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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第332章 君不知(三十三)

2026-05-24 作者:後人發

第二下。第三下。

小孩也撐不住了,喊了出來。聲音不大,但很尖,像是甚麼東西被撕裂了,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那種聲音,帶著一種讓人聽了就忍不住想別過臉去的尖銳。

“冤枉——我們不是土匪——真的不是——”

第四下。第五下。

“爺爺——爺爺——救我——”

爺爺躺在旁邊,一動不動。

第六下。小孩已經跪不住了,整個人往前趴著,額頭抵在地上,身體隨著荊條的擊打一下一下地抽搐,嘴裡還在喊,但聲音越來越小,字越來越碎,連不成句子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節,一個一個地從他嘴裡蹦出來。

堂外的百姓又在議論了。

“這孩子嘴還挺硬。”

“打都打了,還喊冤枉。”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教甚麼他就說甚麼,說不定真是被冤枉的……”

“你懂甚麼,供詞都畫了押,還能是假的?”

“那倒也是。”

李信跪在那裡,看著小孩被打,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痛苦”來形容了。那種表情比他自己的痛苦更深,更復雜——是一種眼睜睜看著、甚麼都做不了的絕望。他的嘴張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想說甚麼,但每一次都被自己嚥了回去。他知道說甚麼都沒有用,蘇京不會因為他的求情就停手,就像剛才他求了,蘇京也沒有停一樣。

“蘇老爺——”他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學生認罪了。學生甚麼都認了,求你不要再打了,他還是個孩子——”

蘇京沒有看他。

小孩的喊聲越來越微弱了,從喊叫變成了呻吟,從呻吟變成了喘息,從喘息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人掐著脖子發出來的那種氣音。他的額頭抵在地上,身子蜷縮著,像一隻被踩了一腳的蟲子,還在動,但已經很慢很慢了。

第九下。

小孩忽然用力抬起頭來,臉朝著李信的方向,他的臉上全是血、淚、鼻涕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汙漬,腫得幾乎看不清原來的樣子,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紅紅的,溼漉漉的,像兩顆被泡在水裡的玻璃珠子,他看著李信,嘴唇動了動,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喊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李公子……我真的不是土匪……”

第十下。

小孩的聲音斷了。他的頭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整個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軟塌塌地趴在了地上,一動不動了。

堂外安靜了一瞬,然後又喧譁起來。

“暈了暈了!”

“這孩子身子骨弱,扛不住啊。”

“打完了嗎?”

“不知道,看老爺怎麼說。”

一個衙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小孩的鼻息,又看了看他的瞳孔,站起來對蘇京點了點頭,示意還活著。另一個衙役把小孩從地上拖起來,像拖一個布娃娃一樣,拖到大堂的一邊,放在爺爺旁邊。爺孫倆並排躺在地上,一個老的,一個小的,都一動不動,都血淋淋的,都像是已經死了一樣。

蘇京的目光終於從堂外收回來了,落在李信身上。

“李信。”

李信跪在那裡沒有抬頭,他的眼睛看著地面那兩攤還沒有乾透的血跡,一攤大的,一攤小的,在青磚上洇開了,邊沿已經開始發乾,變成了暗褐色。

“你認罪?”

“認。”李信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大堂裡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見了,“學生認罪。”

蘇京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案卷,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筆尖沙沙地響著,在安靜的堂內聽得很清楚。寫完了,他放下筆,抬起頭來,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像是在唸一道早已寫好的判詞。

“李信,通匪謀反,罪在不赦。依大明的律法,判斬監候,秋後問斬。”

堂外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斬監候?那就是要砍頭了?”

“秋後問斬,還有幾個月活頭。”

“作孽啊,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

“通匪就是死罪,沒甚麼好說的。”

蘇京的聲音沒有停,還在繼續。

“李信之妻,判流刑,流放兩千裡,充軍配所。其子李伯賢,隨母流放,即刻執行,不得延誤。”

流放兩千裡。即刻執行。

李信跪在那裡,聽到“流放”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著蘇京,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他跪在大堂上,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還沒有乾透的血跡,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那種想哭但哭不出來的感覺,像有甚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就堵在那裡,讓他喘不上氣。

蘇京說完了,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的目光從李信身上移開,掃了一眼堂外的百姓。百姓們還在議論紛紛,有人搖頭,有人點頭,有人說“罪有應得”,有人說“可惜了”,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蘇京收回目光,站起身來,轉身走進了後堂。

大堂裡安靜了下來。

差役們開始收隊,兩個衙役上前把李信從地上拽起來,李信的腿是軟的,站了一下沒站穩,又被架住了。

李信被帶走了。

差役們開始驅散堂外的百姓。

“散了散了!審完了!都散了!”

百姓們不情不願地往外走,一步三回頭,還在議論著剛才看到的一切——李公子認罪了,判了斬監候;范家爺孫被打了個半死;李公子的妻子兒子要流放兩千裡。這些事情夠他們回去說好幾天的了。

縣衙門口的人漸漸散了,只剩下幾個還在牆根底下坐著的人,不知道是在等甚麼,還是隻是不想回家。

大堂裡空蕩蕩的,血跡還在地上,暗紅色的,已經有些幹了,黏在地上,踩上去粘鞋底。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正好照在那兩攤血跡上,把它們照得發亮,像兩面暗紅色的鏡子,映著門口那一片空蕩蕩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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