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秉這段日子過得渾渾噩噩。
書房裡的酒罈子越來越多,桌上的書卻積了灰。
他每日坐在窗前發呆。
周雨柔每日都來。
端茶、送飯、噓寒問暖,一樣不落。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挽著簡單的髻,說話輕聲細語的。
“方大哥,你喝了一整天了,傷身子。喝碗醒酒湯吧。”
“方大哥,廚房燉了雞湯,你趁熱喝。”
“方大哥,窗邊風大,你把外袍穿上,彆著涼。”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體貼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周到的。
方文秉不是不知道,可他心裡裝不下別人。
他接過醒酒湯,喝完,放下碗,繼續發呆。
那碗雞湯放在桌上,從熱變溫,從溫變涼,他一滴沒動。
周雨柔進來收碗的時候,看著那碗涼透的雞湯,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很快又消失了。
她甚麼都沒說,端著碗退了出去。
方文秉不是看不見她的好。
可她越好,他心裡越愧疚。
對曉菊愧疚,對她們母女也愧疚。
他忘不了曉菊。
他心裡只有一個人,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這天晚上,方文秉又喝多了。
酒罈子空了,他又開了一罈。
桌上的燭火跳了幾下,滅了,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
他趴在桌上,腦子裡全是謝曉菊。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她低著頭寫字時,額前垂下一縷碎髮,他想伸手幫她攏到耳後,卻不敢。
她叫他“方大哥”時,聲音軟軟的,像一根羽毛在他心上輕輕撓著。
可如今,她叫他“方大哥”,客客氣氣的,疏疏淡淡的,像隔了一層甚麼。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酒罈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顧不得擦,放下酒罈,踉踉蹌蹌往外走。
“方大哥,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周雨柔從廂房裡追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外袍。
方文秉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推開院門,一頭扎進夜色裡。
周雨柔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裡的外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的臉色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可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
謝府門口,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方文秉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才走上前去,拍響了門環。
門房開了條縫,探出頭來,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嚇了一跳。
“方大爺?您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方文秉扶著門框,聲音沙啞:“我要見你們二小姐。”
門房為難地搓著手:“方大爺,這都甚麼時辰了?二小姐早歇下了。您明日再來吧。”
方文秉搖頭,固執地站在門口,身子晃了晃,又扶住門框。
“我不走。我要見她。你幫我通報一聲,就說……就說我有話跟她說。說完我就走。”
門房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讓他等著,轉身進去了。
謝曉菊已經躺下了,聽見敲門聲,披著外裳開了門。
丫鬟站在門口,小聲道:“二小姐,方大爺來了。喝了酒,不肯走,非要見您。”
謝曉菊皺起眉頭,沉默了片刻。
她不想見他。
上次他帶著周雨柔來,她心裡那根刺還沒拔乾淨。
可門房說他喝醉了,愣是不肯走,她怕鬧大了吵到三嫂,便嘆了口氣,換好衣裳,跟著丫鬟往前廳走去。
方文秉站在前廳裡,衣裳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散亂,臉上泛著酒意。
看見謝曉菊進來,他上前一步,又停住,像是怕靠太近會嚇著她。
謝曉菊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她輕聲道:“方大哥,你喝多了。有甚麼事,明日再說吧。”
方文秉搖頭,聲音沙啞得像含了沙子。
“曉菊,你聽我說。說完我就走。”
謝曉菊看著他,沒有說話。
方文秉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憋在心裡的話全都倒出來。
“曉菊,我心裡只有你。從在謝家村的時候就是了。那時候我教你認字,你坐在我旁邊,我就那麼看著你,覺得這輩子要是能天天這樣,就夠了。”
“我去了周家,是因為我心裡有愧。周伯父死了,我脫不了干係。我不能丟下她們母女不管。可這不代表我心裡有別人。從來沒有。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堅定了。
“我這輩子,只想娶你為妻。只要你肯嫁給我,我發誓,終身不納妾。這輩子只有你一個。”
謝曉菊聽見這些話,臉一點點紅了起來。
她是心悅方文秉,也知道方文秉心悅她,可兩個人從來沒有說過這麼露骨的話。
他這個人,嘴笨,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只會默默地對她好。
如今他喝了酒,把心裡藏了這麼久的話全倒了出來,她反倒不知該怎麼應對了。
方文秉見她不說話,以為她不信,又上前一步,急急道:“曉菊,我說的是真的。明日我就去找宅子,讓周雨柔母女搬出去住。”
“以後就當親戚來往,逢年過節走動走動就是了。我不會讓她再住在家裡,不會讓你為難,更不會讓你受委屈。”
謝曉菊看著他,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緊攥的拳頭。
這個男人,是認真的。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方文秉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生怕她說出一個“不”字。
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謝曉菊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也有些紅,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方大哥,你先回去。明日……明日你來找我,咱們再說。”
看他痛苦的模樣,她著實心疼。
方文秉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湧起巨大的歡喜。
曉菊這是打算原諒他了,至少有了一點點希望。
他連連點頭,聲音都變了調。
“好好好,我明日來。一定來,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