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江稚真剛出門還是晴天,等他剛走出小區門口,還沒找到林叔的車,一場區域性降雨先毫無預兆地瓢潑而來,正正好照著他腦袋淋。
四月天,氣候溫暖,江稚真溼噠噠地上車,被空調風一吹,冷得打了個哆嗦。
林叔一路過來都是大太陽,見江稚真滿頭溼發,笑說:“二少爺一早洗頭沒吹乾就出門,怕趕不及上班啊?”
江稚真苦笑地應聲,胡亂把頭髮擦個半乾,心想林叔太久沒見過他的狼狽相,都快忘記他是個逢出門必觸黴頭的掃帚星了。
但熟悉的堵塞交通道路很快讓林叔察覺出點不同尋常來,望著看不見路況的車流量在那裡自言自語道:“不應該啊......”
哪有甚麼不應該?他不過是恢復了以前的生活。
江稚真在心裡說道,陸燕謙,沒有你在的日子,我又被雨淋啦。
可惜陸燕謙聽不到,更不信他的話,也是,如此匪夷所思的遭遇若非親身經歷又有誰能當真呢?江稚真迫不及待要見到陸燕謙,然而車輛以龜速前行,江稚真沒有任何意外地遲到了。
他緊趕慢趕都沒準點打上卡,氣餒地把氣一嘆,好似回到了剛來公司的那一天,江稚真被打回原形,而以後這樣的情況只會多不會少。
好在江稚真如今在部門口碑不錯,同事們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都只以為他有要事耽擱了,紛紛讓他不要著急。
江稚真帶著勢如破竹的力氣猛地推開辦公室的門,門後,陸燕謙正一臉澹然地坐在辦公桌前恭候他的來臨。
兩人不過隔了一日沒見,卻彷彿已過去了無數個晝夜,四目相對的時候,有看不見的火花在空氣中四濺,那星星點點彷彿落到面板上帶來輕微的灼燒感。
江稚真原先準備好的說辭在看到陸燕謙的第一眼時全噎在嗓子眼,他杵在門口,微張著唇小口而快速地吐息著,半晌,緩緩地鬆開了握著門把的手,朝陸燕謙的方向走去。
“我哥哥說,你要辭職?”
陸燕謙纖長的十指放在鍵盤上,邊修改方案邊答,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是,但沒有找到新的交接人選之前,先不要走漏訊息。”
江稚真很想學陸燕謙如此平心定氣,但心裡像有團火在燒,他根本無法保持冷靜,揚聲道:“就因為你親了我?”
陸燕謙敲鍵盤的動作一頓,這才抬起眼望著已到他桌前的江稚真。
江稚真的頭髮似乎被揉擦過,有點兒亂地堆在腦袋上,他的襯衫亦皺巴巴的,像是剛經過洗衣機的脫水模式,還沒全乾就邋遢地穿到了身上。
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陸燕謙壓下本能地對江稚真的關注,低聲答:“不全是因為這樣,但我覺得以後我們沒有必要再見面。我很感謝公司給我的機會,也謝謝你這些天對我的配合......”
“我不要聽這些客套話!”江稚真紅著眼打斷,“陸燕謙,既然我們都知道那是誤會,只要解開就好了......”
這回截話的換成了陸燕謙,他深切而篤定地說:“不好。”
江稚真望著他,他合上筆記本,忽然道:“我的辦公桌上有個監控。”
話題轉得過於突兀,江稚真滿面困惑。
“那天,你站在這裡,偷了我的外套。”陸燕謙看著江稚真頓時紅白交加的臉,說道,“你看,事情已經過去了,但我提起這件事你還是會羞愧,會覺得難為情,會希望我不知情。也許這也是個誤會吧,但是我們心裡都很清楚,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過了,不是你想假裝沒發生過就能一筆勾銷的。提出離職是我的個人選擇,請你尊重我的決定。”
陸燕謙的邏輯無懈可擊,因為這是他的事,他要走要留,江稚真沒有任何資格去質問或干涉。江稚真像顆被洩了氣的輪胎,慢慢地癟了軟了下去,懊喪地站在那裡。
他摸到自己顫巍巍的心,抖得他整個人都在疼。陸燕謙說得很對,江稚真不該再糾纏下去。
他用力地吞嚥幾下,哽聲說出口的卻是,“可是我不想你走......”
一想到這輩子再也不可能見到陸燕謙,江稚真說不出的難過。為甚麼呢,他不是隻把陸燕謙當成幸運的載體嗎,怎麼會因為陸燕謙的離去而感到悲傷呢?
