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他急匆匆走到府門前,欲吩咐眾人整裝分路去找江別意時,腳步卻猛地頓住。
那方才被他撞上的老婦,竟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府門前,正佝僂著身子,扶著門框,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目光鬼鬼祟祟地往府內打量。
江春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這老婦為何會在此處徘徊,左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怒喝。
一個身著打補丁布衣的老漢不知從哪冒了出來,雙眼一瞪,手中那根柺杖咚地戳在地上,另一隻手指向他。
“你這個不孝子!可算讓我們老兩口逮著你了!”老漢的聲音又急又怒。
那老婦見老漢怒氣衝衝地就要揮起柺杖砸過來,連忙上前一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一邊用力使著眼色,擠眉弄眼地暗示他收斂些,一邊又擺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
“做甚麼呢?!再生氣也不能動手!這是咱兒子!”
老漢倒是配合得極好,順著老婦的力道緩緩放下柺杖,卻依舊冷哼一聲。
“哼!這不孝子自己去過了好日子,穿這麼體面,還住大宅院,倒把我們兩個老東西丟在鄉里,吃糠咽菜受盡苦楚!我不揍死他,都算便宜他了!”
江春站在原地,聽得一臉茫然。
他先是轉頭看向左邊的隨從,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他們是來找你的?”
左邊隨從嚇得連忙搖頭,頭搖得像撥浪鼓。
他又迅速轉頭看向右邊,“這是你的爹孃?”
右邊隨從更是連連搖頭。
老漢火氣又噌地一下上來了,柺杖再次指向江春,聲音愈發洪亮:“你個混賬東西!不孝子!還裝甚麼糊塗?!難不成還想裝不認識我們不成!”
江春順著他柺杖指向的方向看去,那柺杖直直地對著自己,沒有半分往一邊偏的意思。
好傢伙。
不孝子原來是在說他?
這二人他從未見過,難道是這具身體的爹孃?
可眼下無憑無據,總不能來兩個人,憑著幾句胡言亂語鬧一場,就能認作他的爹孃吧?
江春輕嘆口氣,如實道:“我的的確確不認得二位,不知是不是二位認錯了?”
原先還裝作慈眉善目的老婦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的慈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銳利。
語氣也一下子變得冰冷冷的:“二狗,你這是攀上了高枝,就打算不認我們這兩個窮爹孃了?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江春更加茫然。
他們還真認識自己。
難道真是二狗那兩個好賭的爹,暴躁的娘?
可此前二狗死在亂葬崗,他們都未曾露面收屍,如今為何會忽然出現?
江春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兩個能為了二兩銀子,就狠心賣掉自己親生骨肉的人,能是甚麼良善之輩?他們今日找上門,恐怕不是認親那麼簡單。
老婦見江春依舊不為所動,眼底閃過一絲算計,忽然雙腿一彎,撲通一聲重重倒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面,嚎啕大哭起來。
“哎呀!老天爺啊!這是造了甚麼孽啊,我怎麼生了個這麼沒良心的狗東西啊!留我們兩個老無所依的糟老頭子,老太婆在鄉里吃盡苦頭,自己卻在這麼大的府院裡享清福,連爹孃都不認了啊!”
哭喊聲一起,很快吸引了周圍過往百姓的注意,紛紛圍了過來,對著江府門前指指點點。
江春擰眉,想要直接離去,可剛挪開一步,就被倒在地上的老婦一把抱住了腿,死死攥著不肯鬆手。
老婦一邊哭,一邊死死拽著他的腿。
“你要去哪?!又要跑是不是?!嫌我們老了,不中用了,礙你的事兒了,就想這樣丟下我們不管,你還有沒有良心啊!你對得起我們生你養你一場嗎!”
江春被她拽得動彈不得,耐著性子,再次重複道:“我說了,我並不認識你們。”
一旁的老漢也上前一步,杵著柺杖,對著江春破口大罵:“生你養你的時候,你怎麼就認識我們了?!如今你攀上了高枝,飛黃騰達了,就翻臉不認人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罵完,他又轉過身,對著周圍圍觀的百姓大聲說道:“大傢伙都來評評理,我老漢一輩子就他這一個孩子,我和老婆子拼死拼活,省吃儉用,才把他拉扯長大,可現在呢?他一句不認識我們,就要把我們兩個孤苦伶仃的老人丟下不管不顧啊!”
圍觀的百姓大多不明真相,聽了老漢的話,再看江春一身體面的衣著,又瞧著老婦哭得悽慘,頓時議論紛紛,對著江春指指點點。
“瞧著長得一副好模樣,誰知道心腸是黑的,連生養自己的父母都不管。”
“可不是嘛!如今這世上,多得是人面獸心的東西,表面光鮮亮麗,背地裡連基本的孝道都不講。”
“他是江家的人吧?我瞧著他剛從江府出來,好像是總跟在江夫人身邊的那個隨從?”
“可不是嘛,天天跟在江夫人身後,長得倒是周正,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人。”
“嘖嘖,長這麼白淨,又急著跟家裡的窮爹孃撇清關係,怕不是上趕著要去給那江夫人當小白臉吧?”
“寡婦配小白臉,倒是也相配!”
一句話引得眾人鬨堂大笑。
江春哪經歷過這種場面?
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指指點點,說的全是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還連帶上羞辱江別意。
他頓時漲紅了臉,心頭又急又氣,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卻偏偏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就在這時,忽然有陣風掠過。
一柄寒光閃閃的利刃驟然橫在江春身前。
劍尖緩緩往下,指向死死抱著江春腿的老婦,距離她的手背不過一寸之遙。
老婦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抱得江春的力道也鬆了幾分。
“放開他。”
清朗的聲音緩緩響起,打破喧鬧,落在江春耳中。
江春抬眸,只見江別意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前。
她步態輕盈,面色從容。
“我說,放開他。”
江別意半點不給老婦猶豫的餘地,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