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宴瑤池
趙染眸光流轉,似有萬千風情。曲領大袖,下施橫襴。淺雲色為他添了些許冷冽。更顯丰神俊朗。宋梨只看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趙染靜靜凝視她,像是深邃的湖裡長出藤蔓,審視著從哪裡纏繞上去比較好。
他的目光懶懶的掠過她的眼,她的唇,她抱著的匣子,隨後又落在她身旁之人的臉上,只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的移開。
季逢辰察覺到宋梨的反常,順著她的目光朝上看,便見著三樓好看的男子那獵豹般凌厲的眼神。他幾乎立時確定,這人就是當初讓宋梨買避子藥的人。
趙染偏頭示意薰風走上前來,倚著雕欄看樓下之人,他意味深長道:“季逢辰!這便是你說的不好看。”
薰風衝著韓培風眨眼:救命救命。
韓培風大笑:“在薰風眼裡,除你之外的人都不好看。這也值得你計較?”
趙染模稜兩可哼了句:“就知她是個膚淺的。”
此時來了倆小童,依次將酒缸、酒提、匙、筋、碟置於桌上,盡是銀器。小童退下後又來一人,端著直口圓肩的曲身銀瓶並兩隻杯身錘成雙層菊花瓣形的銀盃上前道:“東家招待,臨安名酒——藍橋風月。”韓培風稀罕得不行,反觀趙染,興致寥寥。
韓培風身後的小廝丟了賞銀過去。
香籠馥郁氤氳,燻得趙染心燥。韓培風將心頭大事擱一邊,精神亢奮的說:“叫宋姐一塊兒上來玩啊。想不到宋姐如此玩得開。雖說也有幾個女子來撈新鮮,但宋姐還真像是來找小倌人的。”
趙染念及她方才冷冷淡淡那一眼,有些敗興:“正事免了?”
韓培風拽住他胳膊,諂媚道:“哪能?說好了幫你找那位畫贗品的高人。他就好這一口,這場面他能忍住不來?”他趁機打聽:“哎,話說馮三怎麼得罪你了,他連面都不敢露。”
“你倆不是住同一個酒樓?”
韓培風得意起來:“他住客棧去了,他哪能跟我比,他若真的日日宿在歡寐樓,洩出風聲去,汴京府裡那位新婚夫人不得策馬千里捉姦而來?”
趙染不屑一顧:“來不了。”
“幾個意思?”
趙染譏誚:“婚約是他自己應的,臨了既不行禮,也不同房。兩人分房而居。馮老爺行了家法,他並非新婚燕爾,而是在床上躺了月餘。”
韓培風不冷不熱道:“若非你此番回去,不知他要瞞咱們多久。嘖,還是我跟你天下第一好。”他端起酒杯來敬趙染:“千秋萬代!”
趙染被他逗笑:“昨日太近,明日太遠。”
韓培風往身後的菡萏屏風一靠,借景抒情:“啊,晚風吻盡荷花葉,任我醉倒在池邊。”
他連喝三杯,深覺這是假酒,苦到他突然吐出真心話:“阿染,那些畫,全是贗品麼?”
“差不離。”
韓培風聲音低下去:“那,我爹手上,有多少?”不等趙染說話,他抹了把臉:“算了,反正我也管不了。讓能給他韓家傳宗接代的人去管吧。”他鄭重地給趙染斟酒:“若真有那一日,還請高抬貴手。”
趙染戲謔:“嘖,男人三杯酒,演到你流淚?”
韓培風痛快飲了酒,嗤他一句:“那是因我演得太糟糕,你眼珠子才掉去樓下的麼?”
趙染越不講話,韓培風越好奇:“誒,你都跟我天下第一好了,你同我說說,宋姐是如何把你幹乾淨淨保留了十八年的魂魄勾走的?就憑她會哄人?你趙大人會缺人哄?”
沉默良久。
趙染有些不確定:“大抵是——有她時,也無風雨也無晴。”
韓培風看著樓下嘿嘿兩聲拆他的臺:“也無風雨也無晴?你且剋制著吧,我看狂風暴雨快要來了。”
趙染徑自喝酒,韓培風勸他:“六個雅間都有人盯著呢,前後門也守著。那老頭來了我保準給你按著。你儘管去找宋姐玩兒。”
趙染不吭聲。
韓培風看他這久違的傲嬌樣,非要犯賤惹他:“你往樓下看多少次了?宋姐一眼沒看你。”
趙染煩死了:“宋姐宋姐,韓家十四個姐不夠你叫的。”
韓培風不管不顧,非要攛掇他:“一會兒該上‘十人席’了,不知宋姐是不是特意來瞧這大場面。你都見著她了,你不下去問問嗎?”
趙染嘴硬:“她也見著我了,怎麼不是她上來?”
韓培風汗顏:“你知道嗎?你現在這模樣跟小時候我非要抱著你親的模樣如出一轍。”
“甚麼樣?”
“呵,心裡快要被自己美死了的狗模樣!”
“哎,宋姐知曉你睡覺穿的寢衣上面都繡了只小狗嗎?”
