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子之痛
竹桃兒生在大戶人家,自幼識字習武精通算術,琴棋書畫,四書五經,六藝八卦無一不專,她以竹桃兒之名,贅進雨家,叫村裡那些地痞無賴不敢來犯,雨清州燒火種蓮是把好手,旁的事大體不通,成親後,家中大小事皆由夫人說了算,竹桃兒逃出本家前,帶了一兜子金銀,這些錢財夠莊戶人家十口八口十年八年的花銷,她已決心和雨清州好上一輩子,遂把金銀拿出,買山置田僱傭長工,養活夫兒不成問題。
夜夜和鳴,藕塘漸漸荒廢,夜裡脫衣同眠,郎君常問桃兒本家何處,妻子緘默不說,前塵往事,不願多提半個字,恐夫人惱他,雨清州也隱著不問,每日有使不完的勁兒,不伺候荷塘,只在夜裡伺候夫人,過了冬,開了春,鬧了一季,藕農這才想起要去荷塘裡種藕。
春日,田姨母帶著女兒們來要房子來要地,雨家有了頂樑柱,嚇得田家母女不敢出聲,一家數口倒想把舊日恩怨一筆勾銷,全被竹桃兒打了出去,雨清州有了靠山從此不再抹淚,過了年,蕪家兄妹不來找茬,清州去鎮上打聽了,說是惡霸兄妹的親孃,年節沒回春桃鎮,還有一件事傳揚開來,道聽途說,花家女公子被原配夫君,國君的親弟弟瓏公子氣病了,病得一冬不能見人,花家派了人四面八方尋名醫,眾說紛紜,說甚麼的都有,雨清州每日與夫人廝守一處,衣裳夜夜分家,水粉相互塗抹,口脂親得糜爛,水聲潮中四起,忙得沒空搭理,唯恐桃兒嫌自己粗鄙,點燈熬油讀書習字,她是大戶人家的女公子,又想她只喜歡自己一身樸素,不喜歡那些條條框框十萬規矩,故而只學了一些,不敢多學。
夏日裡,荷葉連成一片,夫妻二人就在藕花村過著神仙日子,一日午後,竹桃兒嘔得沒胃口,到夜裡更是吃喝不下,竹枝兒生兒女雙全,閒聊著天,笑說桃兒這是懷了胎,想雨家夫婦年紀尚輕,從不為人父母,第二日天一亮,夫妻雙雙便往春桃鎮上趕,大夫一搭脈,雙手一拱,連道恭喜恭喜,果真依了竹兒所言懷了胎,雨清州不敢多想,只盼著生個藕粉娃娃,叫桃兒播了種,留在他身邊安了家,他便可從此安心高枕無憂。
“雨清州!”
驢車擋了蕪家道,蕪家惡霸兄妹紛紛跳下馬車,“雨清州!聽聞有女人贅進你雨家?”女惡霸瞧向竹桃兒,疑惑半響,“就是她……”
妹妹看女人,哥哥看男人,妹妹要男人,哥哥要女人,女惡霸笑道:“好好好,兩個伶俐人,男的歸我,女的歸你。”
兄妹二人大言不慚,便將一對兒夫妻分成兩半來消遣。
分明夏日,卻是多事之秋,葉大人在此,蕪管事掀開車簾一角,不許一雙兒女惹是生非,車內貴人輕咳一聲,竹桃兒聽見車內聲音,悄悄將頭低下,再用清州的頭巾蓋住大半張臉,貴人親臨春桃鎮,母親侍奉左右,蕪家兄妹不敢驚擾車內貴人,下馬趕驢車是為貴人,上馬再不敢言也是為了貴人。
蕪家兄妹調戲良家婦男,惡貫滿盈,若依從前的竹桃兒必然是斷手斷腳要他二人性命,可眼下,花家家臣葉柳原領兵追來,夫妻二人返回家中,竹桃兒收拾金銀細軟,雨清州不明其意,但卻事事無不依從,等不及與竹家人告別,竹桃兒帶著雨清州再一次出逃,葉柳原領著花家人已將小院兒團團圍住。
花家家臣葉柳原跪哭在地,“女公子……”花家男女裡裡外外跪了一圈,蕪管事帶著老夫一雙兒女跪在竹家院裡,實在擠不進雨家小院兒。
半年前,女君一道聖旨,逼迫花家女公子同國君親弟瓏公主行夫妻之禮,女公子不喜瓏公子,不願受女君花家擺佈,藉故怒而出逃,小半年裡,花家尋遍花國,花家長輩為尋女公子病了一大半,老老少少只恐女公子在外出了差池,令花家斷了百代血脈香火,沒了千年母系承繼,女君逼走女公子,花家家財萬貫,富可敵國,半年裡招兵買馬,再尋不見女公子,眼瞧著就要殺出桃花州,征討花國國君,自立為君。
今日在馬車上,葉柳原瞧見一抹背影十分熟悉,花家找遍花國,唯獨落了桃花州。
