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二十四) 咬一口。
青蘅醒來的時候, 發覺自己躺在床上。
已經是傍晚時分。她睡了大半個下午。睜開眼的時候,日暮的光輝灑在床上,深深淺淺的光影流淌, 金子似的。
手指揉抓了一下被子,青蘅意識到自己是被人抱到床上的。
她睡覺的時候很不安分,雙手抱著被子側過身,把被子整個塞進懷裡, 壓著枕頭,額頭幾乎抵在床邊的人鼻尖。
醒來時, 她眨了下眼, 看見身邊的洛子晚低垂著頭靠在床邊睡著了。
他睡在離她很近的地方。
低著頭睡熟的少年背抵著床架, 坐在木地板上, 微歪著的腦袋碰到被子一角, 一側的臉頰上還能看見傷口,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些許凌亂敞開的衣領底下,凸稜的鎖骨線條清晰。
坐在地板上靠在床邊睡著的少年就像被她扔掉的布娃娃。也許是受傷的緣故,他低垂著眼睫的模樣顯得安靜, 呼吸的氣息極輕, 幾乎難以察覺。
纏著紗布的手腕垂在身側,沾著血的止血帶鬆了,滑落在指縫間,露出他腕骨上的情蠱烙印,因為之前的神交而變得越發鮮紅。
青蘅突然想摸一摸。
扯了一下被子, 墊在地板上,她踩著被子下床,坐在他旁邊, 湊近,伸手戳了戳他垂落在地板上的掌心。
僅僅是這樣指尖觸碰,腕骨上的情蠱烙印又深了幾分。
彷彿不滿意似的,像一隻好奇心重的小貓,她更加湊近一些,指尖沿著他的腕骨往上,碰到胸口,再碰到鎖骨、喉結、下頜,按在他的嘴唇上。
輕按下去一點,指尖變得溼潤。
心裡想著不久前他們接過的那些吻,她想要知道到底是甚麼原因讓她每次都被親得喘不過氣,指尖更加充滿好奇地探進去。
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貼著鼻尖的時候,面前的少年眼睫顫動一下。
青蘅倏地收回手。
“你幹甚麼裝睡?”她生氣地質問。
“你把我吵醒的。”洛子晚歪了一下頭,指出,“你喜歡在我睡著的時候碰我。”
“我不喜歡碰你。”青蘅咬著字強調。
“他們說你守了我一天一夜。”他忽然說,“在我睡著的時候。”
“那是因為討厭你。”她十分認真地強調,“學宮裡仍然存在岐山派的人,司業大人正在排查。萬一有人想趁機殺你,我要搶在他們之前殺掉你。”
“怎麼可能是喜歡碰你。”
她接著說,兇巴巴的語氣,“我從以前到現在再到往後都不可能喜歡你。”
“你說得有道理。”面前的少年聲音懶散地回答。因為是被吵醒的,醒來後還是很困,他偏過頭繼續睡,低著腦袋就睡著了。
房間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等了一會兒,確定他真的睡著了,青蘅又轉過臉,伸出手,手指按在他的唇上,再次壓了壓。
還是想不明白為甚麼每次接吻的時候都產生那麼強烈的感覺。
而且每次看見他低著頭睡著的模樣,都會讓她想要對他做點甚麼壞事。
這一次也許是因為受著傷,睡熟的少年比平時更加脆弱,像是容易被摔壞的瓷娃娃,讓她想做點欺負他的事,或是對他弄點破壞。
或者是……
想親一下。
這個瞬間想法冒出來被她倏地掐斷。
鬆開手,轉過臉,不再看他的時候,她愣怔了一下,忽然之間,“嗒”一聲,她肩頭一沉,被人靠住。
身邊的洛子晚傾倒過來,依然閉著眼睛,靠在她的肩窩裡,額頭抵著,像是在睡夢之中迷迷糊糊靠了過來。
他帶著點潮的呼吸氣流蹭到她的頸側,彷彿一種似有似無的勾引。