“手下的人都進府衙了,你何時搬過去?”
“宋姐的春休院不錯,你人走即可,東西給我留著。我沒馮三的臭講究。”
“說話啊,你是不愛說話的性子嗎?”
......
季逢辰挑眉看著樓上那兩位,故意問宋梨:“你挑人時問清楚了嗎?人到底喜歡女的還是男的?”
宋梨跟老僧入定似的,一動不動。季逢辰見狀也不說話了,只靜坐著陪她。一雙眼睛就沒有停下來的時候,往左邊看去賞心悅目,往右邊看去豁然開朗,送酒的小哥溫潤如玉,敲鼓的小倌玄衣墨髮......
燭光香霧,歌吹雜作,來賓恍若仙遊。歙縣第一“蜂窠”真不是浪得虛名。
皓齒朱唇,星眼暈眉,舞腰亂旋,神飛傾城。著棋、寫字、分茶、彈琴。
男嬖一言一動,秀色可餐,使人“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
“剋制些。”宋梨面無表情的提醒。
季逢辰:......
錦纈鋪地,帳幔銷金,絲竹管絃,吟詩亂對。狂放的子弟、輕佻的郎君、得意的富戶怡然穿梭其中。須臾,一陣鼓點後,十餘位孌童各執樂器於文臺兩側排開奏樂。
樂停,只聽一聲高亢的“點燈!”文臺中央垂下數只巨大的燈籠,文臺亮白如晝。
宋梨霍然而起。季逢辰握住她的手腕低聲安撫:“就來了!方才我去打聽了一圈,皆說龜公只是將這些清倌關起來,待開張宴時,若有人下定,龜公再詢下定之人是否需要調教。也就是說,宋麟暫時無礙。”
宋梨抿唇點頭,抱著匣子的手越收越緊。她猜到宋麟暫且是安全的,但是在這銷金窟裡,三十兩銀子和一座宅子根本不夠看,若是叫價太高,她打算先付一筆定金,再去找張老闆借一筆錢來。她有些擔憂:宋麟知曉自己被當做雞鴨一般隨人議價,還是賣給男子,定會慪的失了心志。
季逢辰見她愁眉不展,怕她把自己給逼死。只好另闢蹊徑寬慰他:“我都應承你帶他一道去汴京了,大不了今日事了我明日就帶他乘船出發。離開這個傷心地,過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趙染倚在雕欄邊看她,順著看到握住她手腕的人。季逢辰對著她說個沒完,她呆愣愣的。怎的就有那麼多話要說?趙染雲淡風輕的面容上隱隱浮現一抹慍色。心中燒的烈火似乎快要燃到他眼裡。
薰風看向韓培風。
韓培風神在在道:“他自己選的玩具,當然要玩夠了才丟。哪裡輪得著別人碰。”
趙染叱他:“閉嘴!”
薰風正愁,就見著了大救星!“鳴竹,在這兒!”
與此同時,樓下鈴鐺清脆,一行被綁著手蒙著眼睛的男子被帶上文臺。攏共十人,每人腳踝上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繫了鈴鐺。
宋麟站得筆直,排在最後。
宋梨用力咬著下唇,心中的憤怒與恥辱快要將她掀翻。季逢辰幾乎用盡所有力氣握緊她的手腕,既是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絕不可貿然行事!
韓培風在樓上看得津津有味,時而跟身邊人品評兩句。
鳴竹疾走進雅間,忙到趙染身邊稟道:“郎君,徐三郎方才拿著僦券帶牙人來春休院,說要與我們解賃,自願賠錢收回宅子。我再三逼問,徐三郎才含糊其辭的說他有個弟弟被拐進星郎南院,要拿春休院的房契去贖人。若估算無誤,要贖人的應當是宋小娘子。”
韓培風正好笑盈盈的回頭:“趙二,你看那人跟宋姐長得是不是有三分像?”
趙染眼底寒光乍現,睥睨樓下吵吵嚷嚷的雜亂。他漂亮的面孔上滿是戾氣。
他沉聲吩咐:“滅燈,清場。”
韓培風皺眉:“不是說大事為重?咱等這麼久,人就快進籠了。更何況,這是潘家的場子!”
趙染冷漠的勾起一抹桀驁的笑來:“嗯,我好怕。”
他厲聲道:“薰風!”
薰風從身側小荷包裡倒出一把銅板,又塞回去三個。隨即將銅板平貼手掌前部,收腕,蓄勢!平直旋飛出鏢!瞬時,文臺中央垂下的燈籠盡數全滅。
韓培風嘆口氣,擺擺手:“去吧,給趙大人收拾殘局。”
眾人被突然的變故嚇得驚慌失措。宋梨趁亂衝上臺去抓住宋麟的手,喊了兩聲“三哥。”兩個龜公正欲對宋梨動手,被季逢辰劈手擋開。
鳴竹匆匆趕至:“宋小娘子,大人有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太你怎麼斷在這裡!
會吵架嗎會吵架嗎哈哈
不夠看根本不夠看啊啊啊
趙又要生氣了!!!讓你有事來找我你不來!你把我放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