雨清州為花家所擒,他明知夫人是大戶人家,卻不知究竟有多少富貴,眼下才知竟是桃花州的花……
“放了他!”花艴桃命令葉柳原,花家公子,葉家家臣,主僕自幼相伴,女公子棄了花家不顧,竟在這藕花村與一鄉村野夫締結婚約,茍合於外,豈非擾亂花家血脈,“女公子,國君的親弟弟是你的原配嫡夫,宰相之子,大將軍子侄,男後的外甥,你的親表哥,我的親表弟,哪一個比不過這麼個山村野夫?”葉柳原提起雨清州的臉,細細看了幾眼,愣時呆住,她所提之人,“還當真敵不過……”
眾目睽睽之下,花艴桃救起雨清州,“那些人,沒有一個合我心意。”
“女公子……”
“我已更名換姓,嫁進雨家,肚子裡不論男女,往後都姓雨……”
女公子流落在外,不過半年,已有子嗣,瓏公子贅入花家十年,自小的情分,仍討不得女公子的歡心,不想這山野村夫竟最受寵,葉柳原心氣無處發洩,又聞蕪家兄妹常來辱這村夫,於是便拿惡霸兄妹洩憤,殺盡蕪家人,胡亂丟去亂葬崗。
在桃花州,花家便是王法。
花家後裔流落在外,花家獨苗贅給一門鄉野人家,前所未有聞所未聞,倒反天罡有悖人倫,花家長輩剩下一半也氣得病倒,花家家主發話,只要女公子攜子歸家,事事無不依她,雨清州不願離開藕花村,更不願離開竹桃兒,花艴桃不想雨清州受到半分委屈,便道:“休了公子瓏,遣散三夫四寵,若不依我,我能逃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
瓏公子是女君親弟,遣散三夫四寵,一干人無處可去,葉柳原硬著頭皮返回花家,把這兩點說道明白,瓏公子是皇室公子,不可廢亦不可降,花家應允雨公子為平夫,至於三夫四寵不肯離去,便叫他們一應作奴僕伺候雨公子。
花家讓步至此,雨清州心不知足,花艴桃見好就收帶著愛夫,告別藕花村竹大嬸一家,前呼後擁著踏上返家之路。
花家是桃花州的王,花艴桃是花家的王,雨清州救過女公子,還是她肚中胎兒的親父,他早知花家有位瓏公子,女君之弟,也知花家郎君無數,真當進來花家是悔也遲了恨也晚了。
長輩們先來一套下馬威,叫雨清州日夜跪在祠堂先祭花家先祖,雨清州裝得嬌弱無比,花艴桃心疼不已,也要與他同跪,花家下一代就在女公子肚中,花家長輩誰也不肯讓她下跪,各個嘆兩口氣也就饒了雨清州。
女公子向著鄉野村夫,院裡那些男寵可不向著,一日閒來無事便來找茬,氣得雨清州不還擊,只是收拾包袱告別女公子,哭著就要回藕花村,花家,危機四伏,花家外,更是要人性命,雨清州每鬧一回,花艴桃便處置一批人,一回回,人漸漸空了,花家不論男女,再無人敢於雨清州作對。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花艴桃產下一女,取名女蘿,家主以教養之名,特將嬰兒抱去,神母仙父不肯誰也搶不走,女蘿玲瓏可愛,稚子若命,神仙難得,其母其父愛不釋手,只可惜,女蘿不過三歲,便被瓏公子懷著一腔妒恨活活摔死。
公子瓏身為皇子,花艴桃又是逃婚又是娶平夫,視他於無物一再羞辱他,他便要她嚐嚐喪女之痛,雨清州抱著女兒幼小的屍身不肯撒手,赤瞳血流,眼看著便要墮仙入魔,花艴桃一劍殺死國君親弟,愛女慘死,花家所有人皆要陪葬,一個不留,男女老幼皆命喪花艴桃之手。
血色地裡,扶荷甦醒,最後一劍她刺向雨清州,扶荷嘆息曰:“道友,這一世也是假象……”
傾世甦醒,抱著幼女屍身不肯放下,女蘿非真,神君扶荷,仙君傾世仍以成人之禮親將愛女厚葬,安葬於藕花村的十畝荷塘。
母為日月神君,父為盈虛仙君,神魔妖仙之子,豈會非真,一摔何以致死,不過呼嚕入夢,愛女生於琉璃幻境,未有天界命薄神界仙位,扶荷匯聚琉璃之靈,暫將女蘿藏於十里荷塘……
傾世不覺女蘿為真,只知心頭六慾再斷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