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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第318章 君不知(十九)

2026-05-07 作者:後人發

李信到了後院,妻子正在屋裡做針線,見他進來,抬起頭來,正要說話,看見他的臉色,手上的針頓了一下。

“怎麼了?”

“衙門來了人,叫我去問話。”李信的聲音不大,“下午粥攤上死了兩個人,中毒死的。得走個流程,問了就回來。”

妻子的臉白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她把針線擱下,站起來,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問甚麼,又咽了回去。

“要帶甚麼?”

“拿三十兩碎銀子給我。”

妻子沒有多問,轉身開啟櫃子,從裡頭摸出一個布包,開啟,數了數,遞過來。李信接過去揣進懷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裳還是早上出門時穿的那身,在粥攤上忙了一天,袖口和衣襟上沾了不少粥漬,斑斑點點的,看著有些邋遢。

“換身衣裳。”

妻子從櫃子裡拿出一件乾淨的青布直裰,幫他換上,又整了整衣領,退後一步看了看,點了點頭。

李信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妻子一眼。

“沒事的,問了就回來。”

妻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李信回到正堂,周捕快還坐在那裡,茶端在手裡,沒喝,茶水已經涼了。見李信進來,他站起身來,放下茶碗。

李信走過去,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塞進周捕快手裡。動作很快,很自然,像是隨手遞過去一把瓜子。銀子的分量不多不少,夠幾個差役吃一頓酒,又不至於讓人覺著他在賄賂。周捕快的手微微一沉,低頭看了一眼,沒說甚麼,把銀子揣進了袖子裡。

“走吧。”他說。

幾個人出了門,僕人已經從後院出來了,三個今天的幫手,站在門口等著,臉色都不太好看。板車還停在門口,車上堆著今天施粥用的兩口鍋、幾把木勺、幾個碗,還有一塊案板。

“這些東西也得帶走。”周捕快指了指板車。

僕人們看了看李信,李信點了點頭。

一行人沿著街往縣衙的方向走去。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像是被甚麼東西燒過留下的痕跡,街道兩側的屋簷底下,災民們已經開始找地方過夜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大概是聞到了生人的氣味,叫了幾聲就停了。

李信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周頭兒,蘇老爺那邊……對今天這個案子,是甚麼說法?”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問一件不太要緊的事。

但周捕快在衙門裡混了十來年,甚麼話該回、甚麼話不該回,心裡頭清楚得很。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李公子,您這話問的:”周捕快的聲音拖得有點長,“蘇老爺是甚麼說法,那不是得等見了面才知道嗎?我一個跑腿的,哪裡敢替蘇老爺傳話?”

李信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周捕快打著哈哈,把話題岔開了,甚麼“今晚的月色不錯”,甚麼“李公子家的粥熬得是真稠”,東拉西扯地說了一通,沒有一句是實打實的。

李信聽著,偶爾應一兩個字,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心裡頭卻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縣衙很快就到了。

大門敞著,門口掛著兩盞燈籠,光暈不大,只照得到門前的幾級臺階,兩個差役站在門口,見了周捕快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李信,沒說甚麼,一個差役轉身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就出來了,說蘇老爺在二堂等著。

李信被領著穿過前院,走過一條不長的夾道,到了二堂門口。

蘇京已經坐在裡面了。

他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壽宴上那件石青色的圓領袍,換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道袍,頭上戴著網巾,看著比壽宴那天隨意了許多,像是一個在家裡待客的主人,而不是坐在公堂上的縣太爺,他的桌案上擺著一盞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穩穩的,照得他半張臉亮堂堂的,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李信進門的時候,蘇京抬起頭來,看見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上一次在偏房裡見的要暖和得多,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眼角的紋路也深了一些,看上去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種掛在臉上的客套,他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朝李信拱了拱手。

“李公子來了,坐。”

李信躬身行禮:“學生見過蘇老爺。”

蘇京擺了擺手,招呼人上茶。一個衙役端了茶碗進來,放在李信旁邊的茶几上,又搬了一張椅子,放在蘇京的桌案旁邊——不是對著坐的那種,是斜著放的,像是客人的位置,李信謝了座,在椅子上坐下來。

蘇京也坐下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桌上的摺扇——大冬天的,摺扇只是個擺設,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李公子,今天下午的事,本官已經聽周捕快說了。”

蘇京的語氣不急不緩,像在拉家常:“死了兩個人,中毒,在你的粥攤上,這事兒不小,本官不能不問,你是明白人,不用本官多解釋。”

李信點了點頭:“學生明白。學生今日來,就是配合蘇老爺查清此事的。”

蘇京笑了笑,點了點頭,讓人在一旁記錄。

一個書吏坐在角落裡,鋪開紙,研好墨,提筆等著。

蘇京開始問話,一條一條的,問得很細——今天早上甚麼時辰出的門,粥是甚麼時候熬的,用的甚麼米,水是哪口井的水,有沒有人碰過鍋裡的粥,那兩個死者你認不認得,他們是甚麼時候來的,排在隊伍的甚麼位置——李信一一回復,說得也很細。有些問題他答得上來,有些問題他也不知道,就照實說不知道。

書吏的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問話的時間不算長,前後不過大半個時辰,蘇京問完了,翻了翻書吏記錄的卷宗,又讓書吏讀了一遍給李聽證,確認無誤,才讓書吏退到一邊。

蘇京把摺扇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擱在桌上,看著李信,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案子還沒查清楚,你得留在縣衙,協助調查。”

李信的心微微一沉。

他欠了欠身,語氣還是平的:“蘇老爺,學生明天還要施粥,家裡的人也等著學生回去,今天晚上的事,學生已經跟您說清楚了,卷宗也錄了,還有甚麼需要學生做的,您吩咐一聲,學生回去做了再來,也是一樣的。”

蘇京搖了搖頭。

“施粥的事,不差這一天兩天。”蘇京的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但話裡的意思很硬,“案子重大,死了兩個人,不是小事。你走了,本官這邊萬一再想起甚麼要問的,難道再去你家找你?來來回回的,耽誤工夫。”

李信的背微微直了一些。

“蘇老爺,學生的妻子還在家裡等著。學生出門的時候跟她說好了,問了話就回去,要是不回去,她該擔心了。”

蘇京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長者式的寬厚,像是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

“這個好辦,本官派人去你府上說一聲,說你今晚住在衙門裡,讓她不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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