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茹娘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目光無意間掃過江別意身後棺槨,瞳孔驟然收縮。
“這...這是?”
江別意喉頭髮緊,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是芙玉,還有她的哥哥。”
茹娘身子一軟,雙腿瞬間失去力氣,險些當場癱倒在地,江別意連忙伸手扶住她。
“為何?為何?!為何會這樣?”
茹娘再也忍不住,崩潰大哭。
“芙玉才多大點啊!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
茹娘望向棺槨,忽然攥緊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門框上。
“世道為何非要這般苛待我們這群苦命人?老天爺,你為何要這般不公?”
“芙玉是為了救我才死去,是我對不住他們一家,今夜本想登門贖罪,可是...”她望了一眼空寂的對門。
茹娘循著她的目光望去,顫聲回道:“沁娘她,沁娘她自從丟了兩個孩子,便成日裡茶不思飯不想,只抱著孩子的衣物哭,沒幾天就瘦得脫了形,身子徹底垮了,就在昨日,昨日人沒扛過去...昨日人,人沒了!”
一句話宛若千斤巨石,重重砸在江別意心頭,壓得她幾乎窒息。
茹娘忽然抓住她的手,情緒徹底失控,猛地跪在江別意身前,哭得撕心裂肺。
“夫人,我知你是個心善的主子,我能不能求求您,求您幫我找找青山。”
“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我真的快瘋了,快撐不下去了......不管青山是死是活,就算他真的沒了,就算是一具屍骨,求您讓他回家,像芙玉他們一樣,回家就好啊......”
江別意大腦一片空白,神情有些麻木,她下意識彎腰,用力扶起跪在地上的茹娘。
“茹娘,你放心。不管青山是生是死,不管他身在何處,我拼盡全力也一定回去找到他,送他回家。”
——
江別意不記得這一夜自己是如何回到觀玉苑的。
再次睜開眼睛,已是次日晌午。
她撐著痠軟的身子坐起身,左右環顧一圈,偌大的屋內空蕩蕩的,只有她一人,心下猛地一急,顧不得渾身乏力,揚聲喚道:“江春?江春??”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江別意以為是江春回來了,連忙掀開被褥,踉蹌著下床。
“夫人您慢些。”見微的聲音悠悠傳來。
她連忙上前扶住江別意:“您,這是夢到大少爺了?”
江別意強撐著穩住神色,接過見微遞來的熱茶,仰頭飲下半杯,緩了緩神後才道:“甚麼時辰了?”
“回夫人,午時了。”見微答。
江別意推開窗,望向窗外隨口問:“三房那邊都安排妥當了?”
見微伸手拿起搭在臂彎的素色外衫,為江別意披在肩上,細細繫好繫帶,緩緩回道:“昨日夜裡便都安排妥當了,三夫人與三小姐今日一早便去椿萱堂向老夫人請過了安。”
“聽說三小姐在老夫人面前大哭了一場,將烏程縣的事兒一一講給了老夫人聽,老夫人聽了又驚又怕,心疼得不行,只說她受苦了,這幾日清瘦了不少,賞了她許多珠寶,好生安撫了一番。”
江別意並不在意,她目光在院內掃視了一圈,卻依舊沒看到江春的身影。
“江入年呢?”她終於問。
“一大早便出門了,說是有急事出府一趟。”見微如實答道。
“去做甚麼?為何不叫醒我?”江別意語氣帶著幾分急惱。
“去做甚麼倒是沒說,只說是有件要緊的事耽擱不得。夫人昨夜高熱不退暈了過去,想來應是不忍心叫醒您,想讓您好好歇一歇。”
江別意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後知後覺才想起昨夜的乏力,原來是發了高熱。
她輕輕撥出一口濁氣,轉身對著銅鏡簡單梳洗了一番,便吩咐見微:“準備一下,我即刻要出門一趟。”
見微很快備好了馬車,特意在車轎裡放了一個溫好的湯婆子。
——
烏程縣擄童虐殺的事情,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江都。
近兩年江都丟了多少孩子,有多少人苦尋不得,成日活在悲痛之中。
如今一朝得知真相,百姓們滿腔悲憤無處發洩,成群結隊聚在知府衙門前,把知府衙門堵了個水洩不通,吵嚷聲、哭喊聲、怒罵聲此起彼伏。
從前自家孩子丟了,去官府報案,要麼被推諉搪塞,要麼草草查探幾句便不了了之。
他們跑斷了腿,也尋不出一個真相。
怎麼朝廷欽差一到,這事兒便能查個清楚?
此番誰還看不出,哪裡是找不到,分明是官府不作為,根本沒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枉死那麼多孩子,和官府不幹事脫不了干係。
若他們早些時候便徹查此事,也不會有那麼多孩子慘遭毒手。
“你們這些狗官,拿了朝廷俸祿,卻都是個混球,成日裡欺壓百姓的事兒沒少幹,正事倒是一件沒辦!”
“我們孩子的死和你們脫不了干係!狗官滾出來!”
“我兒死的好慘!還我兒命來!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
周懷安氣得臉色鐵青,一把掀翻了面前桌案,怒氣衝衝道:“青天白日的,敢在知府衙門鬧!反了天了不成!來人,把這群刁民通通給本官通通轟走,敢反抗的,直接拿下!!!!”
一旁的江都同知沈清見狀,連忙快步上前攔住,急聲勸阻:“大人,萬萬不可!如今欽差大人尚在江都,若是此刻對百姓公然動武,激化民怨,一旦被欽差大人上報天聽,聖上震怒,大人的仕途怕是徹底不保。”
周懷安自是清楚這個道理,可眼下怒氣難平,“難道本官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外面罵一整天,攪得府衙不得安寧?走了一波又來一波,這群刁民簡直沒完沒了!”
沈清嘆了口氣,“百姓們要的無非是一個結果,大人早日開堂庭審,他們何至於一直這樣鬧下去?”
“你懂甚麼!”周懷安瞪了他一眼,心底的慌亂與不安翻湧上來,他在廳內來回踱步,半晌後忽然甩袖。
“你去安撫一下外面的百姓,我去牢裡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