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問道院門外就熱鬧非凡。
門口空地上停著十幾只胖乎乎的藍色大鳥,是風鳩,一種性情溫順的低階靈禽。
每隻鳥的胸前都用紅繩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簡單刻著宗門的名字。
人群三三兩兩地找到木牌,聚集在自己所選的風鳩旁。
白長喜並沒有立刻走向自己選中的那隻,他突然蹲下身子,與白長安的目光平視。
握著她的手,聲音有些哽咽:“長安,爺爺知道你從小比別的孩子更有主見,不服輸。”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考慮最重要的事情,“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個孩子,要記住留得青山在,待會兒不管發生甚麼事,自己的安全永遠是最重要的,你怎麼樣都是爺爺的孫女。”
老人的話有些顛三倒四,反覆強調同一個意思,握著白長安的手微微用力。
白長安聽著爺爺因為擔心而絮叨的囑咐,只是彎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臂緊緊地擁抱著老人瘦弱而溫暖的肩膀。
“爺爺我知道,您保重。”
說完之後,她鬆開手,轉身直接走向胸前木牌上刻著太霄玄宗四個字的藍色風鳩。
白長喜站在原地,望著孫女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眼眶不自覺地一熱。
他使勁眨了眨眼睛,把眼睛裡的溼氣逼回去,轉身走向另一邊標有萬穗宗的風鳩。
他的路在泥土與生機之間。
白長安靠近太霄玄宗的風鳩時,發現旁邊已經圍了許多人,人數比其他宗門多出很多。
有穿著簡陋麻衣的人,也有穿著靈光料子的人,後面的應該就是小靈寰界本地人。
這些人年齡各異,不僅有頭髮花白的老人,還有很多少年男女。
不管他們從哪裡來,不管他們多大年紀,此時都圍在了這隻風鳩周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鋒芒畢露的銳氣。
白長安走進了這群銳氣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到溪流裡一樣,既不顯眼,也沒有被淹沒。
風鳩伸長脖子發出一聲清亮悠長的啼叫,收在身側的寬大的翅膀猛然一振。
一股結實的氣流穩穩地把白長安和其他人託了起來,輕飄飄地飄在風鳩變寬變大的背上。
鵬北海,鳳朝陽。
又攜書劍路茫茫。
……
風鳩穿過一道波動之後,一片不同於前面青山綠水的地貌慢慢顯現出來。
白長安抓緊了手中柔軟而結實的羽毛,穩住身體望著前方。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仙氣飄飄的洞天福地,而是一片險峻的山巒。
山體多為鐵灰色,沒有多少草木,只有嶙峋的怪石以及角度誇張的斷崖。
風鳩飛向險地,落在光禿禿的山腰平臺之上,然後扇動翅膀隱入雲層。
剩下的人望著陡峭的山體面面相覷。
“太霄玄宗入門考核。”
每個人腦海中都響起了一種分不清來源的聲音,帶著金屬般的冷峻威嚴。
“三重試煉,開始。”
沒有解釋也沒有說明,幾個字重重落下。
白長安的眼底浮現金紋,但是想到剛才那道冰冷威嚴的聲音,馬上就又消散了。
她不敢賭,也不能賭。
旁邊的人皺著眉頭打量著四周,有幾個反應快的少年互相看了看,顯然想結伴而行。
白長安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後退,離開了人群。
她沿著山壁來到一個比較偏僻的側面。
她心裡明白,在個人試煉中臨時組隊的隊友是最不可靠的。
在站定的一剎那,腳下岩石上出現了一個發光的標記,指向下面幽深的峽谷。
不光她腳下,在平臺那也有人陸續發現了指引。
白長安探頭看了一下,這個平臺距離下面大約十幾丈,巖壁雖然很陡峭,但是並不光滑,上面有很多可以借力的凸起和裂縫。
她收回目光,凜冽的山風把她的衣服吹得嘩嘩作響。
