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潛剛要開口,話到嘴邊卻又頓住。
他不知該如何開口提起此事。
江別意端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抬眸望向他,“柯大人,我倒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
一旁的見微聽著這話,知曉有外人在他們說話不便,悄悄拉了拉知著的衣袖,兩人對視一眼,輕手輕腳地從側門退了出去。
廳堂內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江別意和柯潛兩個人。
江別意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緩緩開口,語氣比先前柔和了幾分。
“總有一日你我要坦誠相見,倒不如今日將話說個明白。柯潛,你到底要做甚麼?你來江都的目的又是甚麼?”
柯潛抬起茶盞,杯沿掩住半邊臉頰,淡定道:“早先便說過了,我此番奉皇命來江都,為的是查兩淮鹽稅。”
“到現在還不說實話?”
江別意擰眉,很是不悅:“查兩淮鹽稅,不好好在你鹽署衙門,成日裡窩在一處醫館搗藥,像甚麼樣子?”
柯潛被她問得一噎。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先前為了給她們湊銀子買軍械,掏空了自己的家底,走投無路之下,只有四方醫館能容他宿下,還能讓他暫且餬口吧?
其實即便他不說,江別意也早已知曉其中緣由。
她見柯潛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又氣又無奈,幾分恨鐵不成鋼湧上心頭。
她袖底微探,取出一枚綾錦銀票小帖,輕輕展開,將一張平整無皺的銀票放到了柯潛面前。
“堂堂鹽政大人,成日在醫館搗藥,不做正事像甚麼樣子,這裡有二百兩銀票,先拿去用,若是不夠,便去找我姐姐要,就說我應下的。”
柯潛的目光落在這張銀票上。
半晌後緩緩伸出手,將銀票小心收入袖袋。
“這些錢,我會用在該用的地方。”
他心中明鏡似的,就算江別意不說,他也知曉這些錢不是給他用的。
若真是要用在他身上,江別意早在知曉他躲去四方醫館時,便會施以援手,絕不會等到今日。
在今日拿出這些錢,只會有一個原因。
她今日見過徐公權了。
也親眼瞧見了他過得並不好。
這些銀子,是江別意要給徐公權的。
徐公權如今的日子確實清貧了些,他雖有心相助,卻已然無能為力。
可江別意的確有這個能力。
這二百兩,能讓她的舅舅以後過得很好很好。
沉默片刻,柯潛抬眸看向江別意,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不和他見一面嗎?”
江別意指尖撥弄著茶盞邊緣的花紋,依舊裝糊塗,語氣平淡:“大人在說誰?”
柯潛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怎就這般嘴硬?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不承認?”
江別意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又何嘗不是?從不說實話,任何事都要自己瞞著,難道打算一輩子甚至帶著這些秘密入土為安?”
二人僵持不下,江別意冷下臉,提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江春從外面回來,剛走到花廳門口,便見到見微跪在廊下。
他腳步頓住,走上前問:“你跪在這裡做甚麼?”
見微垂著眼答:“是我做事不小心,暗中跟蹤柯大人,給夫人添了麻煩。夫人心善,不願罰我,可我自知有錯,不可不罰。”
江春很是無奈,輕聲道:“起來吧。”
見微不為所動,依舊跪在原地,頭垂得更低了些。
江春不再看她,只是淡淡留下一句:“你現在起來,她不會怪你。可你若繼續跪下去,必然會惹她不悅。”
說完,江春不再多言,轉身徑直往花廳內走去。
見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此時此刻江春的背影竟和她記憶裡的那個人漸漸重合。
怎麼會呢?怎麼會那般相似?
她慢慢站起身,喃喃自語:“好像,真的好像。”
江春走進花廳時,便見到江別意和柯潛相對而坐,各自端著茶盞自顧自喝著,神色平靜,卻誰也不主動開口講話。
氣氛確實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尷尬。
江別意一眼便瞧見了江春手中捧著的烏木長盒,開口問道:“請仵作驗過了?”
江春點頭,快步走上前,將烏木長盒輕輕放到江別意身旁的案几上。
隨後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緩了緩語氣才道:“仵作都驗過了,那支箭上確實有毒,但具體是甚麼毒,幾個仵作輪番查驗,都沒能驗出來。”
江別意還未開口,柯潛忽然插了一句:“徽之,你府上下人怎越來越沒規矩了?主子講話時,都能坐到你身邊去?”
經他這一提醒,江春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連忙起身想要退到一旁,卻被江別意抬手輕輕按住了胳膊。
“繼續說你的,甚麼時候我江家的規矩,輪到一個外人做主了?”
“好,夫人請看。”
說著,他開啟烏木長盒的蓋子,裡面躺著一支沾著暗紅色血跡的長箭。
江春繼續道:“這便是那柄長箭,我想或許可拿去給談大夫試一試,或許她能驗得出。”
江別意慢慢點了點頭。
一旁的柯潛,本因方才被江別意懟得有些難堪,正悄悄開啟摺扇,想要扇扇風遮掩臉上的窘迫,卻在聽到“談大夫”三個字時,動作猛地一頓,摺扇停在半空。
他抬眸往烏木長盒的方向看了過去。
恰好此時,江別意也轉頭看向了他。
江別意看著他道:“聽說,我姐姐買下了四方醫館?”
柯潛收回目光,淡淡應了一聲:“嗯。”
江別意挑眉,“所以柯大人如今的月錢,是姐姐來發?”
柯潛將開啟一半的摺扇徹底展開,輕輕扇了兩下,避開江別意的目光,應道:“沒錯。”
“那我請柯大人幫個忙,不過分吧?”
這話一出,柯潛便知道她打的是甚麼主意。
他扇尖指向江別意身旁案几上的烏木長盒,道:“這種事你找府上下人去做不行?為何便要找我?”
“我又不是你府上下人。”他補了一句,面帶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