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遠看著他,目光裡滿是欣慰。
“文秉啊,你可知道,這些年我們一直在等你。”
方文秉心頭一緊。
周文遠繼續道:“當年我們兩家定下婚約,你爹和我都說好了,等你們長大了就成親。”
“後來咱們兩家都出了變故,失了聯絡,可我們一直沒有忘記這個約定。”
“這些年,多少人上門提親,我們都不答應。雨柔那丫頭,從小也知道自己有個未婚夫。”
方文秉聽著,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周文遠的妻子林氏在一旁抹著眼淚,哽咽道:“好孩子,你可算來了。我們雨柔等了你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方文秉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甚麼?
說他不是來兌現婚約的?
說他是來退親的?
他看著周家夫婦發自內心的歡喜,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周文遠絮絮叨叨地說著往事。
“當年我和你爹,那可是過命的交情。一起做生意,一起走南闖北,比親兄弟還親。”
“後來你娘有了你,我媳婦兒也有了雨柔,我倆一合計,就說定個娃娃親,讓咱們兩家親上加親。”
“你爹那人,重情重義,一口就答應了。那時候我們還說,等你們長大了,一定要熱熱鬧鬧地辦一場婚事,讓所有人都羨慕。”
他說著,眼眶又紅了。
“可惜啊,你爹孃走得早……我沒能再見他們一面……”
老人家越說,方文秉心裡越不是滋味兒。
周文遠又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好在你還記得這個約定,還來找我們。你爹在天有靈,一定很高興。”
方文秉抬起頭,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話到嘴邊兒,又咽了回去。
周文遠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道:“文秉啊,你這次來,打算住多久?家裡還有甚麼人?你現在做甚麼營生?”
方文秉一一作答,聲音乾澀。
周文遠聽得連連點頭,又道:“你這次來,是打算把雨柔帶走的吧?也是,你們都大了,該成親了。你放心,我們雨柔雖說是小戶人家的姑娘,可也是知書達理的。”
“她娘從小就教她讀書識字,女紅針線也都拿得出手。”
方文秉聽著,心裡的愧疚越來越重。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家人滿心的期待。
林氏在一旁笑道:“文秉啊,你先歇著,我去給你們做飯。今晚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她說著,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方文秉和周文遠兩個人。
周文遠看著他,目光裡滿是慈愛。
“文秉啊,你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你爹走得早,你一個人撐起門戶,不容易。”
方文秉搖搖頭,聲音沙啞:“還好。”
周文遠嘆了口氣,拍拍他的手。
“往後就好了。往後有我們,有雨柔,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方文秉低下頭,不敢看他。
夜幕漸漸降臨。
周家院子裡飄起炊煙,飯菜的香味飄散開來。
林氏張羅了一桌好菜。
周雨柔在一旁幫著端菜,時不時偷偷看方文秉一眼,又紅著臉低下頭。
方文秉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幕,心裡卻像是被刀割一樣。
他該怎麼辦?
他能怎麼辦?
這頓飯,方文秉吃得味同嚼蠟。
周文遠不停地給他夾菜,林氏在一旁絮叨著家常,周雨柔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簾,臉頰上飛起兩朵紅雲。
滿桌的歡聲笑語,落在他耳朵裡,卻像一根根針,扎得他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飯畢,丫鬟撤下碗筷,上了熱茶。
方文秉端著茶盞,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只會讓這家人陷得更深。
他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周文遠。
“周伯父,晚輩有一事相告。”
周文遠正笑呵呵地喝茶,聞言抬起頭,滿臉慈愛:“文秉啊,有甚麼事儘管說。咱們一家人,不必見外。”
一家人。
這三個字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方文秉心上。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周伯父,晚輩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只是這事……說來慚愧。”
周文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卻依舊溫和道:“你說。”
方文秉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周伯父,當年兩家定下婚約,是家父與您的情誼所繫。晚輩這些年一直銘記在心,從未敢忘。只是……”
他頓了頓,喉嚨發緊,“只是晚輩此次前來,並非為履行婚約,而是……而是想求伯父,解除這門親事。”
話音落下,屋裡一片死寂。
周文遠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著方文秉,像是沒聽明白他在說甚麼。
林氏也愣住了,手裡的茶盞“啪”一聲掉在地上,茶水濺了一身,她卻渾然不覺。
“你……你說甚麼?”周文遠聲音發顫,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方文秉不敢看他,低著頭,聲音沙啞。
“晚輩知道,這是晚輩的不是。這婚約定下這麼多年,晚輩一直沒有來履行,如今卻來退親,實在是……實在是無顏面對伯父。可晚輩……”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愧疚,“晚輩心裡已經有了別人。若再瞞著伯父,履行這門婚約,那是對雨柔姑娘的不公,也是對伯父的不敬。”
“所以晚輩思來想去,只能厚著臉皮來求伯父,解除這門親事。”
“晚輩願意賠償,無論伯父要多少賠償,晚輩都認。只求伯父成全。”
周文遠坐在那,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他的手緊緊攥著椅子扶手,指節泛白,渾身都在發抖。
林氏終於回過神來,撲過去扶住他,“當家的!當家的!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