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掙脫了喬晚棠的攙扶,顫巍巍地走上前。
她看了看地上狼狽的謝遠舶,眼中沒有半分心疼,只有無盡的失望和痛心。
然後抬起手,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狠狠扇了謝遠舶兩個耳光。
“啪!啪!”
聲音清脆響亮。
“畜生!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周氏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卻充滿了憤怒,“你還有臉委屈?還有臉怪你三弟?”
“你自己做的那些腌臢事,哪一件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謝家的列祖列宗?!”
她罵完謝遠舶,又猛地轉身。
指向臉色鐵青的謝長樹,眼中滿是怨恨和決絕:“還有你,謝長樹!你們父子倆,一個自私自利,賣女求財!一個喪心病狂,殘害手足!你們都該死!”
“這個家,就是被你們父子倆給禍害成這樣的!”
周氏的爆發和指控,如驚雷,炸得謝長樹和喬雪梅目瞪口呆。
隱忍木訥了半輩子的女人,變得如此激進暴躁,倒讓謝長樹心頭顫了顫。
這婆娘怕不是得了瘋病,和離就算了,竟然還詛咒他和大兒子死,真是不知好歹!
“遠舟,”周氏決絕開口,“去通知族長,讓族長按族規處置這個孽障!”
周氏這話,澆醒了謝長樹最後一絲僥倖。
他看著老妻眼中的怨恨和決絕,一顆心直直往下沉。
他知道,大兒子這次犯的事,太大了!
勾結災民,盜竊全村救命糧,甚至意圖劫掠嬰兒……
哪一樁都是觸犯眾怒、違背族規國法的重罪!
老三和老三媳婦態度堅決,老妻也徹底寒了心,若真鬧到族長那裡,按族規處置,遠舶的前程……
不,可能連命都難保!
恐懼如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謝長樹的心臟。
他苦心經營、寄予厚望的大兒子,是他後半輩子所有的指望和臉面。
絕不能毀在這裡!
“他娘……孩他娘啊!”謝長樹再顧不得甚麼面子,他踉蹌著上前,想去拉周氏的手。
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和哀求,“你……你別這樣!遠舶他千錯萬錯,也是你的親生骨肉啊。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你怎麼忍心看著他被處置,被逐出族去?他要是被逐出族,這輩子就全完了啊。你當孃的心,怎麼能這麼狠?”
喬雪梅也反應極快,“噗通”一聲跪倒在周氏腳邊。
抱住她的腿,哭得梨花帶雨,聲淚俱下:“娘,娘!求求您了!您就饒了遠舶這一回吧!他知道錯了,他以後再也不敢了!”
“您就看在他是您兒子的份上,饒他這一次吧。要是被族裡處置了,我們可就真的沒活路了啊!娘——”
她一邊哭求,一邊偷偷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謝遠舶,示意他也趕緊求饒。
謝遠舶此刻是真的害怕了。
父親和妻子的哀求,三弟冰冷無情的目光,都讓他意識到,這次恐怕真的難以善了。
逐出族?
那他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縣主那邊已經厭棄了他,再失去家族庇護,他將比路邊的野狗還不如!
可是,讓他向這個他一直看不起三弟低頭求饒?
那股深入骨髓的傲氣和自尊,又讓他難以啟齒。
他只能蜷縮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將希望寄託在父親和妻子的哀求上。
謝遠舟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心中一片冰冷。
父親的哀求,大嫂的哭訴,大哥的沉默……
無一不在試圖用所謂的“親情”綁架他,讓他再一次選擇隱忍和退讓。
可這一次,他退無可退!
大哥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親情的底線,觸及了人倫和律法的邊緣。
若再姑息,誰知道下一次,他會做出怎樣更瘋狂的事情來傷害他的妻兒,危害整個村子?
“爹,大嫂,”謝遠舟的聲音平靜無波瀾,“大哥他做的事情,已經不容我們再私下包庇、顧念私情了。勾結外賊,盜竊公糧,意圖傷害嬰孩,哪一條不是重罪?”
“若不依族規處置,如何向拼死守護村子的鄉親們交代?今日若放了他,他日他再犯,又當如何?”
他不再猶豫,轉身對門口喊道:“喜牛,柱子!拿繩子來!”
“是!”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謝長樹見三兒子鐵了心要公事公辦,心中大駭。
眼見謝喜牛拿著繩子進來,他再也顧不得許多。
猛地撲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謝遠舟的腰,聲音淒厲,老淚縱橫:“遠舟,我的兒啊!你不能!你不能這麼做啊!”
“他是你大哥,你的親大哥啊!你們都是從你母親肚子裡生出來的,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啊,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吶!”
“你……你就不能看在我這張老臉上,看在咱們這個家的份上,饒他這一回嗎?爹求你了!爹給你跪下了!”
說著,他竟真的要往下跪。
謝遠舟眉頭緊鎖,伸手用力扶住父親,不讓他跪下去。
心中卻是五味雜陳,如同刀絞。
父親的眼淚和哀求,像針一樣刺在他的心上。
無論父親曾經多麼偏心,多麼糊塗,終究是生他養他的父親。
這份血緣親情,是他無法徹底割捨的牽絆。
“爹……”謝遠舟的聲音有些艱澀。
謝長樹見兒子似乎有所鬆動,如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更兇,語無倫次。
“遠舟啊,爹知道,爹以前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娘……我日後一定補償你們。可你大哥……你大哥是咱們家的希望啊!”
“爹這大半輩子,就指望著他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讓咱們謝家揚眉吐氣啊!你不能……你不能毀了他,毀了爹一輩子的指望啊!”
他越說越激動,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淌。
“兒啊,你若真要懲罰,非要給村裡一個交代。那……那這個責任,爹來承擔!”
“遠舟,你若真要送官,要通知族長處置……那就處置我吧!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教好兒子,是我縱容了他!”
“所有的罪責,我來擔!要關,關我!要罰,罰我!我替你大哥受這個罰。只求你們……放你大哥一條生路!”
謝遠舟渾身一震,指尖輕顫。
他萬萬沒想到,父親為了保住大哥,竟然能做到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