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我怎麼發現你越來越厚臉皮了?”
江別意惱羞成怒之下,竟真的伸手輕輕掐了兩下他的臉頰。
江春任由她這樣鬧著,甚至微微偏頭,讓她掐得更方便些。
——
越往北走,夜風便吹得人越冷。
周岑月身著一襲略顯凌亂的月白襦裙,鬢髮微散,臉色蒼白。
她抬起眼眸,看著眼前簡陋卻守衛森嚴的驛站,腳步怎麼都挪不動半分。
她不敢進去。
因為她清楚,傅恆就在裡面等著她。
身後的隨從早已被冷風吹得受不住,催促道:“周大小姐,您還在等甚麼,還不快進去?”
周岑月下意識地往身後的密林看了一眼。
密林深處靜謐無聲,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
還沒人來救她嗎?
江別意怎動作這般慢呢?就不怕那個叫青山的跟她一同死了?
隨從又不耐煩地催促了兩聲,周岑月才艱難地抬起腳,一步一步緩緩向前挪著步子。
守在驛站外計程車兵身著甲冑,瞧見周岑月一行人走近,立刻大步迎了上來,二話不說便伸出粗糙的大手,一左一右架住了周岑月的胳膊,徑直往驛站裡押去。
周岑月又驚又怕,掙扎著想要掙脫。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江都知府的嫡女,你們竟敢這般對我,就不怕我父親治你們的罪嗎!”
押著她的兩個士兵面容冰冷,絲毫不管她在說甚麼,徑直將她拖進了驛站一間昏暗無光的屋子。
屋內不見半點光亮,連窗戶都被封得嚴嚴實實。
士兵鬆開手,重重關上了房門。
周岑月雙腿一軟,極其害怕地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膝,將臉埋在膝蓋間,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她知曉再多的哭喊都是徒勞,此時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儲存體力,伺機逃跑。
儘管希望渺茫,她也要盡力一試。
黑暗深處,忽然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
“你父親應是已經死了。”
這聲音低沉如鬼魅,在屋內迴盪著。
驚得周岑月渾身一顫,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誰,你是誰?誰在說話?”
那人再次開口:“你見過我,怎麼,沒了光亮,便認不出我了?”
聽到這話,周岑月渾身一震。
她立刻便知曉了這人的身份,臉色變得愈發慘白。
是他。
軍機大臣,傅恆。
心底的恐懼如同潮水一般洶湧而來,周岑月膝蓋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顫聲道:“傅...傅大人,您方才說甚麼?”
傅恆沒有立刻回答,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刻後,他緩緩拿出一個火摺子,火星燃起,映亮了他半邊陰沉的臉。
“我說,你父親,已經死了。”
聲音落下的剎那,他手上的火摺子點燃了另一隻手的燭燈,微弱的燭光緩緩亮起。
屋內終於有了亮光。
可週岑月依舊不敢抬頭,只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故作恐慌不已。
“不,不可能,父親他不可能會死,他才不會死。大人您一定是騙我的,對不對?”
說著,她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哽咽,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面上已是淚流滿面,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心下週岑月卻在快速盤算,自己這樣演會不會太過刻意,會不會引起傅恆懷疑。
傅恆慢慢將燭燈放到身側的桌案上,目光落在周岑月的身上,“知道為甚麼我要他立刻把你送來嗎?”
周岑月連忙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佯作疑惑地搖了搖頭。
可心下,她卻對傅恆的心思瞭如指掌。
老色胚還能是為了甚麼?
非是覬覦她的容貌,想把她據為己有罷了。這般惺惺作態,真是令人作嘔。
傅恆似乎身體不太好,話音剛落,便重重地咳了兩聲,緩了緩才道:“因為我怕你被他牽連,所以才想提前帶你走。”
周岑月心底的恐懼,在聽到這話的瞬間消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嘲諷和鄙夷。
她實在想不通,這種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老男人,為甚麼會這麼能裝?
若他真的怕她被父親牽連,真的想護她周全,那便拼盡全力救了她的父親不就好了?
想到這,周岑月忽然覺得不太對。
父親死的時間不太對。
此等重罪,按律絕不可能當堂處決,必然要等到朝廷會審批覆之後,才會行刑。
怎會這麼簡單就死了?
況且她離開江都時,父親還好好的,這幾日她被人押著日夜兼程,才勉強趕到這裡,傅恆怎麼會比她更先知道父親的死訊?
周岑月額頭緩緩離開地面,小心翼翼問:“大人,父親他真的死了?”
傅恆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後朝她勾了勾手指。
“你過來。”
周岑月心下再次開始忐忑,手心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她強裝鎮定,緩緩站起身,腳步僵硬地往傅恆那邊走去。
待走到傅恆身前,傅恆依舊不滿意,又朝她勾了勾手指。周岑月咬了咬下唇,只能順從地跪到了他座椅下的第一層階梯上。
那是離他最近的位置。
“他真的死了。”
傅恆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周岑月震驚搖了搖頭。
這時傅恆忽然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死死勾住了周岑月的下巴。
肌膚相觸的那一瞬間,周岑月胃裡一陣翻湧,幾乎要乾嘔出來。
“你猜猜,他是被誰害死的?”
傅恆的聲音陰沉沉的。
周岑月心中一凜。
她強忍著被他觸碰的不適感,強壓下心底的震驚,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眼神懵懂,語氣帶著幾分怯懦,裝傻道:“父親他,應該是被處死的。”
“是被處死的。”
傅恆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沙啞而詭異,在昏暗的屋內迴盪,令人不寒而慄。
笑了許久,他才停下,一字一頓開口:
“不過,是被我的人處死的。”
周岑月徹底驚住。
難怪傅恆那麼早便知曉了父親的死訊。
難怪他要提前帶她離開。
原來一切早有圖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