陸燕謙輕聲嘆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你以後會遇到更多和你說再見的人,也會遇到很多你沒有辦法做主的事,所以不如從現在開始習慣吧。”
這是陸燕謙身為上司教會給江稚真的最後一課,也是他對自己的勸說。
習慣離別,習慣沒有江稚真。
陸燕謙心意已決,但江稚真不滿意這個爛尾的結局。他不喜歡陸燕謙對他那麼冷淡,也不喜歡陸燕謙跟他說些甚麼頭頭是道的大道理,因為這些不喜歡,讓江稚真說出了心口不一的話,他恨恨地對陸燕謙講,“我討厭你。”
陸燕謙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然而他只是像看著一個胡鬧的孩子,垂眸說:“我知道。”
江稚真學不會排解這種陌生的由於不如意而產生的難過,只能用傷人的言語把自己武裝起來,想讓陸燕謙也嚐嚐被捨棄的滋味,“我也再也不要見到你。我現在就去跟我哥哥說,我討厭你,我不會再來公司上班,不會再給你當助理。”
如此,所見略同,皆大歡喜。
陸燕謙眼神暗淡下去,如果要逞口舌之快,他能講得江稚真嚎啕大哭,但在這最後的時光裡,他不希望留下的是江稚真的淚水。
因而他只無聲地笑了笑,用告別的口吻道:“那我得提前祝你下一份工作順利,江稚真,勇敢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陸燕謙反駁江稚真的話,江稚真不高興,陸燕謙順著江稚真的話,江稚真也不高興。他覺得陸燕謙像是掌握了他的情緒開關,拿手輕輕一撥,他的喜怒哀樂如同坐過山車般跌宕起伏,完全不受他控制了。
江稚真抿住唇,淚花亂轉,可是他不想在陸燕謙面前哭泣,顯得太懦弱,太在乎。為了不讓陸燕謙看到他失敗的淚水,江稚真扭頭往辦公室門大步走去。
只聽得“哐”的一聲響,江稚真的腦袋已撞到了大門上。
陸燕謙臉色一變,條件反射地站起身,三兩步越過辦公桌,又陡然停住了。不是已經決定不再關注江稚真,這樣子又算甚麼呢?
江稚真背對他捂著腦門,肩膀耷拉著,片刻,走出了陸燕謙的視野。
從這一天起,說到做到的江稚真再也沒有來過公司。他跟爸爸哥哥說自己想歇一段時間,他爸不同意,他就去求媽媽。楊玉如疼他,三兩句話說服江詠正,江稚真得以休長假。
陸燕謙請辭,江稚真不願意去公司,兩件事湊在一塊怎麼看都有貓膩。
江晉則找江稚真談心,江稚真卻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顧左右而言他,一口咬死他的休假跟陸燕謙沒關係。
一個兩個嘴巴都跟密不透風的蚌殼似的,無論江晉則怎麼撬都沒撬開一點有用資訊。
陸燕謙去意已定,似乎毫無回心轉意的餘地,江晉則無法,只好物色新的總監人選。
江稚真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天。他安插在部門的“情報員”並不知道他和陸燕謙鬧掰了,依舊很有職業操守地給他探聽陸燕謙的動態。
陸燕謙每晚都加班到凌晨,下了班也沒有回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入住。
江稚真望著這則資訊,想到自己每次進電梯時那種隱隱的期盼,忽然覺得很好笑。
為了不偶遇到他,陸燕謙連家都不回,竟要跟他割捨到這種地步嗎?
江稚真神情恍惚,沒注意腳下的臺階,一個磕撞,栽下去時手心狠狠摩擦過粗糙的泥地,一股熱辣的痛感襲來,他開啟手一看,靠近拇指的位置蹭掉好大一大皮,細碎的沙子翻出血紅的皮肉。
江稚真想起小時候學腳踏車,哥哥替他扶著車把保持平衡,他騎出一段距離,自以為手到擒來,便讓哥哥鬆了手,結果沒騎出幾米就狠狠摔了個大跟頭。他的手和膝蓋全破了,那種疼痛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可是江稚真望著新傷,卻覺得這樣的痛比不過手心的那道在展會造成的快要癒合的舊疤帶給他的痛深。
這裡既沒有他哥哥,也沒有陸燕謙,江稚真得自己爬起來給自己處理傷口。
他不想再過以前那種一敗塗地的日子,甚至想不顧一切去求陸燕謙,不管用甚麼的理由甚麼樣的方法都好,求陸燕謙別走,但陸燕謙那麼絕情,他的祈求只會換來冷漠的拒絕。那是江稚真無法承受的冰冷。
他忍著痛拍拍手站起來,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既然陸燕謙不想見到他,他現在立刻就上樓收拾行李回別墅去,那裡住著他最愛的家人,是他最溫暖的港灣,是他療愈傷痛的最佳診所。
然而他這樣想著,卻又不由得想到雙親早亡的陸燕謙。
他難過了有家人安慰他,陸燕謙呢,一個人默默消化嗎?
想這些又有甚麼意義?就像陸燕謙告誡他的,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不是他江稚真想心想事成就能心想事成。
沒有陸燕謙,不過是重新做回倒黴蛋而已,二十幾年他都走過來了,他再不捨,難道能拿條繩子把陸燕謙綁起來命令他必須當他的保護神嗎?
就算陸燕謙現在不走,以後也一定會走,現在就當提前演習。
可是江稚真捫心自問,他只是為了時來運轉才想陸燕謙繼續待在他身邊嗎?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一隻大霧裡迷失的小小候鳥,從高空俯瞰時,尋覓不到陸燕謙栽下的關於愛的紅色方向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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