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幽靜的過道里,只能聽見江稚真一頓一停的輕聲啜泣。陸燕謙靜立著,昏黃的頂光從頭頂潑下來,讓他的臉陷入半明半昧之中,襯得他一雙眼睛更加深沉晦暗,而墨色的瞳孔裡倒映著脆弱的江稚真。
時間像被投放了慢放劑,一分一秒都過得煎熬,在這短短的也許只有不到半分鐘的靜止裡,陸燕謙心中到底發生了多少次思想的戰役連他自己也不能數清吧。
臉面、尊嚴難道有那麼重要嗎?
他為甚麼不能放下身段,主動地去給江稚真擦掉眼淚,告訴他“只要你不哭,甚麼事我都能答應你”,哪怕你不喜歡我,我也沒有任何辦法阻止我的愛慾。
這種近乎無底線的縱容用在江稚真身上似乎合情合理。
江稚真甚麼都不缺。他有愛他的家人、愛他的朋友,親情與友情的富裕充盈使得他不必再從其它地方尋找情感的彌補。
剋制內斂的陸燕謙不同,在有關於愛的課題上他是一個迴避型的差生,因為這樣東西對他而言陌生且珍貴、滾燙而熱烈,靠近與遠離都需要異於常人的勇氣。
擰巴、彆扭,害怕被推開,害怕被拒絕,害怕擁有過後再失去。
在江稚真豐盈的世界裡沒有一個陸燕謙並不會減少甚麼損失,可在陸燕謙貧瘠的愛土裡只能因為江稚真的踏足才有春暖花開的奇蹟。
不必製造甚麼理由,不必在乎甚麼身份,是陸燕謙需要江稚真。
既然如此,陸燕謙有甚麼藉口假裝不愛江稚真?
像有愛神的指引為他鋪了一條既定的路,他只要追隨自己的本心,就有獲得愛的可能性。
陸燕謙僵硬的雙腿一點點恢復知覺,可就在他決定走向江稚真時,哭泣中的江稚真已扶著牆慢慢地站了起來。
江稚真的音色是哭過後的沙啞溼潤,他盯著地板,像是在對陸燕謙說話,但更多的只是在平淡而傷心地闡述,“從我出生的那天起,我的運氣總是很差,我埋怨過上帝的不公平,也痛恨過命運的作弄,但是我也知道比起很多人來講,我又是無比幸運的。衣食無憂、吃穿不愁,我又有甚麼好抱怨的呢?所以我告訴自己,江稚真,你要懂得知足,沒有甚麼是十全十美的,就算做倒黴蛋也要做最樂觀的倒黴蛋。”
一顆飽滿的淚水從眼尾滑落,江稚真難過地講:“可是我現在好像變成了一個害人精,琪姐和秀琴阿姨都因為我住院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處理不好,只能離她們遠遠的別把黴運傳給她們。”
陸燕謙還不清楚今天發生了甚麼,但從江稚真自我責怪的話裡可以拼湊出一二。
其實直到此刻,陸燕謙對江稚真所謂的蹭運氣依舊是半信半疑,這種諸如於怪力亂神的事情無論放在何時何景都難以讓人信服。
可在江稚真覺得最無能為力的時候,他能夠想到的也僅僅只是跑到陸燕謙可能出現的地方躲起來療傷,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離陸燕謙越近他才越能擺脫黴運的糾纏。
如果陸燕謙不現身,他會一直這樣躲下去,像一株見不到日光的植株慢慢枯萎嗎?
