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坊市出來,江別意慢悠悠踱在東關街上,手裡還拿著本小冊子,不時翻開瞧瞧。
江入年只斜瞥了一眼,就不禁笑道:“夫人這是要挨個清點江家產業?”
江別意聞言睇他一眼,指尖捏著小冊子頁角輕輕一揚,敲在他臂彎上。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我這亡夫還當真是產業遍佈江都啊。”
話音剛落,江別意驀地覺得後頸一涼。
怎麼總覺得有人在跟蹤她?
她站定,環視一圈,目光落到巷口。
巷口陰影裡,怯生生鑽出個小身影。
是個六、七歲左右的稚童,臉髒得辨不出模樣,破布裹著瘦骨嶙峋的身子,一雙眼睛亮亮地偷瞧著江別意。
瞧見江別意望了過來,他像是鼓足了畢生勇氣,磕磕絆絆跑過來,撲通一下跪倒在江別意腳前。
“他們都說您是全江都最有錢的貴夫人,求您,求您借我一兩銀子。我娘,我娘她快不行了!她要死了,我我沒錢給她買棺材…”
聲音發顫,想來是極度害怕,還帶著哭腔,卻死死咬著唇,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江入年心一軟,忙要掏銀票,手腕卻被江別意一把攥住。
“快死了,又不是已經死了,為何要置辦棺材?”江別意慍怒。
稚童的頭垂得更低,瘦弱的身軀不停發抖,突然狠狠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瞬間見了紅。
“擾貴人雅興,求貴人恕罪!”
話音未落,他猛地拔腿就跑。
江別意一怔,她話還沒說完!
“站住!”她厲聲喝止,那稚童卻跑得更快。
江別意提起裙襬就追,邊跑邊斥:“我是會吃了你不成?跑甚麼!”
追到祥玉橋上,眼看就要追上,那稚童竟毫無徵兆地在橋頭縱身一躍,直直往橋下跳去。
江別意嚇了一跳。
不會要跳河尋短見吧?
江入年已是箭步衝至橋頭,俯身往下一瞧,才鬆了口氣。
橋下水道早已乾涸,河床上堆著半人高的草垛,稚童落在上面打了個滾,爬起來就往橋洞深處鑽。
江入年回頭看江別意,剛想問她是否要跟下去瞧瞧,卻見她眉頭緊蹙,嫌惡地看向髒兮兮的草垛。
她向來極愛乾淨,這種髒地方她定不願下去。
念頭剛落,卻見江別意竟然縱身一躍,穩穩跳到草垛上。
裙襬擦過草垛沾了大片汙泥,她眉頭擰得更緊,回頭朝江入年抬了抬下巴,語氣乾脆:“這身衣裳回去替我扔了,髒了的東西我從不碰第二次。”
江入年有些錯愕,眼瞧著她已經往橋洞下走去,連忙也跟著跳了下去。
剛落穩腳跟,一股潮溼味與黴味撲面而來,再瞧眼前景象,他徹底愣住。
本該荒草叢生的橋洞底下,竟擠著將近百個老弱婦孺。
他們相互依偎靠在草垛上,有的咳得撕心裂肺,有的面色慘白奄奄一息,還有嬰兒餓得直哭,旁邊的娘卻一動不動。
再走近看,那娘竟已死去多日了。
一眼望去,一片灰濛濛的。
江入年再抬眼,看橋上車水馬龍,街上人聲鼎沸。
一橋之隔,上面熱鬧繁華,下面卻宛若地獄。
“這些人住在橋洞裡?”他不禁失聲喃喃。
江別意卻沒江入年這般震驚,這種苦難,她那半年已數不清見過多少。
她目光掃過那些枯槁的臉,語氣平靜:“這裡是他們的家。”
“當今世道,怎還有人在橋洞安家?”江入年越發愕然。
江別意語氣裡卻帶著幾分苦澀。
“再好的世道,也不是人人都有家。”
她一身碧色織金裙,髮髻上彆著赤金點翠簪,一跳下來,就在昏暗的橋洞裡金燦燦地發光。
那些蜷縮著的人瞧見她,嚇得紛紛往草垛後縮,又怕衝撞貴人,慌慌張張撿起自己的髒東西,為她騰出一條看起來乾淨些的路來。
方才那稚童瞧見她跟了下來,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過來磕頭。
“貴人別殺我!我不是有意冒犯您的!求您了!求您了!”
江別意放緩語氣,“我何時說要殺你了?”
江入年扶起稚童,溫聲安撫:“我家夫人心善,是來救你們的。”
稚童不敢置信地仰起頭,怔怔地望著江別意。
陽光從橋洞縫隙漏進來,落在她的金簪上,晃得他睜不開眼。
見他傻傻看著自己,江別意語氣又軟了幾分,“我並非不願幫你,你為何要跑?”
聽到這話,稚童哇的一下就哭了:“我以為貴人嫌我晦氣。”
江別意心下一酸,抬手輕輕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帶我去見你孃親。”
他哽咽著點頭,抹了把眼淚,引著她往橋洞最深處走。
那裡躺著個婦人,面色慘白,氣若游絲。
稚童吸著鼻子,聲音越來越小:“我想給孃親買個棺材。”
江別意柔聲勸:“我就是惱你這個。又不是已經死了,買棺材做甚麼,但凡還能救,你就要豁出一切去救。”
她看向昏迷的女人,“榮枯有數,得失難量。但家人的命就一次,何其珍貴?但凡有一線希望,你都要拼盡一切去救,便是從閻王手裡搶,也要把人搶回來。”
江入年站在她身後,望著她的背影出神。
尚書府滿門抄斬那夜,她心裡是否也是這個念頭?
正出神,耳畔卻落進江別意對稚童的話,字字鄭重:“我不借銀子給你買棺材,但你若願救你孃親的命,我有很多很多銀子。”
回府時,日頭已西下。
江別意泡了足足一刻鐘的澡,才換了身素色軟緞裙出來。
江入年正捧著那身沾了泥汙的碧色織金裙,準備依她所言丟掉,卻被她叫住。
“對了,這一身衣裳要多少銀子?”江別意問。
“這件織了金,少說也要八十兩。”江入年答。
“八十兩。”江別意低聲重複,“夠他們吃十年了。”
沉默片刻又道,“別丟了,送去浣衣房叫人洗淨就好。”
江入年笑著點頭,又將稚童情況報給她。
“那孩子叫青山,母親叫茹娘,因久病不醫這才危在旦夕,好在談大夫妙手回春,說過幾日就能醒,你可要去瞧瞧?”
江別意搖了搖頭。
她緩步走下青石階,目光落在江入年身上,忽然定住。
午後的陽光照耀下,江入年交領微敞,竟露出一抹紅痕。
吮痕?
誰留的?
江別意蹙眉,攥著裙襬的手指驟然收緊。
忽然冷冷發令:
“跪下。”
江入年驀地想起那夜她嘴裡說的荒唐話,臉頰騰地紅透。
他左右看了看,院裡還有灑掃的僕從,不由有些窘迫,“在這?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