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岑月度過了自己人生中最暗無天日的半個月。
她早便看透傅恆骨子裡的陰毒狠戾,從被押送到他身邊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捱苦受難的準備。
可她萬萬沒料到,傅恆竟然會折磨她折磨到生不如死。
隨著傅恆回京的一路上,她絞盡腦汁找盡藉口推脫,小心翼翼地拒絕他的親近。
這一路上傅恆倒也沒過分為難,她只當自己能憑藉這一點熬過去。
可一踏入京城,傅恆竟直接將她鎖進了陰冷潮溼的柴房。
他不再試圖與她親近,只在每日清晨天不亮,準時來到柴房,用鞭子抽得她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每到深夜,他又會如期而至。
如同地獄裡的惡魔,一鞭一鞭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周岑月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渾身痙攣,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
傅恆的眼神裡沒有半分憐憫,只有掌控的快意,彷彿她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供他洩憤任他擺佈的玩物。
只要她敢有半分不順從,只要她露出半分抗拒,傅恆便會將飯菜全部摜在地上,命令她跪著吃乾淨。
周岑月再怎麼說也是知府嫡女,自幼錦衣玉食,被嬌寵長大,何曾受過這等踐踏?
骨子裡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像狗一樣吃食。
哪怕渾身是傷,餓得眼冒金星,她也絕不會匍匐在他腳下,去舔食那些骯髒的飯菜。
在被傅恆囚禁的這些日子,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撐過來的。
身上的傷口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無時無刻不傳來火辣辣的灼痛,連動一下手指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她無數次在深夜裡清醒,又在劇痛中昏過去,意識模糊間,全是絕望。
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傅恆手裡。
可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志力正在一點點被疼痛和飢餓摧殘。
就在她意識快要徹底沉淪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吱呀聲。
一道小小的身影躡手躡腳地推開了她的房門。
周岑月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她看到那孩子端著一個粗瓷碗,一步步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頭,將碗沿湊到她的嘴邊,像是要往她嘴裡灌甚麼東西。
一股苦澀的氣味鑽入鼻腔,周岑月的身體瞬間繃緊。
她認得出這個孩子是誰。
是那個曾經被她的婢女打得奄奄一息,又被她父親的人擄走,在烏程縣受盡苦楚,最後被她父親挑出來,送到她院裡供她洩憤的那個孩子。
青山。
她為了自己能活命,強行將這個無辜的孩子帶進京城,讓他跟著自己受了無數的苦。
這些日子她過得如此不好,他又能好到哪去?
餘光甚至能看到這孩子身上布衣滲出的血跡,想來定然是捱了不少打。
周岑月覺得,這孩子定然是恨透了自己。
這次專門過來,給自己喂的定然是毒藥。
他一定是想趁機殺了她。
不,她不能喝。
她才不要喝毒藥。
她要活下去。
周岑月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抬起手推開那個碗,可手臂卻沉重得連動一下指尖都做不到,只能徒勞地發出微弱的嗚咽聲,抗拒著那碗遞到唇邊的東西。
青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抗拒,小小的身子頓了頓,連忙壓低聲音:“這是藥,是我從他們那裡偷來的治身體的藥,你如果再不喝藥的話,就真的快要死了。”
孩子的聲音乾淨又純粹,竟然只有真切的擔憂。
苦澀的藥汁順著她的唇角滑落,滲入喉嚨,那苦味瞬間蔓延。
周岑月的眼眶一熱。
青山又從懷裡掏出兩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大饅頭,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岑月的手邊。
看著那饅頭時,自己忍不住嚥了下口水。
“這是我從廚房偷的口糧,你先吃,補補力氣。”
說完,他快速收拾好空碗,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外,確認沒有動靜後,才躡手躡腳地離開。
藥汁漸漸起了作用,身上的灼痛似乎緩解了幾分。
周岑月看著手邊那兩個饅頭,鼻尖一酸。
她不敢耽擱,想起傅恆隨時可能會來,連忙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一個饅頭,狼吞虎嚥地咬了下去。
饅頭好香。
淚水模糊了視線,周岑月的心底翻湧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為何要這樣待她好呢?
她明明對他那麼不好。
——
距離趙蘭亭押入府衙,已然過去了半個月。
王青海一直拖著此案不辦,這半個月以來,他一邊等待朝廷派遣新知府,一邊等待襄王府那邊的訊息。
只要新知府到任,這趙蘭亭的案子便可以順理成章地移交出去,屆時哪怕襄王府追責,也找不到他的頭上。
可都等了那麼久,卻始終沒有傳來新知府上任的訊息。
王青海焦慮得坐立難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為了能多拖一拖,他索性對外宣稱自己病重,可實際上卻整日躲在蘇玉的寶香閣裡。
近幾日,蘇玉忙著鹽商會館的瑣事,倒也沒怎麼去寶香閣。
蘇玉覺得這寶香閣都快成王青海的了。
這寶香閣,從前是蘇玉和江春的好去處,是兩人品茶飲酒,閒談議事的快活地。
可如今,卻成了王青海的避風港。
趙蘭亭的案子雖被王青海刻意壓了下去,江都百姓鮮少有人知道,但蘇玉號稱百事通,江都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沒有他不知道的。
他也去江府尋過江春,側面打探王青海遲遲不結案的緣由。
果不其然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樣,王青海依舊是那個趨炎附勢,不敢得罪人的性子。
蘇玉坐在江春身旁的梨花木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長嘆一聲道:“你說王青海這做派像話嗎?身為一方巡撫,食朝廷俸祿,卻偏偏畏懼權貴,縮首縮尾,連一樁明明白白的案子都不敢公正辦結。”
“他今日能因為怕得罪襄王府而拖延此案,明日便能因為攀附權貴而冤殺無辜百姓,長此以往,江都的百姓,還有說理的地方嗎?還有活路可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