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這是約會嗎?”
希琳深知精靈的美麗皮囊會給人帶來他們是真善美集合體的錯覺, 實則不然,他們可不是那種童話故事裡純潔無瑕的正派角色,他們的喜怒哀樂都比人類更加濃烈。
身為治療站總負責人的安娜於情於理也不可能讓萊昂一直剷雪, 要是惹怒了精靈議員, 對方一句話就能讓這個治療站明年的經費下撥,那牽涉到的就不僅僅是她個人的利益, 更牽扯到其他嚮導還有員工的權益了。
所以安娜行事更加小心謹慎追求穩妥, 她對萊昂說:“這種小事就不麻煩議員大人您了。”
萊昂聽出這是安娜的聲音, 也知道她是治療站的負責人,就回過頭, “其實也不是很麻煩, 舉手之勞而已,這樣你的實習生也能輕鬆一點。”
真麻煩, 萊昂的一句話裡包含了太多的資訊量, 在場的人又不是傻子,肯定會覺得她和這個精靈議員關係匪淺。
果不其然的,安娜看向希琳的眼神裡都帶著若有所思的意味。
“萊昂大人, 我想安娜女士應該還有別的事情要對您說。”希琳一本正經地用敬稱來稱呼萊昂,這讓後者不怎麼適應地蹙眉。
萊昂……大人?
這稱呼好見外,也怪生分的。
“是麼……”星星點點的冰碴子綴在他的髮間,他隨手撣去臉頰上的冰屑,“我知道了。”
剛才安娜說了那麼多萊昂都不為所動,可希琳只用一句話就讓他放下手裡的鏟子, 這愈發讓他們肯定兩者的關係不簡單。
穿過那條被他剛剛清理出來的小道,在室外待了一會的萊昂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些許寒氣,他對安娜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安娜說著, 臨走前對希琳點點頭,像是在表達感謝。
等安娜和萊昂走後現場凝固嚴肅的氣氛才如同一汪活水流動起來,雅恩說:“那個精靈好像很聽你的話。”
聞言,希琳扯了扯嘴角,她可不覺得這是聽話,老實說那些精靈根本就沒把人類放在眼裡,看似的尊敬也好,讓步也好,都是偽裝出來的假象,讓人類覺得自己獲得了尊重。
一旦看清這一點後就能理解這些精靈的大部分行為,更不會被他們漂亮的皮囊欺騙了。
在她們談話的同時安娜正領著萊昂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向他彙報治療站目前的情況,以及之前雪崩對治療站造成的損失,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起初萊昂還在看似認真地聽著,希琳猜得沒錯,他哪怕對治療站的負責人也沒有多少尊重的意思,要不是擔心自己的行為可能會惹惱希琳,估計他才不會耐著性子聽區區一個治療站負責人的彙報。
沒有任何意義。
這一看法在途經埃斯加爾的病房門口時發生改變。
如果他沒看錯的話躺在病床的那個精靈是埃斯加爾吧?
啪嗒,精靈的腳步停下,身影矗立在病房門外,他歪了歪腦袋,似笑非笑,“你怎麼沒和我說這個獄外服刑的精靈昏迷了呢?”
萊昂的五官沒有埃瑞格的長相那麼銳利,他長得精緻昳麗,但這不代表他是好應付的,也不是可以糊弄的。
唇角的笑容淡去,眼裡虛假的笑容也隨之隱沒,碧綠色的眼睛泛著淡淡的冷意,“是知情不報還是忘了說呢?”
“這……”安娜頓了頓。
“我相信你這麼有責任心的人肯定是後者,忘了對吧?”
擅自替對方做了決定,牢牢地將這場對話的絕對主導權掌控在自己手裡。
“是。”
安娜的回答在空氣中飄散,萊昂已經推開病房門,沒有過問是否可以,就像是篤定人類無法阻止自己似的。
埃斯加爾所在的病房位置稍顯偏僻,但好處就是格外安靜,安靜到房間裡只剩下監測生命體徵的儀器發出的細微動靜。
不確定萊昂下一步會做甚麼,安娜謹慎地站在門外,觀望著精靈的一舉一動。
走到病床旁,微微俯身,就像是在欣賞甚麼傑作似的,萊昂的眼神充滿戲謔,“他是因為甚麼昏迷的?”
