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城(十一) 嘗。
眼前的畫面透著一種近乎詭譎的豔。
無數鬼氣繚繞的血手從血河之中穿出, 猶如交錯纏繞的血色藤蔓。黑色的天幕之下,城下如濃漿的血池翻湧近乎沸騰,其上浮動的青色鬼火如簇。
被背後的洛子晚扣進懷裡的青蘅微眨動眼睛。他的手掌輕抵著她的鼻尖, 替她擋住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她只聞到一點清冽的雪混著酒的味道。
“是邪祟。”他抬著頭,輕聲說。
青蘅也抬起頭,注視著血河裡探出的無數血手, 呼嘯的風捲起她的青色髮辮,濃漿般的血色映在她的眼瞳裡。
剛才血河沸騰的那一刻, 兩人都感知到了血河下方龐大的邪祟氣息。
“現在知道那些攻擊學宮的邪祟都是從哪裡來的了……”
青蘅低低地說, “那些數量龐大的邪祟, 居然全部埋在這條河底下。”
“只有死去過上萬人的埋骨之地才會產生如此規模的邪祟。”
她凝聚著靈力的手指抬起, 勾纏住一縷濃郁的血風, 觀察, “這裡曾經發生過甚麼?”
“聽說兩百多年前的那場戰事裡,春蕪城被攻破後經歷了一場屠城之災。”
洛子晚低聲回答:“這條血河裡流著的恐怕都是當年死去的亡魂的血。”
“死去那麼多人產生的怨氣確實足以形成大規模的邪祟。”
青蘅鬆開手指,讓那縷血氣散開,回過頭, “可是這麼多年來雲州境內從未出現過邪祟異動的情況。”
她停頓一下, “只能是因為——”
“這座鬼城正在鎮壓血河裡的邪祟。”對面的少年點一下頭,說出她的判斷。
“儘管很令人意外,”他的目光投在翻湧如沸的血河上,“那些鬼氣的確在做鎮壓邪祟的事。”
“而且持續不斷地鎮壓了兩百多年。”
青蘅也望著血河裡探出的血手,“這些血河裡的東西都由鬼氣凝聚而成, 有某種鬼物正在操縱它們以鎮壓底下的邪祟。”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數以萬計的邪祟被引到稷山攻擊學宮。”
她凝著靈力的指尖點在那縷消散的血風上,“倘若兩百多年來, 血河裡的邪祟從未被釋放,那麼到底是甚麼讓這裡的邪祟突然暴動?”
“不久前這裡應該發生過某種變動。”洛子晚低聲說。
他抬起的手指壓住半戴的鬼面,“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話間,由遠及近乍然傳來鼓聲。
鼓聲咚咚,自城門之上響起,彷彿有技藝高絕的樂師高坐在城池上方叩擊雲鼓。
鼓點的節奏與之前血河上艄公的鼓瑟曲是同一支曲子,卻全然壓過了剛才的瑟音。曲調古樸肅殺,自有殺伐之氣,分明只有一張鼓,一種鼓音,而彷彿有千軍萬馬臨城,令人想到金戈鐵馬的古戰場,萬人縱馬砍殺,戰鼓聲如雷。
隱然有血腥氣在鼓聲裡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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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鼓聲響起的那一刻,春蕪城裡,一間暗室內。
黑暗裡立著一張五十弦的古瑟,火光流轉於其上。盲眼的年輕人坐在一個燃燒紙錢的火盆前,手捧一盞烈酒,身側站著侍奉的鬼孩子。
“開始了麼?”聽見鼓聲時,他捧酒的動作略停了一下,輕聲自語,“終於有人來了啊。”
最後的烈酒潑入火盆中。一簇盛大燦爛的火焰劃破黑暗,熊熊烈火照亮他安靜而漆黑無光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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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鼓聲之中,無數停在血河上的小船裡的鬼騷動起來。
“開始啦——”
有鬼嚷嚷大喊。
“城主大人開始撿鬼啦——”
船上的青蘅轉過臉,好奇地問一隻路人鬼:“撿鬼是甚麼意思?”