就像是被勾引住,青蘅輕輕眨了下眼睛,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手指抬起來的時候,他很低地咳了一聲,咳嗽聲很輕,側著的臉頰邊露出傷口。
手指停頓一下。
抬起的指尖輕碰到他臉頰邊緣的傷口。那道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只有輕微的痕跡,從頸側蔓延到鎖骨往下的位置,襯得他的面板冷白。
再往下是隱約露出來的一小片胸口,纏著白色止血帶,線條單薄又帶著韌勁,凌亂的黑色髮梢灑下來,像是無聲的蠱惑似的。
這副樣子對於青蘅來說,莫名有一點誘人和令她想要毀掉的感覺。
想咬一口。
她低著腦袋湊近過去的時候,靠在她肩頭故意裝睡的洛子晚忽地嘴角勾一下,睜開眼。
“抓到了。”耳邊響起少年含著點輕輕喘息的聲音。
確認了甚麼似的,他指出:“你就是喜歡在我睡著的時候碰我。”
緊接著,他眼睫緩慢地眨了下。
他忽然被撲了一下,推著撲倒在地板上,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低下腦袋湊到他面前,輕咬住他的唇。
呼吸停了一剎,他彷彿怔住,旋即,感覺到她探索領地似的,品嚐食物似的,輕咬了一會兒,往下移,溫熱的吐息弄到他頸側的傷口。
她在他的頸側咬下去,聽見他悶哼了一聲。
下一刻,她忽地被扣住手腕,反著壓在地板上,對面的洛子晚輕掰著她的下頜令她微抬頭,靠近過來,低垂著的眸光如同幾近引人沉溺的漩渦。
有一瞬間兩個人的呼吸都變得很快。
被單揉亂在地板上,傍晚的光紛亂地灑在上面,檢測心跳的陣法上光芒飛快地閃爍,彼此碰撞的氣息交錯在一起。
他們幾乎在地板上再次接吻。
彷彿在某個瞬間意識到那個吻可能意味著某種越界,差一點要被親到的時候,她倏地剎住,伸手去推開。
因為身上的傷很重,他幾乎沒甚麼力氣反抗,被她推到床邊撞了一下。
分開的時候兩人都在輕輕喘氣。
“喂,師妹。”
被她抵在床邊的洛子晚垂著眸,嘴角輕彎一下,喊她的時候,任憑她還在把自己壓在床架邊緣。
“你想要我。”他輕聲說著,黑色的碎髮底下那雙眼睛裡晃著點細碎的近乎誘惑的光,“你喜歡碰我……喜歡做這些事。喜歡親我,也喜歡被我親。”
“怎麼可能。”青蘅立刻說,倏一下鬆開手。
“剛才是你自己想親我的。”洛子晚向她強調。
“一定是情蠱的原因。”青蘅撇過臉,停頓片刻,轉回來,盯著他,換了惡狠狠的語氣,“我們必須把情蠱這件事解決掉。”
洛子晚懶懶散散地答:“好啊。”
這時,房間外面有一名學宮弟子叩了叩門,恭敬道:
“司業大人有事相請。”
-
青蘅和洛子晚到學館裡時,大部分人都已經到了。
學館裡議事堂裡坐滿了人。坐在席首的是司業大人清靈仙君以及幾位學宮長老,底下則坐著不少此次參與稷山試煉的五宗七家的仙門弟子。
此次議事討論的是學宮遇襲之事。放在正中央的是被封印的浮生鏡,等待仙門決議後處理。
無數道封印纏繞著這面橫徑八寸的銅鏡,死死絞住每一道縫隙,把裡面的東西封死在其中。
青蘅拉著洛子晚進來後,坐下的東方琅衝她擺了個有話要說的手勢。
“這次試煉我們沒有分出勝負,”這名戴著灰色兜帽的半龍少女壓低著聲音,深沉道,“下回再戰。”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說話啊?”青蘅也壓低著聲音,“我最討厭的小師兄就在我旁邊,他會嘲笑我的。”
“原來他是你小師兄啊。”記不住臉的東方琅迷糊眨了下眼,“我怎麼記得他是你的靈傀啊。”
“他要聽我的命令,當然是我的靈傀。”青蘅點點頭道,然後,歪了歪腦袋,問:“你的隨侍呢?”