“雪崩。”
“就只是雪崩嗎?”萊昂顯然不太相信,畢竟精靈對自然的感知力遠超人類,怎麼可能躲不過雪崩呢?除非是還有其他因素對他造成影響。
“不只是雪崩。”安娜原本不想說的,考慮到萊昂對希琳的態度特殊,要是讓他知道埃斯加爾是為了保護希琳才昏迷的,事情只會變得更加複雜,而且沒準還會給希琳惹來麻煩。
但是……此時的萊昂凝望著她,幽幽的碧綠眼眸幽深,安娜皺著眉,說:“為了救希琳……他這才昏迷的。”
一秒、兩秒、好幾秒過去了。
因為萊昂沒有回應,氣氛都要凝固,也不知過了多久,萊昂才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氣音,裹挾著複雜的情緒,他緩慢地移動視線,最後落回到埃斯加爾身上,說:“這是見義勇為啊,看來他的刑期可以酌情減短了。”
捉摸不透的,無法預料下一秒會是甚麼舉動的精靈,這是安娜對萊昂的初步印象,像他這樣的精靈不在少數,哪怕她接觸過許多精靈,也治癒過許多精靈,但他們大多和萊昂差不多,對待人類的態度就像是在對待豢養的寵物。
要說生氣嗎?那還不至於,她不能因為自己的情緒給治療站的其他人帶來麻煩,因此她抿唇笑了笑,“您還需要再參觀一下治療站的其他地方嗎?”
萊昂點頭說好,他們又離開病房。
*
和萊昂分開沒多久,大約到傍晚時分希琳就又和他在休息區見面了,他手裡隨意地拿著一本書,不像是認真看書的樣子,更像是在裝模作樣,一看見她路過就說:“好巧,你也來這裡看書嗎?”
希琳站定腳步,側過頭,指了指他手裡的書,說:“你的書拿倒了。”
“甚麼——!?”萊昂還當真了,低頭檢視書本,沒拿倒啊。
“我騙你的,你還真的相信了啊?說明你根本就不是來看書的。”她一針見血地指出真相。
“對啊,我的確不是來看書的。”他坦然承認。
居然就這麼承認了,她還以為他會再狡辯幾句的。
放下書的萊昂朝希琳走來,“我聽說了,那個埃斯加爾是不是想要傷害你。”
不是疑問句,他用的是篤定的語氣,這是跳過了審判的環節直接給埃斯加爾定罪了。
甚麼傷害不傷害的?希琳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雖然疑惑,但還是如實回答:“沒有。”
萊昂的表情很明顯不相信,他不相信那就不相信吧,她也不想花費力氣去說服他。
“但我可不覺得他能有那麼好心。”
得了吧,他們倆論起性格來半斤八兩,在她這邊雖說之前埃斯加爾偷襲過自己,但這次他又救了她,前後兩次相互抵消,她現在也沒有那麼討厭對方,倒是萊昂不打一聲招呼就跑來這裡反而會給她造成麻煩。
於是乎希琳對他的態度也沒有平常那麼好,萊昂還以為她是在為他騙人的事情生氣,就又向她道歉。
她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讓他別說這些廢話了,“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肯定還帶著別的目的吧?要是想說這些直接在終端上發訊息不就好了嗎?
“好吧,確實還有別的事情。”
總算是要開始說正事了嗎?
在她的注視下萊昂說:“等你這次實習結束以後下一個學期上來應該會有一個交流會。”
是沒聽過的活動,就和這次的實習一樣也是臨時變動把活動時間提前了嗎?
捕捉到希琳臉上的疑惑神色,萊昂笑盈盈地娓娓道來,“所謂的交流會就是由人類保護協會承辦,精靈議會監督舉行的活動,旨在增進不同學校之間的交流。”
“一般來說費雅恩學院會和都城軍政學院舉行交流會。”
軍政學院?一聽名字就知道培養的是甚麼人才,軍事家和政治家,鑑於現在的社會局面,她更傾向於培養受控於精靈的傀儡。
軍事,政治,還有嚮導代表的醫療,精靈牢牢把控著這些有關社會命脈的領域。
“不應該不只是坐下來喝喝茶聊聊天吧?”希琳說。
“當然不止這些,今年埃瑞格還增加了很多新活動,我聽他的意思應該是想要將精靈的賽事和這場交流會結合起來。”
那就是交流會變運動會了唄,她得出結論。
埃瑞格那麼做就只是心血來潮嗎?
