於身後，為他的兩個年幼的妹妹做決定。
“大師兄……”程寧猶豫，那是她的姐姐，血脈至親啊，她也不想分離。
青展雲遞一個眼神給蕭嘯，蕭嘯伸手攬住程寧的肩膀，程寧的腦袋順勢靠在他肩上。
程安自然不依，“你這個老腐朽的木頭，你懂甚麼？”
“你帶她走能走到哪裡去呢？將她留在這裡，我尚且可為她招魂，也可為她滌清靈魂深處的怨念。你帶她走，能為她做甚麼呢？”青展雲問程寧。
程寧看向自己的大師兄，從來她沒少被大師兄用這樣的語氣訓斥，如今也一樣，而她的反應也和從小到大的無數次一樣，縮著頭，低低地回：“哦。”
年齡壓制，歲月壓制，修為壓制，程寧在青展雲面前永遠是那個撅著屁股在家門口玩泥巴的小孩。
“今日只是讓你來看一眼，讓你安心，回去吧。剩下的我自會解決。”青展雲揮揮手，示意程寧可以從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程寧回望蕭嘯，“大師兄，我們要離開了。”
“不準。”
“大師兄，我們要去東方最高的山脈尋找第一塊看見太陽的岩石。”蕭嘯補充解釋。
“不準！”青展雲還是拒絕了，“快過年了，過完年再往出走，你看見誰大過年還往外面跑？”
程寧睡久了，有些忘記日子了，她掰著手指算，滿打滿算還有半個月過年，而她和蕭嘯完全忘記這一茬了。
她回頭看蕭嘯，用手指去撚蕭嘯腰側的肉，“那我們過完年再走？”
“行。”蕭嘯覺得可以。
“滾吧。”青展雲發話了，兩人滾出無垢寶庫，期間程寧還感慨：自己真有錢。
這一年的新年和無數次程寧在宗門內過的新年一樣，但又不一樣了。
從前師父還在，她是師父座下最受寵最有有天賦的小弟子；而如今師父不在了，她是道鳴峰長老，是使用鬼術修煉的罪人，是師門中修為最低的弟子。
除夕宴設在崇禮殿，程寧作為一峰長老自然要出席。
還未到日子，程寧便先緊張起來，她以甚麼樣的臉面去面對曾經崇拜她尊崇她的宗門弟子呢？
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她對蕭嘯謊稱每一年新年都要重新打掃朱泱閣，修整道鳴峰的所有東西。
蕭嘯這幾日忙得不可開交，眼睛一睜開，永遠有事情等著他。或許是哪處屋簷上需要掃灰了，又或者是垂潭的水面上飄著落葉。
橫豎朱泱閣的裡裡外外，前前後後，所有的東西都在他手中過了一遍。
程寧跟在他身後，撿一些不重要的小活幹。
臨近新年，以苦修出名的無垢宗也放鬆了修煉，底下弟子有更寬裕的時間和空間來置辦自己的新年。在宗外有家的弟子，自然要歸家去；宗外無家的弟子，則留在宗門內，由宗門統一安排他們的除夕宴。
鞭炮聲此起彼伏在宗門各處響起，蕭嘯不知繞了幾個彎又認識了一個外門弟子，在那弟子手中得到了山下新出的新奇火炮。
崇禮殿，除夕宴擺開，沿著階梯一層層往下，兩側坐滿弟子。
而程寧坐在青展雲的手側，她身邊是蕭嘯。
無數弟子的視線有意或無意往這片瞟來，程寧撐著腦袋，裝沒看見。
按歷年規矩，宗主定要在宗門眾人前寄語，曾經的無數次，程寧撐著腦袋歪頭看著師父在高座之上，舉起酒杯恭賀新年。
那時，她的位置不如現在。
蕭嘯穩穩坐在她身邊，兩個人胳膊挨著胳膊，體溫相互溫暖。
青展雲落座後，何雲樺站起身來祝賀諸位，隨後除夕宴開席。
熱騰騰的煙火氣蜿蜒而上，盤旋在大殿之上，各色食物擺滿餐桌，觥籌建錯間，嬉鬧聲蔓延，一派和美喜樂的模樣。
何雲樺端著一杯酒來尋程寧，“祝小師妹來年順遂，心想事成！”何雲樺手指修長，端著酒杯格外好看，他說完也不管程寧的反應，仰頭將杯中酒喝盡，將杯底露出程寧看。
程寧和蕭嘯紛紛站起身，雙雙抬手飲酒，又說一些喜慶的話，而何雲樺為再搭理，端著空酒杯走了。
天色暗下來後，天空響起煙花，五彩斑斕綻放在漆黑的夜幕。
程寧靠在蕭嘯懷中，抬頭看著天上燦爛的煙花，蕭嘯在她耳邊輕聲呢喃：“等以後咱兩大婚，我也給你放如此盛大的煙花，到時用煙火在空中寫你的名字。”
程寧捂嘴笑，嚷著：“可別把你那點錢花完了，大婚完就成窮光蛋了。”
