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自知已無生路,萬念俱灰。猛地奪過江沉舟腰間佩劍,反手往自己脖頸橫去。
滿堂無人敢攔。
唯有江入年未加思索,毫不猶豫衝上前,卻被江別意倏然攥住手腕,不准他去。
她若不了結自己,等待她的便是被捆去浸豬籠,任千人指點、萬人唾罵取笑。
倒不如此刻血濺當場,落個乾淨結果。
意識渙散的霎那,蘇氏忽然瞧見廳外立著一道熟悉身影。
是她的兒子江亭。
頸間劇痛噬骨,她合上眼,淚水卻先湧出。
怎到死,還讓兒子瞧見了自己這般糟糕?
然而江亭只淡淡掃了一眼,便轉身離去。
“少爺不救夫人嗎?”小廝有些不忍。
江亭面色沉冷如霜,一言未發,腳步未頓徑直離去。
老夫人氣得頭髮昏,攆了江沉舟滾,又命秦嬤嬤領人將蘇氏屍體抬走,方才緩過神來。
她眸光一沉,定定看向江別意。
江別意讀懂了那眼神,當即跪地行禮:“祖母若信得過我,便將中饋交予我,我定不叫祖母失望。”
不爭,不搶,就甚麼都得不到。
她要爭,要搶,掌家之權她勢在必得。
良久,老夫人才嘆息開口:“你母親深居老宅,二房三房接連失德,如今江家能用之人,倒只剩你了。”
頓了頓,又意味不明補了句:“只是可憐了二房三房那幾個孩子。”
江別意聞言起身,壞笑道:“不如二房和三房的子女,以後都養在我名下?”
“胡鬧!有你這麼混說的嗎!”
江別意笑著上前給老夫人捶肩,“開個玩笑嘛祖母!他們都那麼大人了,哪裡用得著養在誰名下?”
齊燕也道:“是啊母親,我瞧著乖寶能管好家。”
從混賬變成乖寶,江別意只花了半天時間。
從掌商權到掌中饋,也不過才一月。
奪權嘛,就是這麼簡單。
齊燕接了苑兒回老宅,臨走前特意叮囑江別意,若想苑兒了,儘管回老宅小住。
回觀玉苑的路上,知著輕嘆:“若非二老爺薄情寡義,想來二夫人也不會被逼瘋誤入歧途。”
江別意白了她一眼,“是她行差踏錯,信男人鬼話,竟蠢到拋棄京城貴女的身份私奔?看透夫君本性後不知抽身,反倒為了主母之位要害我的孩子,真是該死。”
男人對不住她,她不想著把他殺了,反倒要對一個無辜稚子下手。
欺軟怕硬,又傻又壞。
見微在旁嚇唬道:“聽到沒,信男人的話,下場會很慘。”
知著尚在懵懂年紀,只傻傻點頭。
江入年跟在身側,小聲嘀咕:“也不是所有男人都不好吧...”
江別意頓住腳步,冷冷瞪他,“江家就沒一個好男人!”
江入年不服:“只二房之錯,何故連累全家男人?”
江別意雙手叉腰,氣呼呼指使:“去給我買城南徐記的冰酒釀,要冰的。拿回府若是不冰了,就去門口跪著,不準進來!”
徐記在東關街最南頭,江府在最北頭,相距足有半個時辰的路程。
拿回來哪還能是冰的?
偏江入年養尊處優慣了,哪知道這回事?
他半點沒察覺其中刁難,還樂呵呵問:“你想吃酒釀啦!”
江別意敲了敲他的額頭,“快去!”
江府門口,談一禾一襲青衣襬著卦攤,攤前立著個身著紅袍的官員。
又是柯潛。
“卜卦。”他道。
“公子來了那麼多次,卻只問這一個問題。”談一禾語氣無波無瀾。
“今日能否解卦?”柯潛問。
談一禾只搖頭。
柯潛無奈,拂袖轉身大步進了江府。
觀玉苑書房內,江別意正饒有興致地修剪一盆秋桂。
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地問:“柯大人怎來晚了?”
“府門口碰到個江湖騙子,在她那卜了一卦。”柯潛答。
江別意慢悠悠問:“卜的甚麼?”
柯潛道:“我問她一樁前塵舊事。”
“我問她,她的眼睛為何會瞎?”
“我問她,十年前因兩淮鹽引案,被滿門抄斬的戶部尚書之女李嫿,為何搖身一變成了江家夫人?”
江別意勾唇冷笑:“柯大人又犯糊塗了,我若是堂堂貴女,怎會甘願淪為商賈外室?”
“因為你想復仇,你在計劃甚麼?”柯潛步步逼近,目光銳利如刃。
江別意終於抬眼,放下剪刀,語氣不耐:“柯大人,今日請你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柯潛壓下心頭情緒,沉聲道:“巧了,我也有要事與你說。”
江別意拿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宮裡發話催繳今年的御鹽,你可有法子將此事延後?”
柯潛抽出裡面的明黃箋紙,目光掃過末尾晉王朱印。
“這批御鹽已經延後了半年,江家還沒備好新貢的御鹽?”
江別意避而不答,反而問:“你與晉王交好,不能幫我說句情?”
柯潛負手而立,“晉王這些天會來江都赴汝南王六十大壽,他這人好賭籌,你若想求情,不妨親自去試試。”
江別意臉色微沉。
好個滴水不漏的狐狸!她本想借機試柯潛與晉王交情深淺,如今反倒被將了一軍。
見她不語,柯潛又追問:“你既已執掌江家,可曾進賬房,查過十年前的舊賬?”
“查過了。”江別意慢條斯理地擦拭剪刀,“只是又要憂心御鹽之事,等我了結此事,心情好了,再告訴你也不遲。”
他不肯幫她,她又何必上趕著幫他?
柯潛嘴角一抽,怎還和以前一樣睚眥必報?
“你不急著查你那亡夫死因了?”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吵鬧。
“為何攔我?我給夫人送冰酒釀來了!再晚就不冰了!”
“夫人有令誰都不能進去。”
“連我也要攔?裡面為何有男子聲音?是誰在裡面?不行,我要進去!”
江別意剛走到門口,房門便被人猛地推開。
江入年氣喘吁吁地闖進來,目光飛快掃過屋內,瞧見柯潛時,不滿地撇了撇嘴。
他自顧自將一個裝滿冰塊的竹筐放到桌上,從裡面捧出一罈酒釀。
“夫人要的冰酒釀。”語罷又酸酸地補了一句:“柯大人怎麼在這?”
江別意挑眉,“你背了一筐冰回來?”
“夫人要喝冰的,我怎敢怠慢。”
上有刁難,下有對策。
他能應付得來,畢竟自家夫人,再多刁難也該哄著。
江別意心情愉悅,看向柯潛:“柯大人可要嘗一口?”
柯潛剛點頭,便被江入年伸手攔住:“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