剛才還有些不耐煩的希琳現在反倒是有點感謝萊昂提前帶來這個情報,她的態度也有所軟化,溫和地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說甚麼謝謝呀,你要是真的想感謝我的話,那就等實習結束後再和我一塊去打遊戲吧。”
眼裡沒有別的情緒,只有對打遊戲的期待。
萊昂是貨真價實的骨灰級玩家。
“好,我答應你。”
語畢,萊昂又說:“你在這裡住得還習慣嗎?”在這精靈看來這裡還是太簡陋了一點。
“我很習慣。”這裡的宿舍條件可比她當初在垃圾星上的住所好多了。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最後就變成相顧無言了,所幸在這時候安娜過來說可以用晚餐了。
晚餐的時候也都是安娜在說客套話,希琳只需要埋頭吃晚餐就好,都不用想話題。
用過晚餐,她又找了個藉口先行離開,也不知道在她走後安娜會和萊昂說些甚麼,這也不是她需要在意的事情。
萊昂在治療站沒停留多久,隔天就走,而在此之後她的實習就像是按下快進鍵,眨眼間就到了實習結束的前一天晚上,把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那些大件行李她都先郵寄回去,小件的東西就直接隨身攜帶。
包括安娜在內的其他員工也紛紛來和希琳告別,其中最捨不得的估計就是雅恩了,她抱著希琳說:“等我有機會就去都城看你!”
“好,那我會隨時歡迎你的。”她拍了拍雅恩的背。
安娜說已經把實習報告傳送到學校的郵箱裡,至於其他的流程也不用她擔心。
一切準備得都差不多了,希琳又照例去了埃斯加爾的病房一趟。
可能人在運氣好的時候遇到的事情都會變得格外順利,才站定腳步的希琳就捕捉到埃斯加爾輕微顫抖著的眼睫,根據她以往的經驗,這應該就是即將醒來的徵兆,於是她又叫了一聲埃斯加爾的名字。
這次是他垂在床沿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微的幅度,但全神貫注的她看得很清楚。
“埃斯加爾?”
“……你怎麼一直在耳邊叫我的名字?”剛剛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埃斯加爾聲音沙啞,面容憔悴。
“我去叫護士。”
“不用,我現在很好。”
是麼?他的樣子看起來可不在“很好”的範疇內啊。
精靈的恢復能力也比人類更強大,他撐起自己的上半身,背靠著床頭,衣領因為他的動作扯得歪歪扭扭,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他說:“你是特意來看我的?”
“姑且算是吧,因為我有一些問題要問你。”
“嗯……對待一個剛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病患你的第一反應就是問問題嗎?”他說這句話的嗓音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沙啞了。
好像一切都恢復原狀,他又變回了原來那個埃斯加爾。
“算了,你問吧,畢竟你明天就要走了不是嗎?”他又解釋道,“我昏迷的時候還能聽見周圍人說話的聲音。”
那還好她沒有對昏迷的埃斯加爾說別的甚麼,頂多就是問問他甚麼時候醒過來。
行吧,那她可就開門見山地問了,“那個時候你為甚麼要救我?”
“出於本能,你不是已經在學校裡學過相關的知識了嗎,那就該知道在接受治療後的精靈對人類嚮導也會存在一定程度的保護欲,而我,就是受到了保護欲的驅使。”
這個解釋看似合理,但一直凝視著他的希琳卻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她蹙眉,“我以為你不會有這種‘副作用’的,畢竟那時候距離治療結束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而且你也應該服用了藥劑。”
“誰知道呢,凡事總會有例外的。”他回答得漫不經心。
“那你是真的想要和那群人——聯合嗎?”
“正在考慮中吧,或許下次就會成功越獄哦。”
好像聽到了甚麼了不得的話。
在說出這話後他也在靜靜地觀察著希琳,期待著她的反應,會直接表示自己要告訴精靈議會嗎?還是裝作甚麼都在不知道呢。
“剛才的話,除了我就不要再對別人說了。”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是完全出乎預料的回答,簡直就像是……站在他這邊成為了他的共犯。
認識到這一點令他的雙眼微微睜大,內心的驚訝溢於言表,嘴唇動了動,向來能言善辯的他此刻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是定定地注視著她。
花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用略帶困惑的,夾雜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知道自己剛才在說甚麼嗎?”
“剛才昏迷中醒來的是你不是我吧?”希琳挑起一邊的眉毛反問道。
“要是其他精靈知道……”尤其是讓埃瑞格知道的話,哈……他還真的有點期待他暴怒的樣子呢,但是不行,這種東西,這種話語只會變成獨屬於他的秘密藏在心底,除了他和她,誰也不會知道。
精靈的佔有慾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
話沒說完,埃斯加爾笑了一下,話鋒一轉,“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包括精靈。”
現在他們兩個都有要為彼此保守的秘密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倆扯平了。
眼看時間不早了,希琳也打算離開病房,但埃斯加爾忽然出聲,“對了,關於交流會的事情。”
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你也不用太驚訝,既然我連敵對分子都能聯絡上,知道這些事情也不奇怪吧?”