“春蕪城每半個月開城門一次,不是每一隻鬼都被選入城內。”船上的鬼嘰嘰喳喳議論,“只有透過檢查的鬼才能進城。”
“生前行過惡的鬼不能進入城內。”旁邊的鬼七嘴八舌地補充,“城主大人查的是每一隻鬼身上的惡孽。”
船上的鬼正在吵吵嚷嚷,血河裡的鬼氣湧了上來。
一瞬之間狂風大作,嘩啦啦的血河如倒流般席捲,無數纏繞的血手被操縱著在血色裡穿行而過。
鬼城的門在那一刻大開。
咚咚的鼓點聲之中,大開的鬼門猶如一張血盆大口,濃到近乎實質的鬼氣從裡面傳來,掠過無數小船上的每一隻鬼。
經過青蘅的那個剎那間,她感覺到那股鬼氣裡有甚麼東西在她的眼瞼上碰了一下。
極慢地,像是在觀察甚麼。
緊接著,彷彿漩渦般的血色倏地湧動,數不清的鬼被倒掠的血河從船上捲走,甩進了城門之中。
鋪天蓋地的血潮漫過。
無數濃漿般的血落了下來,下雨一樣。
紛紛的血雨落盡之後,船上已經不剩下鬼了。
血河變得死寂,長長的影子被投在船上,孤零零的。
鼓點聲停,城門轟然關閉。
只有半戴鬼面的少年站在船上,指尖纏繞一縷剛才經過的鬼氣,微微歪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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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踩著血泊落地。
進入城門之後,形形色色的鬼被血潮甩得東倒西歪,堆作橫七豎八的一團。青蘅站在遍地的血腥氣裡回過頭,剛才洶湧的狂風裡她和洛子晚被分開了。
牽連著同心契的靈識跳動一下。
“喂,師兄,”一連線到同心契,她就毫不客氣地指責,“你怎麼被丟在外面了?”
“看來城主大人不太歡迎我。”識海里少年乾淨清澈的聲線聽起來不太高興。
“連鬼都嫌棄你。”青蘅指出。
“這下要我一個人在春蕪城裡了。”她用有些抱怨的語氣說,“全都怪你。”
“你那邊的情況是甚麼?”識海里的洛子晚問。
“有些小麻煩。”提著劍踩在血泊裡的青蘅語調輕快地答。
實際上並不只是一些小麻煩。
她的背後是緊閉的城門和歪倒一地的鬼,而正前方沸騰的血潮裡,一隻接一隻的惡鬼從血漿裡歪歪斜斜站了起來,衝著彼此撞了上去,血肉橫飛地撕咬在一起,場面近乎猙獰殘忍。
惡鬼廝殺。
“據據據說這這這是進入春蕪城的必經之路……”
旁邊爬起來的路人鬼緊張得結結巴巴地說,“這裡是春蕪城的甕城內,只有從這裡殺出去的鬼才能真正被選入城內。”
“聽起來就像一個大型的屠宰場。”識海里的少年聲音說,“鬼與鬼之間互相屠宰。”
隔絕著內城與城門的甕城就像一個培養惡鬼的器皿,每一批被血潮捲入城內的鬼都在這裡廝殺,最終勝出的鬼才會獲得進入春蕪城的資格。
“而失敗的鬼會成為城裡鬼氣的養料。”
青蘅輕抬下巴,此時對面彼此撕咬的惡鬼已經朝著這個方向過來,“看來那些鬼在這裡面互相廝殺了很久,似乎城主大人的目的是用這種方式培養更多強大的惡鬼。”
“不過是從這裡殺出去而已,”她微歪頭,抬起劍,“我一個人就可以。”
“下次鬼門開是甚麼時候?”識海里的少年聲音忽地問。
“按照那些鬼的說法,半個月開一次。”青蘅說。
“不過師兄你不必在下次開鬼門時再進來了。我會在那之前把春蕪城的任務完成的。”
她輕巧地晃了晃腦袋,“然後任務的學分全部歸我。”
話音落下的同時,無數道劍氣浮起在她的周身,半透明的氣流紛紛如雪地環繞,襯著她的臉頰美得銳利如刀劍。
“喂,師妹。”識海里的少年聲線再次響起,“打個賭麼?”