蕭嘯的手從程寧腰側穿過，合到程寧身前，捏著程寧的兩隻手，下巴蹭程寧的頭頂，“放心，養你的錢，我有。”
“好啊，那我等著。”程寧將手反上去，去摸蕭嘯的臉。
蕭嘯蹭著她的掌心，“嗯，我一定會讓你等到那一天。”
兩人的存在實在惹眼，廣場各處時不時會有試探考量的眼光，從人群中冒出來，圍在兩人周圍，從頭到腳，冒昧地窺探。
蕭嘯身量高大，將程寧抱在懷中，能抵擋部分窺視的眼光，但奈何窺視從四面八方而來，而蕭嘯不是箱子，不能將程寧團團圍住。
煙花綻放的顏色倒映在所有人的眼中和臉上，何雲樺時不時將眼神分給不遠處的程寧和蕭嘯。
正好他手邊有巴結他的弟子剛送來的手持型小型煙花，他拿著東西就去尋那對情侶。
“三師兄。”程寧視線中出現何雲樺，她與蕭嘯雙雙作禮。
何雲樺並未還禮，用一股略微不屑的眼神瞧著眼前的兩人。他自顧自點燃手中的煙花，用手拿著噼裡啪啦地綻放，帶給人新奇。
程寧歷來喜歡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自然會被何雲樺手中的東西吸引。
何雲樺察覺她的視線，假裝漫不經心將手中之物遞到程寧手中，隨後用一種挑釁的眼神看著蕭嘯：你有嗎？散修。
“謝謝三師兄。”程寧笑著致謝，舞動手中的小煙花，煙花隨著她的動作而改變綻放的軌跡，“蕭嘯你快看，好看嘛！”
她又扭頭笑著去看何雲樺。何雲樺眼中浮著一層複雜的情緒，臉上跟著笑，甚至將剩下的小型煙花全給了程寧，又看著程寧一一揮霍完。
燦爛的東西稍縱即逝，煙花消失後，夜空恢復平靜，人群三三兩兩散去，各自尋快活。
何雲樺和自己的姐姐走了，程寧身邊有蕭嘯陪著，青展雲眼中有忙不忘的事務。
程寧輕輕嘆一口氣，牽著蕭嘯的手，悠哉悠哉走在南橋上，“我現在長大了。”對於長大這件事，程寧現在才有實感，在宗門新年時，有了異常清晰地感知。
“我小時候大家都會湊在一起守歲，但今年不這樣了，師兄姐都有了自己的事情，生活中重要的事情有了新的排序，而我自然被排出除夕夜的安排中了。”
南橋的風緩慢溫和吹在程寧臉上，配合她的話語，營造氣氛。
“那你新的重要排序是甚麼？”蕭嘯問，程寧扭身去扯他的耳朵，“好啊！你又在套話！”
“說一說唄！”蕭嘯低頭配合程寧的動作，嘴上懇求著。
“哼！”程寧雙手抱胸，加快腳步往前走，嘴上忸怩，“你猜我此時和誰在一起呢！”
初二，她們二人就要啟程了，程寧帶著蕭嘯去向青展雲辭行。
青展雲不再強留她們，只留下蕭嘯單獨說了幾句。
“你們的事情我管不了，雲樺和那男人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你要好好善待她。”
“放心，大師兄。”蕭嘯抬手作禮，目光平穩而堅定。
崇禮殿外等候的程寧，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抬頭一看是二師姐和三師兄。
“小師妹。”何雲婕遞上一個儲物袋，“你大病剛好，又要出遠門，師姐這裡有些補身丹藥，你拿著，沒事兒嚼兩顆，當零嘴。”
何雲婕邊說邊用手肘去戳何雲樺，何雲樺方才難為情地說：“小師妹路上小心，我……我不知你此行需要甚麼，備了些錢財，路上有事，隨時傳訊回宗門，師兄定幫你解決。”
又一個沉甸甸的儲物袋被放到程寧手中。
程寧看著手中之物，咬著下唇，真心地感激，“多謝二師姐和三師兄。”
“不用謝。”何雲樺此話絕對真心。
蕭嘯走出大殿，東方旭日正當空，而程寧就站在陽光中等著他。
他走過去，牽起程寧的手，拿起程寧的佩劍，兩人並肩走在下山路上。
終於沒有礙眼的人來打擾她們的時光，他也終於將人擁於懷中，得以並肩而行。
前路就在腳下，能預見有無數危機，但那又如何，無論生死兩人都會也都要在一起，這就夠了。
青石板路上響起兩人的腳步聲，一路綿長，延向遠方。
她們身後，何雲樺也要去尋自己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