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鎮上,比平日熱鬧些。
雖然年景不好,但該置辦年貨的還是要置辦,街上人來人往,倒也有些人氣。
謝遠舟跳下車,帶著幾個後生直奔棺材鋪。
“掌櫃的,壽材。”
棺材鋪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抬眼看了他們一眼:“甚麼樣的?”
謝遠舟沉吟片刻:“最好的。”
“最好的?”老闆挑眉,“那可要不少銀子。”
謝遠舟沒說話,從懷裡掏出錢袋,放在櫃檯上。
老闆開啟一看,眼睛亮了亮,態度立刻恭敬起來:“好嘞,您稍等,我給您挑最好的!上等杉木,厚實,漆也亮。”
謝遠舟點點頭,“好,那就定這個。”
奶奶這輩子經歷過大風大浪,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他想把奶奶的葬禮辦的風風光光。
買了壽材,又去買了香燭紙錢、白布彩紙、供品素菜。
驢車裝得滿滿當當,一行人這才往回趕。
路上,謝遠舟回頭看了一眼那滿車的物件,心中默默道:奶奶,您放心,孫兒一定讓您風風光光地走。
***
臘月三十。
天剛矇矇亮,村裡的銅鑼便響了起來。
“咚——咚——咚——”
三聲鑼響,全村肅靜。
謝老太太的靈柩,將從這裡出發,被送往村後的祖墳,與她的丈夫合葬在一起。
靈棚早已搭好,此刻被晨曦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靈棚中央,棺蓋上覆著一塊大紅綢布。
這是村裡的老規矩,老人高壽而終,是喜喪,可以披紅。
棺材前,供桌上擺滿了供品。
白麵饅頭摞得高高的,一碗紅燒肉油汪汪的,幾條炸得金黃的鯽魚,還有一盤盤時令果子。
香爐裡青煙嫋嫋,燭火在晨風中微微搖曳,映得“謝母周氏之靈位”幾個字忽明忽暗。
周氏跪在靈前,一身重孝,眼睛已經哭得紅腫。
雖然她和謝長樹已經和離,但老太太對她好,她心裡感激,是懷著送母親的念頭來的。
張氏跪在她身後,低著頭默默抹淚。
謝曉竹與謝曉菊跪在更後面,懷裡抱著幾個孩子。
按規矩,重孫也要送太奶奶一程。
幾個孩子還小,不懂得甚麼是死亡,只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那口大棺材。
謝長樹跪在另一邊,一身粗麻孝服,頭低得幾乎埋進胸口。
謝長根跪在他旁邊,臉色木然。
吳氏跪在最後面,難得的沒有吭聲,只是時不時抬頭張望,不知在等甚麼。
謝遠舟跪在最前面,緊挨著棺材。
他一身重孝,腰間繫著麻繩,手裡握著一根哭喪棒。
從昨夜開始,他就一直跪在這裡守靈,寸步未離。
喬晚棠跪在他身側,同樣一身重孝,面色蒼白。
謝遠舶已經被縣衙收押,不可能來送葬。
天光大亮時,謝承業走進了靈棚。
他站在靈前,對著老太太的牌位深深作了一揖。
“起靈——”他高聲道。
話音未落,靈棚外忽然響起了一陣鑼鼓聲。
不是普通的鑼鼓,而是舞獅隊的鑼鼓。
謝遠舟猛地抬頭,只見靈棚外,一隊人正浩浩蕩蕩地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謝喜牛和謝柱子。
他們抬著一隻嶄新的獅頭。
這幾日連夜趕工修好的,換了新綢子,上了新金漆,銅鈴也換成了亮閃閃的新銅鈴。
獅頭後面,是一整條長長的獅身,十幾個青壯年漢子扛著,步履整齊。
“遠舟哥!”謝喜牛走到靈棚前,高聲道,“咱們舞獅隊的兄弟,來給老太太送行了!”
話音剛落,鑼鼓聲驟然變得激昂起來。
那隻金紅相間的獅子,在靈棚前的空地上舞動起來。
獅頭高昂,獅身翻騰,時而跳躍,時而翻滾,時而搖頭擺尾,活靈活現。
十幾個漢子配合默契,將一隻雄獅的威武與靈動展現得淋漓盡致。
陽光照在獅身上,金色的鱗片閃閃發光,彷彿真的有一頭神獅降臨人間。
謝遠舟跪在靈前,看著那隻舞動的獅子,眼眶發熱。
他想起奶奶曾經跟他說過,年輕時,她也喜歡看舞獅。
那時候她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每年元宵節,都要坐著馬車去縣城看舞獅表演。
後來家道中落,嫁到謝家村,就再也沒看過。
她曾笑著說:“等哪天奶奶走了,你們也讓舞獅隊送送奶奶,讓奶奶也風光一回。”
那時他只當是玩笑話,沒想到——
謝喜牛舞著獅頭,一步一步靠近靈棚。
獅頭低下,對著老太太的靈柩,鄭重地三點頭,如同跪拜。
這是舞獅隊最高的禮遇,只有對村裡德高望重的長者,才會行此大禮。
“奶奶——一路走好——”謝喜牛高喊一聲,聲音裡帶著哽咽。
十幾個漢子齊聲高喊:“奶奶——一路走好——”
聲音震天動地,在村莊上空久久迴盪。
圍觀的村民中,不少人已經開始抹眼淚。
王嬸子扯著袖子擦眼睛:“老太太這輩子,值了。”
李奶奶的兒媳點點頭:“可不是嘛,這麼大的排場,村裡多少年沒見過了。”
“遠舟兩口子有孝心,村裡人也有情義。”有人感慨。
謝長樹跪在那裡,頭埋得更低了,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是哭還是甚麼。
吳氏縮在後面,此刻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有不甘,有驚訝,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謝遠舟到底是有本事,竟然還有舞獅隊來送老太太。
早知道她就不押寶謝遠舶了,害得她現在得罪了謝遠舟。
喬晚棠看著那隻獅子,又看向身邊的謝遠舟。
他側臉線條緊繃,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卻在微微顫抖。
鑼鼓聲漸漸停歇,獅子完成了最後的動作,伏在地上,彷彿在向老太太行禮。
謝承業再次高聲道:“起靈——!”
八個槓夫上前,穩穩抬起那口沉重的壽材。
謝遠舟站起身,扶著棺材的一角,跟著槓夫一步步往外走。
喬晚棠跟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疊紙錢。
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從靈棚一直延伸到村口。
舞獅隊開路,金紅的獅子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紙紮的童男童女、紙馬紙轎,被村裡的後生們舉著,在風中輕輕晃動。
棺材後面跟著披麻戴孝的親人,然後是全村的老老少少。
謝曉菊抱著小瑜兒,張氏抱著小樂跟在人群裡。
幾個孩子不懂事,只覺得熱鬧,小瑜兒甚至伸出小手,想去夠前面飄動的紙紮。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站在那裡,望著遠去的隊伍,感慨萬千。
“老太太這排場,比當年她嫁過來時還大。”
“那可不,嫁過來時是逃難來的,甚麼都沒帶。”
“這輩子,算是圓滿了。”
送葬的隊伍緩緩穿過田野,朝著後山的祖墳而去。
謝遠舟扶著棺材,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他想起奶奶最後一次跟他說的話,“舟兒,奶奶知道你是個有大出息的,這個銀鎖你留好。”
“日後若是遇到大的難處,就帶著這銀鎖去找一位姓魏的侯爺,他定會助你一臂之力!”
謝遠舟悲痛之餘不禁想:奶奶還留了甚麼秘密在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