“秘境裡那次宋臨湛那個笨蛋為了保護我受了傷。”
東方琅託著下巴長長地嘆氣,“跟我不一樣,他是人類啊,人類很脆弱的,受了傷很不容易好的,擋在我前面幹甚麼啊。”
“所以說,”她得出結論,“人類都是笨蛋。”
“等下議事結束我就要帶他回府裡療傷了。”東方琅接著說,在袖子裡面翻找一下,神秘兮兮摸出一個東西遞給青蘅,道:“這個送給你。”
“這是甚麼?”青蘅接過來問。
開啟那個小小的袋子,攤開在掌心的是一枚小小的龍鱗,銀質的,比青蘅之前見過的那片要更為堅硬漂亮。
“是我的逆鱗。”東方琅回答,她抬起下巴,高傲道,“東方氏的逆鱗可是很罕見的,能得到這件東西說明你是我值得珍視的對手。”
已經習慣了她這樣講話方式的青蘅乾脆打斷她的話,歪著腦袋望過來:“你的意思是我們算是朋友了嗎?”
“東方家的少君才不交朋友。”這位個子小小的半龍少女堅持著自己的尊嚴。
而後她道:“這是信物。倘若你以後遇到需要我出手相助的情況,用這樣東西可以找到我。”
“原來你們東方家的逆鱗還有這種作用啊。”青蘅小聲感慨道。
倘若這時候那位東方家的隨侍在旁邊,大概會指出東方家的逆鱗並沒有甚麼用處,能用來找人只是因為底下貼了一張符紙。
青蘅收下了那個繫著繩子的小袋子,想了一會兒,因為沒甚麼可以用來回禮的,緊急凝了一道劍氣,收進一個芥子袋裡,遞給東方琅。
“這是我的劍氣。”青蘅說,“雖然沒有師父的劍氣那麼厲害,但是臨時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用。”
兩個女孩子就這麼在分別之前互換了禮物。
回到自己的座位的時候,青蘅被後面的洛子晚拎了一下後衣領,拉著坐進案几後的墊子上,整個人被他扯得跌了一下,腦袋撞到他的胸口。
“你幹甚麼啊?”她抬起頭,瞪視他。
“你和別人交換信物。”他乾淨的聲線帶著指責似的,“你沒有和我交換過信物。”
“我憑甚麼要和你交換信物?”青蘅惱火地回答,“你是我最討厭的人。誰會和討厭的人交換信物啊?”
話音未落,她被揉了一下腦袋,對面的洛子晚說:“辮子撞歪了。”
青蘅只好坐在墊子上轉過身,稍稍歪了一點腦袋讓他扎辮子。
忽然之間,被他抽走其中一根青色綢帶纏在指間,聽見背後的人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聲音說:“這件信物歸我。”
然後他指尖碰了下她的額頭,封存了一縷靈力在兩人之間的同心契裡,說:“這個給你。”
青蘅對於這種交換儀式感到不悅,再要和他吵架時,學館的議事已經準備開始了。
香爐煙霧嫋嫋之中,跪坐在一側的學宮弟子叩擊雲板,滿室寂靜,一面巨大的傳影陣出現在牆上,顯現出或坐或立的人影。
那些都是仙門各派的家主或是掌門。他們應約在此刻連線上傳影陣,出現在學館的投影之中,參與這一日的仙門議事。
青蘅第一次見到如此多化神境修士出現在面前,儘管只是在傳影陣裡,自然而然產生的威壓一時間也令她下意識地屏息。
大部分出現在傳影陣裡的修士都沒有露臉。
其中有的站在窗下的陰影裡,只露出半邊側臉。有的坐在案几前,拈著枚棋子落在棋盤上,似乎在和人對坐下棋,側影看起來是寬袍廣袖的儒修。
還有的乾脆連畫面也不顯示,出現在傳影陣上的只有一片黑。
不過青蘅和洛子晚都認得那個散漫地抱著劍靠在門邊的人是他們的師父道乙仙君。
因為都是許久不見,議事開始之前,仙門各派的家主和掌門各自寒暄,有幾個性格溫和的還朝著坐席上自己的徒弟小輩打招呼。
青蘅正想要拉著洛子晚去找師父說話,突然愣了一下,察覺到傳影陣之中有一道目光朝著他們這邊落來。
那是青蓮洛氏家主所在的方向。
被拉著的洛子晚垂著眸,手指動了一下。