陸燕謙像嚼了一顆高濃度的檸檬,酸得他說不出話。
江稚真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或者是安慰,只是吸吸鼻子接著說:“我知道我的話聽起來很奇怪,但我會向你證明,我沒有撒謊。”
他用手背蹭掉面頰的淚珠,特意離陸燕謙有一段距離越過陸燕謙道:“你跟我來。”
陸燕謙緊隨而上。
江稚真帶陸燕謙到地下車庫,找到陸燕謙的車,伸手道:“鑰匙丟給我。”
陸燕謙聽從地將車鑰匙丟了出去。
江稚真坐進主駕,他的手有點兒抖,兩次才啟動車輛。這時陸燕謙已經在副駕繫好安全帶,既沒有過問他要做甚麼,也沒有過問他要去哪,彷彿無論天涯海角或斗絕一隅,只要是江稚真帶他去的地方,他都甘之如飴。
江稚真心跳得極快,一下一下地往喉嚨上頂。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怎麼樣危險瘋狂的事情,搞不好會把命給搭上去,而陸燕謙不應該為他的衝動買單。
江稚真驅趕道:“你下車。”
“既然是要證明給我看,當事人怎麼能夠不在場?”陸燕謙目視前方,那雙明銳的眼睛似乎已經洞察了他的想法,卻帶著無所畏懼的風輕雲淡,“開車吧。”
江稚真默默地看了陸燕謙一會兒,視死如歸般踩下油門。
下午四點多,豔陽高照,今天的天氣很好,路況寬敞,視野清明,很適合開車兜風。
陸燕謙打下一點車窗讓涼爽的春風吹進來,道路兩旁的綠化被風吹得沙沙響,從天空灑下來的陽光照暖他的半邊身體,帶來暖洋洋的感覺。
他想起來,十歲的生日那年他和父母出遊也是同樣的愜意氣象,只不過駕駛座的人換成了江稚真。
他旋過頭,望著神色整肅的江稚真。
江稚真目不斜視,嘴唇緊緊抿著顯得蒼白,他的精神似被關進了一個沒有氧氣的密閉空間,高度集中的緊繃讓他產生窒息感。一輛車子從旁呼嘯而過,江稚真下意識打轉方向盤,車身晃了一下。
江稚真重新穩住車子,卻依舊不敢鬆懈,哪怕他只要現在摸一下陸燕謙就能緩解他過重的心理狀態。
陸燕謙低緩而令人安心的聲音響在耳畔,“慢慢來,不要著急。”
由於緊張,江稚真的口腔裡分泌大量口水,他用力吞嚥一下,眼前卻被陽光照得有點兒發白,近乎看不清。
前方一輛車都沒有,預想中的危險情況似乎都沒有來臨,難道詛咒已經解除了嗎?還是因為有陸燕謙在他的身邊,連惡劣的瘟神也不敢上前挑釁?
如此漫無目的順利兜了一圈,江稚真凌亂的呼吸才逐漸恢復正常。
陸燕謙把車載音樂開啟,讓舒緩悠揚的音樂驅散車廂裡凝重的氛圍,開車即便不是一種享受,也不能成為一種負擔。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靜靜地感受午後清爽的風和明媚的陽光,就像前往野餐的路上,一切都是那麼悠閒而自在。
放鬆一點吧、可以放鬆一點......
突然!馬路旁毫無預兆地竄出一隻小狗,這一變故如同黑壓壓不見底的海面驟然被海嘯席捲,剎時,寧靜褪去,驚濤駭浪洶湧四起。
來了!江稚真的心臟幾乎蹦到嗓子眼,他眼瞳驟縮,猛地急轉方向盤——
陸燕謙陡然從閒適被推進令人毛骨悚然的驚險裡。
透過擋風玻璃,遠處的前方,一輛反方向的大貨車如一艘巨輪朝他們疾馳而來,而本該快速回到正確道路的江稚真卻呆滯地繼續前行,簡直要帶著陸燕謙殉情一樣。
“江稚真!”
陸燕謙聽見自己變調高昂的呼喚。
如同回到噩夢般的年少時光,鮮血、眼淚,以及,撕心裂肺的永別。
十歲的陸燕謙沒能阻止慘劇的發生,三十一歲的陸燕謙想也不想地從江稚真手中搶過方向盤,就如同當年他的母親不顧一切護住他一樣。
他咬緊牙一個猛打轉,車輪幾個不受控制地打滑後,重新回到正確的軌道上,車子不算平穩地剎在了路旁,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嘶鳴。
兩人的背脊皆因為慣性而重重地撞向車墊,帶來撞穿胸骨般的疼痛感。
有驚無險,化險為夷!
然而事實上,這一切並不如遐想中那麼驚心動魄。
道路上車輛寥寥無幾,江稚真開車開得很慢,那輛大貨車也有足夠的時間踩下剎車避免正面碰撞,但相似的情景再次發生,陸燕謙心如鼓擂,頭腦混亂,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從死神手中把江稚真爭奪過來的念頭。
陸燕謙脫力地倒回副駕,幾個喘息後,下車將在主駕的江稚真半抱半拖塞進後車座。他自己也鑽進去,繼而大力將門“砰”的拍上。
陸燕謙看不見自己的表情有多驚慌多猙獰,他對著一言不發的江稚真低吼道:“你瘋了嗎,為甚麼不......”
話音戛然而落,因為他見到一臉驚魂未定的江稚真全身都在發抖,抖得停不下來,連牙關都在打顫發出格拉格拉的細微聲響。
陸燕謙呼吸驟停,摸到江稚真的手,冷得像冰塊,便一個字也捨不得向江稚真問責。江稚真都已經怕成這樣了,再怒斥他,把人嚇壞了怎麼辦?