這麼一說好像確實不怎麼奇怪。
“在以往的交流會中人類會拉幫結派,精靈也會,他們透過層層手段挑選合適的人類以此作為自己的工具,這次的交流會估計也會延續過去的傳統。”
“為甚麼要和我說這些?”
“原因很簡單,如果你一直孤身一人的話,就算真的想要做些甚麼也掀不起風浪。”
她還甚麼都沒做呢,她頂多就是對這個社會的現狀不滿,以及對精靈的歷史心存疑慮而已,現在被他那麼一說,搞得好像她要造反似的。
“你說得太誇張了。”希琳走到門口。
“誇張嗎?實際上你的出現就像是振翅飛過大洋的蝴蝶,每一次揮動翅膀都會對未來造成影響,那些汙染物就是最好的證明。”
怎麼還和汙染物扯上關係了?
那些汙染物不是在她離開垃圾星前就已經存在了很多年嗎?
“無憑無據的話說出來可是謠言啊。”在這個世界造謠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你抵達都城以後,汙染物的數量就開始增加,現在的數量估計已經迎來了近幾十年的小高峰,當然,我所說的只是一個方面的推測而已。”埃斯加爾歪了歪腦袋,對她淺笑。
希琳的手放在門把手上,最後開啟門,她在離開前又回過頭看了一眼,視線撞入埃斯加爾的眼眸裡,他還帶著淡淡的不捨。
但就算再怎麼不捨得,實習結束以後她也該回都城了。
第二天早上一到,她提著自己來時的小手提箱,身上穿著深色系的大衣,和每一個遇見的人道別,然後坐上雅恩的車去往機場。
越是靠近機場,終端的訊號就越好,接收訊息終於不用等圈圈轉好久了。
赫爾曼說他會來機場接她。
[希琳:你不用上班?]
[赫爾曼:埃瑞格沒空監督每個精靈認真上班。]
真沒想到啊,他個濃眉大眼的精靈居然也學會渾水摸魚了。
[赫爾曼:對了,卡曼也會來。]
希琳的眼神才掃到這條訊息卡曼的視訊通話就直接從終端螢幕上方跳出來了,存在感極強。
卡曼的橘子頭像都要直接懟到她的臉上了,看得出來他這是算準了時間專門挑這時候發起視訊通話的。
勉為其難接一下吧,免得他一直打個不停。
點選接通,那個橘子頭像變成橘子大頭,哦不是,是因為卡曼離攝像頭太近,所以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他那頭橙色的長髮,非常鮮活明亮的顏色。
他一開口就問:“你到機場了嗎?我會來接你的,哦對,赫爾曼也死乞白賴地要過來。”
嗯?赫爾曼可不是那麼說的,聽赫爾曼的語氣是他勉強帶著卡曼過來的,他們的說法真是一套接著一套,都不帶重樣的。
“是嗎?我還沒到機場,估計你得要等一會了。”她沒有戳穿他們說法的不同。
卡曼單手托腮,機場貴賓休息室的燈光柔和,映襯得他的面容也變得溫柔了一些,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裡的希琳,看了好久冒出一句,“你變瘦了。”
的確,可能是實習生活辛苦,外加之這期間發生了不少事情,希琳在入學後好吃好喝長的那些肉又消減了一些,但臉上應該沒有那麼明顯吧?
“稍微瘦了一點而已。”
卡曼用精靈語嘟噥了幾句,估計是在說她在實習的地方吃了不少苦。
吃苦那倒不至於,中間的那些小插曲估計是不能告訴他了,畢竟按照他的性格一聽就要炸毛,倒是可以和赫爾曼說一聲,但她總覺得赫爾曼應該已經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她也犯不著特意去說。
“等你回來以後跟我去吃大餐。”卡曼表達善意和關心的方式更加直接明瞭,那就是帶她吃好的用好的,恨不得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給她。
上次送的奢侈品大禮包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只是吃大餐對吧?”希琳提前和他確認只是吃東西吧。
卡曼想到了甚麼,含糊不清地說:“還有別的。”
“這是約會嗎?”希琳問道。
卡曼那邊的鏡頭忽地劇烈搖晃,看得她眼花繚亂,還以為他沒拿穩終端,結果一看,哪裡是沒拿穩,分明就是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