從懷裡拿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灰色布條,認真地纏在了手掌和手腕上。
嘖,宗門考核嘛,上山下山爬樓梯,老套路了。
纏上布條之後,既可以增大摩擦又可以保護手掌,白長安蹲下身子,抓住一塊堅硬的岩石邊,先用一隻腳輕輕地試探著往下蹬去,蹬了蹬,確定踩實了。
另一隻手抓住下面的石縫,身體重心慢慢下移,整個人就像壁虎一樣貼在了巖壁上。
繼續向下,穩住,再試探一下,動作雖然不快,但是很穩。
山風颳過身體,她把身體貼得更緊,手指扣得更牢。
好在下山的道路並不算天塹。
她全神貫注地盯著眼前的一小塊地方,慢慢地尋找下一個落腳點。
另一邊,在雲海之上某處的樓閣中,巨大的水鏡盪漾著清光。
水鏡前站著三個身穿白金兩色束袖勁裝的太霄玄宗弟子,揹著手,身姿挺拔。
他們目光冷峻,一個個看著水鏡中的身影,偶爾低聲說上兩句,指尖上微微泛著光記錄著甚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長安的腳終於踏上了下面那條狹窄的山路。
她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指,手心被石頭磨得發熱。
回頭望了望上面已經縮成小點的平臺,巖壁上還有幾個慢慢移動的黑影。
還沒有來得及讓心跳平穩,冰冷而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一關:身。”
“洗塵路。”
“此路靈氣斑駁,乃萬載沉積,吸納著,經脈盡毀。退避者,道心不堅。”
聲音消散後,她抬起了眼睛。
崎嶇狹窄的山路到了前面不遠處就斷了,接著出現了一個幽深猙獰的峽谷口。
峽谷兩邊的巖壁高聳入雲,巖壁上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痕跡,這些痕跡並不是天然的紋路,而是被劈砍後留下的痕跡。
有的印記光滑如鏡,映著天光,有的印記卻支離破碎……
光是盯著看就能感覺到凌厲、厚重、飄渺的各種殘留意念。
峽谷裡有無形的罡風從裡面不斷地倒卷出來。
白長安眯著眼睛,站在入口不遠處,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向後。
她敏銳的感受到前面的路很長,修仙的道路從來就沒有容易二字。
她扯了扯嘴角,用粗布纏住口鼻,以免風沙直接灌入。
抬腳往洗塵路走去。
踏入峽谷的那一刻,無數混亂的氣息尖嘯著撲來。
白長安感到身體猛地一沉,不僅腳步遲滯,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儘量降低身體重心向前擠,衣服被颳得緊緊貼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越往前走,霧氣越重,顏色也隱隱帶著鐵鏽色,動作越發僵硬遲緩,身上甚至開始出現凍傷般的青紫。
有人試圖往內側靠,只不過停下一瞬,周圍的斑駁靈氣瞬間將那人吞沒,光芒一閃便消失了。
身後陸續有急促的腳步聲從後面超過她,這些人大多身強力壯,腳步匆匆地想穿過這段路。
但很快,他們的步伐就開始凌亂,呼吸變得粗重,其中一人臉色漲紅,身形一晃,吐出一口渾濁的瘀血。
白長安一滯,低著頭走自己的路。
峽谷裡一直很昏暗,時間在單一的重複中變得模糊,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推開一扇沉重的門,開始時腿還感覺的到痠痛,後來逐漸變得沉重,最終變得麻木。
突然在後面傳來“噗通”一聲悶響。
有人倒地了。
白長安的後背肌肉一下子繃緊了,脖子也下意識地僵住。
她記得規則,不敢回頭,也不敢停,只是把本來已經禁閉的嘴巴抿得更緊,又把早已被呼吸弄溼了的裹住口鼻的布條往上拉了拉。
繼續抬起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腿,放下,再抬起另一條。
一直向前走,一直向前走。
? ?鵬北海,鳳朝陽。
? 又攜書劍路茫茫。
? ——鷓鴣天·送廓之秋試
? 南宋·辛棄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