陸燕謙合起雙掌把江稚真的雙手攏在掌心,握緊了輕輕揉搓著,微喘著把語氣放得很輕,“對不起,不是故意兇你......”
貨車駛來時,江稚真的腦海裡大雪紛飛似的白茫茫,最基礎的交通規則也全都雪似的飛散。他噎了一下,艱難開口,“你看到了,如果我不跟你接觸就開車,我們可能都會死的......”
死字太沉重了,陸燕謙聽都聽不得這個字眼用在江稚真身上。
陸燕謙啞聲說:“所以為了證明給我看,你拿自己的生命去賭?”
江稚真垂下腦袋,很用力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沒有騙你,也沒有撒謊。我不想你走之前還對我留有這個壞印象。”
他把自己的手從陸燕謙掌心抽出來,劫後餘生的恐慌讓他說話顛三倒四有點沒邏輯,“我知道我利用你,你生我的氣是應該的。剛才我很害怕,但我想到有你在,也許情況就會不一樣呢。我也不是因為討厭你才不想給你當助理,是你先不要我,我才不要你的。”
江稚真怕再也沒有機會跟陸燕謙說話,一股腦要把肚子裡的話全倒出來似的,可憐地抽嗒著,“琪姐和秀琴阿姨都住院了,我很想去探望她們,但我想到是因為我她們才這樣的,我就不敢去了。陸燕謙,你不想見我,那我也不要見你,我有那麼惹你嫌嗎,你居然搬到酒店去住......”
傾訴慢慢轉成了嘟嘟囔囔的控訴,“你還趕我走,不讓我碰你,我給你發資訊你也不理我,所以你給我打電話我也故意不要接你的......”
陸燕謙聽他發這些惹人憐愛的小牢騷,眼神一點點柔軟下來。
江稚真想忍住難過,但怎麼也忍不住,只好不讓陸燕謙看他的眼睛發現他的不捨。他哭得鼻音很重,甕聲甕氣地說:“好啦,我要說的都說完了,你想走就走吧。”
陸燕謙心中有塊地方軟軟地往下塌,重新握住他的手,低聲問道:“我走了你怎麼辦,繼續當小倒黴蛋嗎?”
江稚真驚訝地抬眼,見到了陸燕謙信任的神色,眼淚一下子就收不住地往下掉。
陸燕謙捧住他的臉蛋,擦掉他眼角的淚珠,溫和的語氣像拂面的春風撫平江稚真不安的內心,“既然觸控能帶來好運,要不要試一試別的?”
江稚真懵懂地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甚麼別的?”
陸燕謙望著近在咫尺的吻過的嘴唇,緩緩靠近。江稚真意識到他要做甚麼,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卻聽陸燕謙問他,“可以嗎?”
才從死神手中逃脫,江稚真腦子有點發懵,眼睫毛顫動著,害羞地嘟囔道:“舌頭、跟舌頭,感覺很奇怪......”
“哪裡奇怪?”陸燕謙的吐息已先代替他的嘴唇撲到江稚真的嘴唇上。
江稚真含糊地表達自己的初體驗,“熱熱的,溼溼的,還很滑......唔......”
他微微仰起脖子接受陸燕謙的吻,兩隻手抓著陸燕謙腰側的布料,絞動的力度暴露他的青澀。
陸燕謙怕嚇到他似的,循序漸進地先含著他的嘴唇輕吮著,察覺到江稚真自己開啟了唇縫便試探性地把舌尖伸進去。
江稚真整個人都倒在陸燕謙的懷裡,要陸燕謙抱著他才不至於滑倒。
陸燕謙起先淺嘗輒止親得很溫柔,漸入佳境後撬開江稚真的齒關品嚐甜美的舌頭,咂吮勾纏。
江稚真被親得七葷八素,氣息不勻,憋得滿臉緋紅,他不懂得怎樣回應,只乖乖地張著嘴巴讓陸燕謙一寸寸掃過他口腔的每一角。
等陸燕謙同樣喘息著放過他柔軟的嘴唇時,他連呼吸都像要人教,潤紅的唇瓣仍微張,眼睛迷離地睜著。
陸燕謙揉擦他的唇角,將軟成水的江稚真抱進懷裡,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輕聲到近乎祈求地說:“江稚真,交往吧。”
陸燕謙無條件相信江稚真的每一句話,只要江稚真肯接納他——給我一個身份留在你身邊,給我一個機會付出我全部的愛意。也同樣的,請賦予我一點點愛,讓我度過這場在我人生中漫長的二十年寒冬。
江稚真,謝謝你讓我心想事成。
【作者有話說】
大量小情侶黏黏糊糊勁爆來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