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34章 第333章 君不知(三十四)

2026-05-24 作者:後人發

四月初六的夜,大牢裡比往常更安靜。

李信被關回了那間牢房,稻草還是那些稻草,牆上的裂縫還是那道裂縫,只是空氣裡多了一股更濃的血腥氣。

他坐在牆角,靠著冰涼的牆壁,眼睛睜著,看著對面牆上的那道裂縫。蠟燭早就滅了,牢房裡只有過道盡頭一盞油燈,光微弱得像一隻快要嚥氣的螢火蟲,照不到他這裡,只在對面的牆上投下一塊模糊的、晃動的亮斑,像一面破了的鏡子,映不出任何東西。

鐵鏈響了。

腳步聲從過道那頭傳來,燈籠的光從拐角處漫過來,橘紅色的,把過道的牆壁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面被風吹皺的旗。

周捕快。

他提著一盞燈籠,另一隻手裡拎著兩壺酒,走到牢門前,他把燈籠掛在牆上的鐵鉤上,彎下腰,跟守夜的獄卒說了幾句甚麼。聲音不大,聽不清內容,但從語氣裡能聽出那種老熟人之間的隨意。他從懷裡掏出幾文錢,塞進獄卒手裡,又把一壺酒遞過去。獄卒接過酒壺,拔開塞子聞了聞,笑了笑,揣進懷裡,提著燈籠往過道那頭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牢房裡只剩下周捕快和李信,隔著牢門,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周捕快把剩下那壺酒放在地上,燈籠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他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來做一件不太情願但又不得不做的事。他蹲下來,跟李信平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李公子,你給的那些銀子,我收了。在衙門裡這些年,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規矩。可我琢磨著,你這事兒,我消不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怎麼說。

“我能做的,就是把外面的事跟你說一聲。算是還你這個人情。不算多,也不算少,你聽了別怨我。”

李信靠在牆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著周捕快,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甚麼都沒看。

周捕快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壺酒,手指在壺蓋上摸了一圈,又縮回去了。

“大堂上那爺孫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死人聽見,“傷勢太重了。老的本來就不行了,打了那十板子,身子骨全散了。小的也好不到哪去,十笞刑,他那個年紀,那個身子,扛不住。大夫去看過了,說是——”

他又停了一下。

“活不了了。”

李信靠著牆,一動不動。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

周捕快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甚麼,但甚麼也沒看到。那張臉在燈籠的光影裡,白得像一張紙,眼睛睜著,瞳孔是黑的,沒有光,像兩口枯井。

“還有一件事。”周捕快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妻子。”

李信的身體動了一下。很輕,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撥了一下,顫了顫,又恢復了原狀。

“她知道要被流放,不願意受辱,便咬舌自盡了。”

他說完了。

四個字。咬舌自盡。

這幾個字落在安靜的牢房裡,像幾塊石頭砸進深水裡,沒有水花,只有悶悶的幾聲響,然後是無盡的、往下沉的、永遠觸不到底的黑暗。

周捕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低頭看著李信,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節哀”,又覺得這兩個字在這種時候輕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沒了。他還是說了。

“節哀。”

他轉過身,拎起燈籠,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李信還是那個姿勢,靠著牆,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了的泥塑,身上的顏色在剝落,裂縫在蔓延,但還沒有倒下去。

周捕快沒有再說甚麼,提著燈籠走了。

腳步聲遠了,燈籠的光暗了,拐角處最後一點橘紅色的光閃了一下,滅了。

牢房裡只剩下牆上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和地上週捕快留下的那壺酒。還有一支筆,一塊硯,是衙役白天讓他寫供詞用的供筆,還沾著墨,筆尖已經幹了,硬邦邦的,像一根燒焦了的枯枝。

李信沒有動,他坐在牆角,靠著那面冰冷的牆,眼睛睜著,看著對面,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縫上,從東到西,從西到東,來來回回地走,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找不到出口。

妻子死了。

咬舌自盡。

這四個字在他的腦子裡轉著,轉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盤一樣碾著他的心。他想起了她的樣子——想起她穿著那件淡藍色的褙子,頭髮上簪著那支素銀簪子,坐在正堂裡看書的樣子;想起她跟他拌嘴時的樣子,嘴角翹著,眼睛彎著,明明在笑,偏要裝出在生氣的樣子;想起她抱著那個棄嬰站在巷口的樣子,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甚麼很難的事情;想起他出門施粥的那個早上,她站在門口送他,沒有說“路上小心”之類的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甚麼?他當時沒有仔細看,現在想起來了——那一眼裡有話,有很多話,有她從來不說出口的那些話。她從來不說“你小心些”,從來不說“你早點回來”,從來不說“我擔心你”。她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裡甚麼都有了。

現在那一眼沒有了。

永遠沒有了。

他張開了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嚨裡甚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那裡,不是堵住了嗓子,是堵住了聲音本身,連氣都過不去了。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越攥越緊,越攥越緊,緊到肋骨都在疼,緊到他不得不用手撐著地面,才能讓自己不倒下去。

然後他咳了一聲。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從胸腔最深處翻上來的、帶著一股腥甜味的、像是在往外吐甚麼東西的那種咳。他用手捂住了嘴,手掌心溼了一下,黏糊糊的。他低下頭,攤開手掌。

血。

暗紅色的,在掌心匯成一小攤,在油燈微弱的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壓了很久很久的、終於壓不住了的東西。

他看著掌心裡的那攤血,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手合上,攥成了拳頭。

他坐起來,伸手去夠那壺酒。

酒壺是粗陶的,壺身冰涼,摸著像一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頭,他用嘴咬開壺塞,仰頭灌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胃裡翻湧了一下,他閉緊嘴,硬生生把那股翻湧壓了下去。酒燒著他的喉嚨,燒著他的胃,燒著他的五臟六腑,把那些碎了的、裂了的、斷了的骨頭和血肉都燒在了一起,燒成了一團說不清是甚麼的東西。

他把酒壺放在地上,拿起那支筆。

筆是白天寫供詞時留下的,衙門的人沒有收走。一支粗陋的毛筆,筆桿是竹子的,筆尖已經禿了,蘸過墨,墨跡幹了,硬邦邦的,像一根細小的木刺。他攥著那支筆,攥了很久,指節泛白,手在抖,筆尖在空氣中微微顫著,像是在找甚麼地方落下去。

他轉過身,面對牆壁。

他把筆尖放進嘴裡,舔了舔,筆尖上沾了一點唾沫,又沾了一點嘴角還沒幹透的血。他把筆尖按在牆上,歪歪斜斜地寫下第一個字。

君。

這一筆寫得太重了,墨在磚面上洇開了,糊成了一團,他停了一下,用筆尖把那團墨往旁邊撥了撥,繼續寫。

君不知

高閣垂裳調鼎時,可憐天下有微詞。

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

注:文中李信寫的《君不知》是現代作家李夢唐的作品《詠史》,並非作者原創。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