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晚棠看透了這一切,所以她不急。
她站在晨霧裡,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巷口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掌櫃的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幾個夥計。
一個個衣裳皺巴巴的,臉上還帶著牢裡的憔悴。
他們看見喬晚棠和許良德站在門口,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著過來。
掌櫃的撲到喬晚棠面前,老淚縱橫,“夫人,我們……我們回來了。”
喬晚棠看著他,點了點頭,輕聲道:“回來了就好。辛苦你們了。”
掌櫃的搖搖頭,抹了一把眼淚,轉過身,看著那扇貼著封條的門,又看了看喬晚棠。
喬晚棠走上前,伸手撕下那張封條。
白紙黑字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撕裂聲,像一道枷鎖被開啟了。
她把封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推開門。
陽光湧進去,照在那些歪倒的桌椅板凳上。
一切都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對掌櫃的說:“收拾收拾,今日重新開張。”
掌櫃的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帶著夥計們忙活起來。
搬桌椅的搬桌椅,擦櫃檯的擦櫃檯,掃地的掃地,把這座沉睡了幾日的酒樓一點一點喚醒。
顧淑筠正耐心等待著喬晚棠來求她。
她想著,只要喬晚棠走出這一步,日後謝家就能為自己所用了。
不一會兒,一個婆子匆匆從外面進來,走到她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顧淑筠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一向溫婉賢淑的臉上,露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憤怒。
“你說甚麼?”她聲音冰冷。
那婆子嚇得打了個哆嗦。
婆子低著頭,聲音發顫:“謝家的酒樓……酒樓開了。中都府的人今早就把掌櫃的和夥計都放出來了。奴才打聽了,是華側妃……是華側妃出面擺平的。”
顧淑筠眼底泛起冷芒。
這件事,她花了多少心思啊?
原本想等喬晚棠跟華綺雲鬥得兩敗俱傷,她再出面收拾殘局,讓喬晚棠對她感激涕零。
一箭雙鵰,天衣無縫。
可華綺雲壞了她所有的好事。
那個蠢女人,居然反過來幫謝家把酒樓弄回來了。
她到底有沒有腦子?
顧淑筠咬著牙,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好你個華綺雲,竟敢壞我的好事。”她眼底的光冷得像冬霜。
她轉過身,望著華側妃院子的方向,“咱們走著瞧。”
婆子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她伺候王妃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王妃一向溫婉賢淑,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的,從不發脾氣。
可今日,她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王妃。
憤怒過後,顧淑筠收回目光,語氣溫和道:“去吧。”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婆子如蒙大赦,連忙退了下去。
***
這日,謝曉菊正在房裡練字。
青荷從外面進來,臉色有些古怪,小聲道:“二小姐,方大爺家的丫鬟來了,說是有急事求見。”
謝曉菊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方文秉去了北蠻尋找三哥,走之前她答應過他,會替他照顧好家裡。
周姑娘和她娘兩個女人住在那院子裡,雖說有丫鬟婆子伺候著,可到底沒有個主事的人。
她放下筆,讓青荷把人帶進來。
那小丫鬟一進門就跪下了,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哭腔:“謝小姐,求您去看看周姑娘吧,她……她出事了。”
謝曉菊心裡一緊,連忙站起來:“出甚麼事了?周姑娘怎麼了?”
小丫鬟抹著眼淚,說周姑娘這幾日一直心神不寧,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今日忽然腹痛不止,臉色白得像紙,大夫來了說是……說是……她說不下去了,哭得更兇了。
謝曉菊來不及多想,讓青荷備車,匆匆出了門。
她答應過方文秉,會替他照顧好家裡。
人家求上了門,她心裡再彆扭也不得不去。
馬車在方文秉家門口停下,謝曉菊下了車,快步往裡走。
院子裡很安靜,正屋的門虛掩著,一股藥味從裡面飄出來,苦澀的,帶著幾分腥氣。
她推門進去,就看見周雨柔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忍耐甚麼疼痛。
她的娘林氏坐在床邊,眼睛紅腫,正拿著帕子擦眼淚。
聽見腳步聲,林氏抬起頭,看見謝曉菊,像是看見了救星,連忙站起來,哽咽道:“謝小姐,你可來了,雨柔她……她……”
謝曉菊走到床邊,輕聲喚道:“周姑娘,你還好嗎?”
周雨柔緩緩睜開雙眼,看見謝曉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無聲無息地滑了下來。
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謝曉菊的手。
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謝曉菊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她在床邊坐下,輕聲道:“周姑娘,你怎麼了?有沒有請大夫來看看?”
周雨柔沒有說話,只是哭,哭得渾身發抖。
旁邊的丫鬟哭著道:“謝小姐,周姑娘她……她流產了。大夫說,是因為憂思過重,傷了胎氣,孩子沒保住……”
謝曉菊愣住了,腦子裡嗡嗡的。
周雨柔懷了方文秉的孩子,她早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見這個孩子沒了,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說不清是甚麼滋味兒。
她看著周雨柔蒼白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愧疚。
方文秉是為了尋找三哥才去北蠻的,若不是因為這件事,他不會把周雨柔母女丟在家裡,周雨柔也不會憂思過重傷了胎氣。
這一切,都是因謝家而起的。
她低下頭,不知道該說甚麼。
周雨柔看著她眼底那抹愧疚,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她知道,這一局她又贏了。
她要的就是謝曉菊的愧疚,要的就是她心軟,然後不好意思在方文秉面前提起她懷過孩子的事。
畢竟這事,本來就是假的。
所以在方大哥回來之前,就搞定。
“謝小姐,你千萬不要自責,這都怪我自己,沒有照顧好自己的身子,才……”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哭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著可憐極了。
謝曉菊連忙拿帕子給她擦眼淚,“周姑娘,你別哭了。養好身子要緊,哭壞了眼睛怎麼辦?”
周雨柔搖了搖頭,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抽抽搭搭地說:“其實……其實方大哥還不知道我懷孕的事。”
“我本想等他回來再告訴他,給他一個驚喜,沒想到我……我卻沒能守住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