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進去沒多久,便又出來,臉上帶了點笑模樣:“夫人請你們進去。跟我來吧。”
喬晚棠心中一喜,連忙拉著謝曉菊跟上。
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清雅寧靜的院落,正是縣令夫人的居所。
廳堂內,沈雲貞正坐在窗邊看書。
見她們進來,放下書卷,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喬娘子,許久不見,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可是又有甚麼新的巧思?”
她語氣親切,如同對待舊友。
謝曉菊從未見過這等氣度的官夫人,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低著頭不敢吭聲。
喬晚棠心中暖流湧動,卻也顧不上寒暄。
上前一步,深深福了下去,聲音哽咽:“民婦今日冒昧前來,實是有天大的冤情和難處,求夫人慈悲,救救我們一家!”
沈雲貞見她神色不對,笑容收斂,示意丫鬟扶起她,正色道:“喬娘子莫急,慢慢說,到底出了何事?”
喬晚棠定了定神,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來。
“夫人,”喬晚棠眼中含淚,聲音堅定,“我夫君謝遠舟,召集村中青壯前往虎頭崖,是為給全村老少尋一條活路!此事族長知曉並支援!那謝大明亦是自願跟隨,何來拐騙之說?”
“他們至今未歸,生死未卜,我們家屬日夜懸心,已是煎熬萬分!”
“那些官差非但不體恤查訪,反而聽信一面之詞,上門拿人,逼得我二嫂早產險死!民婦實在不知,這究竟是哪家的王法?難道為民冒險者,就該落得如此下場嗎?”
她這話,情真意切,有理有據,帶著一股凜然不屈之氣。
沈雲貞聽完,臉色已然沉了下來,柳眉倒豎,猛地一拍桌面:“豈有此理!這張典吏,怎能如此糊塗,行此等荒唐之事?”
她出身將門,性情剛直,最見不得這等欺壓良善、是非不分之舉。
謝遠舟為救村民甘冒奇險。
在她看來乃是義舉,官府理應支援或至少查明真相,怎能反而成了加害者?
“喬娘子,你且寬心,此事我已知曉。”沈雲貞站起身,對喬晚棠道,“你們先在此稍坐,喝口茶壓壓驚。我這就去前衙,問問我家老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語氣果決,不容置疑。
喬晚棠心中大石落下一半,連忙道謝。
沈雲貞讓丫鬟好生招待喬晚棠姑嫂。
自己帶著一股怒氣,徑直往前衙書房走去。
縣令姚行章此刻正在書房批閱公文,見夫人面色不虞地進來,有些意外:“雲貞,何事動怒?”
沈雲貞將喬晚棠所述之事,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末了氣道:“老爺,這張典吏也太不像話了!那謝遠舟是為民做好事,召集村民尋糧以度荒年,其心可嘉!”
“即便真有人失蹤,也該仔細查證,安撫家屬,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就去抓人,還差點鬧出人命?這豈不是寒了那些有心為鄉梓出力之人的心?”
“長此以往,誰還敢為公義冒險?咱們不是該收攏民心,整頓吏治嗎?怎可縱容屬下如此胡來!”
姚行章聽完,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
他對此事確實毫不知情。
張典吏是他手下得用的胥吏之一。
負責刑名瑣事,有些小聰明,但也好貪小利。
莫非是有人暗中指使,或是這張典吏自己想撈好處?
“竟有此事?”姚行章沉聲道,“這張守,真是越發不像話了!如此重大的事情,竟然擅自做主,瞞著本官!”
他深知夫人所言在理。
如今災情嚴峻,民心不穩,正需要像謝遠舟這樣敢於出頭、能為村裡做事的人。
若因此等誣告和胥吏的胡作非為而寒了人心,甚至釀成冤案,對他這個縣令的威信和治理都極為不利。
“雲貞,你先回去安撫喬娘子,告訴她,此事本官定會嚴查!”
姚行章正色道,“若謝遠舟真如她所言是為公義而行,本官絕不讓他蒙冤!至於張典吏……本官這就喚他來問話!”
沈雲貞見夫君態度明確,臉色稍霽,點了點頭:“老爺明鑑。那位喬娘子聰慧堅韌,是個難得的人才,其夫亦是有擔當的漢子,萬不可讓宵小之輩給害了。”
她回到後廳,將姚行章的話轉達給喬晚棠。
喬晚棠聞言,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終於轟然落地。
她拉著謝曉菊,再次向沈雲貞深深拜謝。
“快別多禮了。”沈雲貞扶起她,溫聲道,“你且先回家去,好生照顧你二嫂和孩子。老爺既已答應嚴查,那張典吏必不敢再胡來。”
“至於你夫君的訊息……我也會請老爺留意,若有虎頭崖那邊的任何風聲,定會告知於你。”
喬晚棠千恩萬謝,這才與謝曉菊離開了縣衙。
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沈雲貞卻並未立刻回房,而是站在廊下,望著漆黑夜空,輕輕嘆了口氣。
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似喬晚棠這般有勇有謀的,更是鳳毛麟角。
她能幫的,也有限。
只希望,她那位敢於冒險的夫君,能平安歸來吧。
此時,前衙書房。
張守匆匆趕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酒氣。
見縣令面色不善,夫人也在,心中微微一突。
但還是強作鎮定行禮:“大人喚下官何事?”
“張守!”姚行章將驚堂木一拍,厲聲道,“今日你是否帶人去了謝家村,欲緝拿一名叫謝遠舟的村民?”
張守眼珠一轉,躬身道:“回大人,確有此事。今日有謝家村村民謝大光前來告狀,稱其弟謝大明被同村謝遠舟以尋糧為名騙走,至今未歸,疑已遇害。”
“下官見是人命關天的案子,不敢怠慢,便帶人前去拿人問話。只是那謝遠舟不在家中,其家人又百般阻撓,還……”
“下官本想將人帶回再稟明大人詳審,既然大人問起,下官正要稟報。”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矇混過關。
姚行章冷笑一聲:“不敢怠慢?本官問你,如此案子,是誰給你的權力,可以不經本官批示,私自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