“賭甚麼?”
“賭是你先殺死那些惡鬼,還是我先進來找到你。”識海里洛子晚的聲音懶散的含著幾分隨意,“半個月太久了,一刻我都等不及。”
“贏了的人做甚麼?”青蘅帶著一絲挑釁的語氣問。
“贏了的人想對輸了的人做甚麼都可以。”洛子晚答。
“那我一定會贏。”青蘅說。
說完,迎著潑天的血潮和無數廝殺而來的惡鬼,踩在血泊裡的少女抬起劍尖,刃上一線鋒利的邊緣跳躍著日照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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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蕪城外,血河上。
八百里血河自城池前穿行而過,無數小船浮動,站在船上的少年微低下頭,注視著指尖纏繞的鬼氣。
“被發現了麼。”他彷彿自語般,輕聲道,“只有行過惡者不能入城。”
接引群鬼的艄公正撐著船往回折返,望了一眼這個半戴鬼面的少年。
“兩百年間我接引過數不清的鬼,連城門都進不去的少之又少。”鬼艄公忍不住問,“年紀看起來這麼小,你生前犯過甚麼事啊?”
“殺過很多人而已。”船上的少年聲音輕輕快快地答。
而後他回了一下頭,歪著,鬼面下半邊少年的臉顯得好似偽裝無辜的惡鬼,“想知道細節麼?”
儘管早就死了上百年,艄公還是默默縮了一縮頭,撐著船儘快地往外劃。
“別怕。”低著頭的少年輕笑了一下,“我不亂殺人,更不亂殺鬼。”
他垂著眼,輕聲道:“我殺過的都是十惡不赦之徒。”
不那麼害怕的鬼艄公這才停下划船的手。
船上的少年不再說話,只是極安靜地站在血河邊,抬起手指,一線劍氣自上而下劃出。
鬼艄公瞪大眼睛。
一剎之間傳來呼嘯的風聲,血河裡的水再次沸騰如滾水,捲起的風吹動他的衣帶和黑色碎髮,站在船上的少年眼睛低垂,抬起的手指往下壓。
下一刻,劍氣斬開血河。
被斬開的血河分開一條道路,從船上下來的少年踩著河水往城門前走。無數血手從血池之中探出,撕咬著爬向他的衣角,濺起的血水幾乎燙出洞來。
更多的血手穿刺而來,他偏一下頭,臉頰一側被擦出傷口。
撐著船戰戰兢兢的鬼艄公在這時意識到這個少年居然要強行闖過已經封閉的血河。
另一側,日出時分,春蕪城門之內,一具接一具惡鬼的屍骸堆成小山。
日出的光芒潑灑了一地,到處都是被斬殺的鬼屍。擦去頰邊一抹血跡,扎著青色綢帶的髮辮翻飛,握著劍的少女最後一劍斬殺為首的惡鬼。
“喂,師兄,”她在識海里喊,“你怎麼還沒來啊?”
城外,半戴鬼面的少年提著劍淌過血河。
濃如漿的血霧騰起,浸著血的額髮垂下,無數血手撕咬著而來,停在城門外的衣帶染血的少年以劍柄撞擊向緊閉的城門,叩門。
兩百多年來,第一次有人以這樣不擇手段的方式叩門。
“咚——”
第一聲。
城門叩響。
“咚——”
第二聲。
如簇的青色鬼火晃動。
“咚——”
第三聲。
嘩啦啦的鴉群飛起。
鬼門洞開。
而後在門開的那一刻,站在城門外半戴鬼面的少年微抬起頭,與提著劍在血泊裡轉身的少女視線相交於一處。
臉頰上濺著一抹極致明豔的血色,她從萬鬼的屍骸上跳下來,落地,踮腳,忽然貼近。
接著,伸出手,指尖點了點他頰邊的傷口,收回來,沾著血,舔一下,嚐到他的血的味道。
“師兄你輸啦。”
她歪著腦袋,燦爛地笑,像極了一隻乖巧的惡鬼。
然後她再次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